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拾玖 ...
-
年迈的老人闭着双眼聚精会神地搭着脉,静默地像尊石像,悯川怕惊扰到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看着老人对面一脸平和的吴邪,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这声还没响完,老人就睁开了眼,上前看了看吴邪没有焦距的双眼,思考片刻,道:“不碍事。”
悯川被这动静一惊,硬生生憋了回去,开始不住地打嗝。
“他都看不见了,怎么叫不碍事?”张起灵微微皱着眉。
“瘴气入体罢了,开两服药去去浊气就能看见了。”老大夫收回手,端着架子开始写药方。
张起灵不做声,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但小二说这是城里最有名的大夫,若是他也看不好,便是华佗再世也无望了。倘若是些凡人的小病,这大夫或许是值得信任的。
可对于吴邪这等修仙之人,本就早已无病痛之忧,怎会被瘴气侵体而失明?
心知问题不在此处,张起灵却也无可奈何,他能以一抵千,搬山倒海,对这天降的无妄之灾却也束手无策。
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只余悯川无规律地打嗝声,听着听着,吴邪不禁笑出了声:“悯川,你很饿?”
“不,咳……不饿。”悯川慌忙摇头,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只想着吃呢。
“这病也看完了,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吴邪笑嘻嘻的,丝毫不为失明一事所扰。
悯川撅着嘴,左右为难,正犹豫之际,那大夫突然起身,又是惊了他一下,倒是不打嗝了。
将这药方递给了张起灵,收了些碎银,老大夫便告辞走了。
张起灵盯着那张药方似是要瞧出金子出来,忽然被吴邪抽了走,随意地放在桌上,拉着悯川出门去找美食。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哪有半分瞎子的模样。
悯川好奇地看着吴邪,问:“吴邪哥哥,你看得见呀?”
吴邪摇摇头:“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和看得见也没多大区别。”
修真总是有那么些通灵之处的,天地万物皆有灵,是以吴邪虽双目不能视物,但凭感觉也有如直视一般清晰,因此这眼睛好不好,对他来说也并非十分重要。
然吴邪虽不甚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放在心上,张起灵看着那双似乎看着一切又仿佛无视所有的明眸,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此时天色已暗,又是另一番不同于白日般的热闹景象,吴邪牵着悯川走在前,张起灵和阿松紧随其后,万家灯火映在吴邪温润的眼睛中带着荧荧的光辉,他嘴角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映不到眼里。
张起灵知道,也许吴邪并非有看上去的那么无所谓,可是他不知该怎么办。
这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这种无法掌握的情况令他深色的眸中闪过几道不断跳跃的金色光芒。
“哎哎,小兄弟诶!”
一声大吼打断了张起灵的混乱,四人皆朝着人群中移动的胖子怔怔望去,那人带着满身的膘肉灵活得却像一只猴子,路上的人见了都忍俊不禁。
那胖子不是别人,正是号称自己王半仙的王胖子。
“哎呦,可让胖爷我找着你了诶兄弟!”胖子跑到吴邪面前,一爪拍上肩膀,幸得吴邪早有准备,否则一准被拍趴下了不可。
“好久不见。”吴邪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不着痕迹地往边上一挪,脱离魔爪。
“久什么,昨个儿不刚见过。”胖子咧着嘴笑得没了眼睛。
“不知有何指教?”吴邪脸上客气着,心里想你也知道,下手真重,可疼可疼了。
“指教可不敢当!听说蝴蝶阁那妖精被烧了,是你干的?”
吴邪一愣,面上却还是带笑,也不回话,这胖子也不知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突如其来地问这个也叫人猜不透想做什么。
胖子笑嘻嘻地去勾吴邪的肩,被张起灵面色不佳地一刀隔开。
“哟,这位小哥,天生奇骨呀!”上下打量一番,不由啧啧称奇。
张起灵似是没听见,把吴邪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这胖子看在眼里,眼骨碌一转,贱兮兮地暗笑,朝吴邪欲说些什么,脸色却突地一变,道:“你眼睛怎么了?”
“哦,看不见了。”
“妈呀,这瞎了能当儿戏么!”
“自是不能的。”
“亏你这淡定的样子,怎么弄瞎的?”
“不知道。”知道还带着悯川来散心么?
