《吸血骑士同人——两相忘》舒道

8、第七章

　　“翔，你看是不是可……”当香织推开卧房的门，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她的丈夫绯樱翔已经睡着了。她愣了好一会神，然后轻轻地带上房门，一个人在床沿处坐了下来。
　　“这真是漫长的夜晚！”她把散开的碎发捋至耳后：“就像理想和现实那样遥远。”
　　她这么说着，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斜躺在沙发上和衣而睡的绯樱翔。他大约是真的累极了，竟这样毫无防备地进入了梦乡，只是眉头还紧紧皱着，和醒着时一个样。
　　有多久不曾见他舒展眉宇，朗声大笑了呢？香织无意识地歪了歪头，天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怀念。
　　大概是闲儿被元老院带走之后吧！从那以后，翔他便再也没有露出过那种恍若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即使是静儿出生后也是如此。或许，情况更糟了也说不定。
　　闲儿在自己眼前被带走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甚至有些恐惧见到静儿。或许哪天，静儿也会被带走。这种想法让他的脸色日益阴沉，对静儿的态度也显得过于沉默，少了父女间特有的亲昵。
　　翔，你可知道，看见这个样子的你，我有多心痛。香织捂住自己已有些湿润的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可能给你幸福！
　　不是的。
　　绯樱家是被诅咒的血脉。你们不可能幸福的！
　　不是这样的，兄长大人。
　　他被纯血排斥，被贵族疏远，身上的气息狂乱得就像是暴风雨将至……香织，你期望从这样的人身上得到些什么？
　　不是的，依砂也哥哥。只是，我再也找不到，像这样能把阴霾的天幕都划破的、宛若阳光一般锋利的笑容。
　　香织……
　　所以，请不要阻止我。
　　你们无法得到祝福。他对你的誓言终将成空。他体内的疯狂会把你们的一切都导向毁灭。香织，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我们还忠诚于对彼此的爱……只要如此，便是火焚末日来临，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抱歉，依沙也哥哥，我不想像你那样度过一生——那真是太漫长，也……太寂寞了。
　　在那一次的争吵之后，依砂也哥哥沉默地看着自己披上婚纱，嫁给了绯樱翔。婚礼上，他面色如水，既无欢喜，亦无悲痛。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彻底地把自己摒除于吸血鬼社会的主流之外，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香织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当她扭头看向窗户所在的位置，她诧异地发现，即使是隔着厚厚的窗帘，依然有微弱的阳光固执地照进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多么奇怪！香织盯着那道光，无意识地想：和柔和缠绵的月色不同，和鲜艳甜美的血液不同……那是炽烈的、耀眼的、令人不适的东西，孕育一切又穿透一切，宛若人类。
　　人类啊！香织用手托住下巴，露出个饱含探究意味的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其实，她对“人类”，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
　　众所周知，血族自恃身份，鄙夷人类。所以，在她的印象中，人类只是作为食物存在于血族社会，洁白修长的脖颈与甘甜可口的血液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多少次，她向他们索求血液，然后，看着他们委顿于地。那些生命，既短暂又脆弱，她偶尔忆起，面孔也模糊成一片，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可是，依砂也哥哥却对他们抱有浓厚的兴趣。
　　他是纯血中罕见地对人类社会感兴趣的人，他甚至热衷于出席那些纯人类的宴会，从他们中寻找艺术的美感。当自己还未够年纪参加晚宴、只能独自一人留在家中的时候，她经常从他那里得到各式各样的人类制品，以作补偿。
　　“香织，你看，”菖藤依砂也拿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水晶塑像，它透明无瑕的身体在灯光下闪耀着七彩的光芒。“很漂亮，对不对？”
　　她想接过细看，却因不慎，错手把它掉到了地上。刚才还熠熠生辉的塑像，立即碎成了几块，再没有了周身的华彩。
　　依砂也哥哥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没有说什么。
　　后来，这样的事又接连发生了好几回。他送她的鲜花，在她手上瞬间枯萎；他盛赞的油画，她刚拿到手，便被尖利的指甲刮破了画面；他珍藏的七弦琴，她只是随意拨了拨，弦便一根根地断了。最后一次，他带回了一个人类，在她面前夸耀他的存在。可是，他的血却苦涩难咽，皮肤苍老得就像是干皱的树皮。
　　她终于忍无可忍，冲他吼道：“哪里有趣了？又老又丑！”
　　“香织。”依沙也哥哥摇头看着那一地狼藉，示意站在一旁的女仆收拾清理干净：“我说的有趣不是指这个！借由人类之手创造出的那多种多样的东西，才有趣啊！”
　　“有什么有趣的？！”她还是很不服气，愤愤地反问道：“那种蜉蝣般短暂、尘埃般渺小的东西，有什么有趣可言？刚拿到手就坏了。”
　　“香织，你还太小。”依砂也的神情更加温柔，只是，却隐隐透出点悲哀来：“我们既美丽又强大，是比任何事物都更接近于‘永恒’的存在，和人类完全不同。可是，人类这种生物，却能在其不过百年的时间内，创造出连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你不觉得有趣么？”
　　她呆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心底里感觉到了恐惧。她推开正在打扫的仆役，径自跑了出去，完全没有理会身后依沙也哥哥的呼唤。

　　香织站起身，走到绯樱翔身边。他依然沉睡着，眉头紧锁。她弯下腰，戳了戳他的脸。可是，他依旧没有醒来。
　　“翔，你知道吗，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啊！”
　　“我小的时候，猎人和吸血鬼间的大规模战争正结束没多久，纯血的数量在纷争中急剧减少。于是，玖兰家的老太爷出于各种考量，成立了元老院作为吸血鬼社会的最高机关，并在其逐步步入正轨时宣布退位。当时，纯血种虽稀缺，却不像如今这般势弱。我们的日子，也比现在要好得多。”
　　“兄长大人喜欢人类。他曾说，纯血种会活很久很久，久得连我们自己都忘了还有死亡这件事存在。他说这句话时，笑容很悲伤。我总觉得，他那么喜欢人类，只是为了避免自己把情感投注到吸血鬼身上。比起强大、美丽又永恒的我们，他更亲睐瞬息万变的人类，任由自己的心从一个脆弱有趣的事物迁徙到另一个脆弱有趣的事物上。这让我觉得恐惧，就好像他已经失去了前进的目标。我以为兄长只是被人类迷惑了。曾经一度，我甚至迁怒过家里的血宠。”
　　香织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说来可笑，吸血鬼中了解人类的，其实并没有多少。千年来，也只有战争结束后没多久，为了彰显与猎人们结盟的诚意，玖兰家的树里在人类社会呆过短短三年。那时，她的兄长悠陪同身旁，以避不测。后来，我渐渐长大，这才了解到，依沙也哥哥的情况在纯血种中很常见。虽然各自的症状各不相同，可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拥有的时间太多，反而对永生感到了厌倦。”
　　香织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的依沙也哥哥，已经连人类的新奇玩意都很难取悦了。他碌碌无为地存活在那里，然后，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终焉之日’的来临。这种状态，与其说是活着，还不如说是更接近于死亡。”
　　“我觉得绝望，因为我目力所及，皆是如此。整个血族社会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宛若天幕般，压迫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是，”香织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翔，我遇见了你。”
　　“你的笑容，炽烈，耀眼，不羁，像阳光般令人不适，却切实地划破了那层阴霾。”香织这么说着，然后，又戳了戳绯樱翔的脸颊。“翔，你还记得吗？”
　　绯樱翔没有应答。他的脸色铁青，眼皮微微动着，全身肌肉无意识地绷紧，像是在做什么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