胖子看着那双眼睛端详了片刻,心知此时虽同常人无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吴邪的眼睛会慢慢变得混浊,黯淡,直至再也没有光彩,成为一滩死水,心下有些可惜。
“你这模样,让胖爷说什么好?”
“有什么事找我,直说吧。”
“嘿嘿。”胖子被看穿,当下也不再支支吾吾,道,“的确有事想麻烦你。”
吴邪洗耳恭听,心里犯起嘀咕,自己有何事是能帮到这人的还真不知道。
“是这样的……”胖子一顿,话锋一转,“其实你这眼睛也不是没得治了。”
“怎么说?”一旁不言不语的张起灵一听,犀利的双眸直直盯着胖子,看得人心生惧意。
胖子缩了缩脖子,清清嗓子道:“法子是有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这儿有三个,其一,若你只是眼睛出了问题,换对眼珠便好。”
吴邪听罢立刻否决:“这眼珠怎是随意可换的,你这岂不是要我挖了别人的双目不成!”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人呐,皆有自身的难言之隐,这重酬之下,也不乏那些苦人儿愿意交换的。你想想,你帮得他人遂了心愿,许是一介布衣,用一对双目换取性命,权衡之下,自是性命更重,若是一代名将,救得的是千万百姓,更甚者是帝王皇侯,自是不必言说了。”
吴邪道:“第二呢?”
胖子自是知道这法子吴邪定然不肯,也不勉强,便答:“这第二嘛,古籍有云,蛇胆乃明目圣品。你这眼疾倘若不是寻常病症,坏在内里,可用千年蛇胆一试。”
“呵,这千年蛇胆哪是那么好寻的,第三呢?”吴邪摆手,又是否决。
“余下一种,治标不治本。”
“但说无妨。”
“且寻一人,当你的眼。”
吴邪当即一愣,不明所以,示意胖子继续。
“天下道派何止千万,术法更是繁多,我恰巧得知一个法术,能将一人的视力平分给另一人。这样不能视物之人得了他人一半的视力,便能重新看见。”
“咦,这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法术?”
“嘿,更神奇的你还没见过呢!不过这法术有一点不太好,平分视力的两人一目为自己所见之景,一目为他人所见之景,二者合一着实不便,有时候还挺尴尬的。所以创这法术的先辈便加了道限制,若非有缘之人,强行为之,或可成功,只是一人只得一眼的视力。”
“如此说来,吴邪命中该有此一劫。”
“且慢且慢,你可曾记得我俩相识之际,我赠给过一卦?”
“哦,有吗?”
“胖爷说过,你的有缘人就在身边。”
吴邪大惑:“可是我从没认识过什么姑娘。”
“谁说这有缘人就定是要姑娘,定是要情缘的?这缘分也有多种,亲缘,情缘,道缘,仙缘,福缘。你和你身边这位小哥就有缘,这缘百八十年还断不了。我和你说,胖爷别的本事不敢说,这对火眼金睛可是和齐天大圣一脉的!你俩周身环绕的灵气都是一脉相承的,颇有仙缘,这缘丝还是金中带银的,不错不错,仙中带福,日后定大有作为,咦……”
“怎么了?”
“没事没事,胖爷看花了。”奶奶滴,这缘丝中若隐若现的红色如何解释,这,这不是情缘嘛!
胖子的视线在吴邪与张起灵两人间徘徊不定,瞅了眼那其貌不扬的黑棍,安慰自己走眼了。
“就这个。”张起灵道。
“不行!”
“有何不可?”
“这份恩情太大,吴邪消受不起。”
张起灵不语,冷冷地盯着吴邪,虽面上没什么表情,悯川和阿松却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胖子见此,忙上前调解,道:“不急不急,事实上,这个法术只有我那一派的人能用,不过其他人也不知去哪儿逍遥了,就剩胖爷一个。但是不瞒你说,兄弟你也看得出,胖爷空有护体真气却灵力全无,十成法力一成也施展不出。这法术又极耗灵力,除非我的灵泉修复,否则无法为你俩护法。”
“所以你此番前来寻我,是为了修补你的灵泉?”
“没错,可见你如此模样,怕是自身难保,哎……”胖子说罢,长叹不止,显是失望至极。
吴邪沉吟片刻,道:“这灵泉乃是修仙之人的命脉,灵气皆从此流入灵脉之中,倘若灵气枯竭,此生想要再进阶便是妄想,是以灵泉对于我等来说堪比性命,为何你的灵泉会损坏?”
“实不相瞒,我的灵泉是被天劫雷击所损,寻常仙药根本无法修复,只得一点点积累灵气恢复。”
“那我能做什么?”吴邪唏嘘不已,自己最擅长的就是照顾些花草,何以让其特来寻自己?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胖爷能跟着你便成。你可是个宝啊,天生就是个聚灵神器,可惜你先天不足,灵气聚而又散。但也因你魂魄纯净,溢出的灵气也更为精纯,对于别人来说,你就是个能聚灵又提取纯灵的宝贝。有了这股灵气,一天就是补那么一点点灵泉,假以时日我就能修补好。若是有了魔界的彼岸花加以辅佐,给我十年,不,只要七年就能好了!”
七年。张起灵暗自皱眉,时间太长了。他忧心吴邪双目,却忘了对于修道之人,七年不过七月之于寻常凡人而言,已是不长的一段时间了。
“你若想和我们一道,那就同行吧。”吴邪对此无甚异议,于己于人都无害处,何乐而不为。
张起灵虽有不满,也无可奈何,只得今后再留意有否其他办法。
胖子突然一拍脑门,道:“瞧我,见过兄弟那么多回,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吴邪。小哥叫张起灵。”
“哟,吴邪这名好呀,够天真的!”
“……”
“阿松,我觉得这个胖大叔似乎不是在夸人。”悯川附耳于阿松偷偷说道。
阿松点点头,道:“他是个怪蜀黍,你离他远些,小心他把你烤了吃了。”
“嗯!”
两只小妖的对话无一例外地让在场三人听在耳中,吴邪忍笑忍得辛苦,张起灵见此也暂时放了心。
都说胖子性格好,被这么一说倒也不生气,只觉这俩小妖率性,不放在心上。
“啊,先前是不是说到了千年蛇胆?”悯川问。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若是蛇胆的话,妖界就有一颗,不过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哟,那可是好东西啊,有何来历?”胖子打听道。
悯川想了片刻,答:“听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第一任妖王是只蛇精,修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在最后飞渡成仙的时候被和他斗了五百年的道士下战书,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来了天劫,没捱过去被打回了原形,弥留之际请求那道士将他尸骨化作妖界万里河山,分离人妖两界,让未修炼成形的妖界子民有一安然之所护得周全。道士因心中有愧答应了妖王,这才有了妖界,妖界最长的山脉就是妖王的尸骨所化,在那山脉之中,不仅有妖王身前的宝具,还有妖王的蛇胆和蛇心。”
“那这些应都是你们妖界的宝物,我可不要。”
“为什么?你说你会救妖界的,到时候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妖王会把它给你的。嗯,不过那东西只有妖王知道在哪儿也只有妖王能进去,不过妖王已经失踪很久了……”悯川思及此,心下黯然。
“就算不要那个蛇胆,我也会帮你们的。”吴邪伸手摸了摸悯川耸拉的小脑袋。
“说来,第一任妖王曾说过,他身上的东西只要那道士想要,都可以拿去。可他没拿,你拿走了,也算物归其主,反正你们都是修道的,都一样,嗯!”
“妖王知道有你们这些小败家子,一定会哭的。”胖子暗暗想着。
吴邪不解:“那道士和你们妖王不是死对头吗?为何会将遗物赠予他?”
“听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妖王第一次见了那道士,便把他给吃掉了,所以那道士追着打了五百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都吃掉了,那道士还怎么和妖王打架,一定是骗人。”悯川气呼呼地想。
阿松的耳朵不自觉地红了。
“明天启程去妖界。”张起灵开口,隐隐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是……”
张起灵一斜眼,吴邪立时感到一阵威压,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点头如捣蒜:“好好,就去妖界,眼睛看不见做事也不太方便,呵呵……”
“吴邪哥哥定是怕了起灵哥哥了。”悯川小小声对阿松说。
吴邪一挑眉,捏上悯川的肥嘟嘟的脸颊:“早点带你回家不好吗?”
“好,当然好……”悯川忍着疼,泪眼汪汪地带着鼻音说道。
“嗯,这才乖。”说罢又揉了揉悯川的脸,一行人打打闹闹回了客栈。
与此同时,辉煌华丽的偌大书房内,映在跳跃的烛光下的俊脸显得冷漠,挥手退下跪在下方的灰发老者,独自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