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祀墨

13、拾叁

　　夜半时分，吴邪在床榻上转辗反侧，怎生都躺得不踏实，想着连日来自个儿吃也吃不好，睡也不敢睡，就是为了躲那讨债的家伙，岂料还是被逮了个正着，越想越气恼，索性将头埋进被子中生闷气。
　　憋了一时半会儿的，自己也觉得闷得慌，却好像在同人怄气般不愿掀开被子透透气。
　　正难受的当口，那棉被被人一撩，吴邪舒服多了的同时火气更甚，起身就想发火，但见张起灵那双深沉无波的黑眸，又突然焉了下去。
　　“小哥，是你呀。”
　　张起灵点点头，开始自顾自地将一床棉被铺在床上，起先吴邪以为那是为自己添置的，却见张小哥铺完了床便自动地睡了上去，让人哭笑不得。
　　吴邪轻轻推了推那人，道：“小哥，这是我的床。”对方毫无反应，又道，“我不习惯和人睡。”
　　这回有了动静，张起灵睁开眼淡淡地瞟了眼吴邪：“睡觉。”随即便又合上了眼，吴邪被这出一闹，心里的火气也没了，反正这小哥也不是第一回做这事。你别瞧他平时闷得跟个闷油瓶似的，关键时刻还都得靠他，吴邪心里总笃定对方不会对自己不利，就随了他去，两个大老爷们的又有何妨，没一会儿也昏昏欲睡起来。
　　待耳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张起灵却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见犹自睡得安稳的吴邪摇摇头，金色的眼眸瞧不出什么情感，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这人，当真是个惹祸精，一时半刻也不能离开，头回他防了妖怪却没防的住鬼魅，防了那些魑魅魍魉，他自己倒寻了过去，这回他毫无遗漏地为其设下结界，岂料竟招了歹人过来。想来这些结界都无甚大用，还是守在他身边最为安妥。
　　别看吴邪平日总是笑脸盈盈，温和待人，骨子里却倔得很，你若明摆着告诉他这些，指不定跟你闹别扭，堂堂男子汉，有谁愿意被人小瞧，终日躲在人后？
　　张起灵垂下眼帘，左手一翻便凭空出现一张宣纸，右手做执笔状洋洋洒洒在纸上龙飞凤舞。那白纸上立时显现出金色的文字，待其书写完毕，逐渐暗淡了下去，不多时就消散无踪，而后那张宣纸灵巧地折叠成一只飞鸟，在半空转了一个圈，直飞窗外，渐行渐远了。
　　此后张起灵再无动作，守在吴邪身边一夜无眠。
　　他倒是从小到大都这般睡相，乖巧地抱着被子，一整夜也不会翻个身。
　　直至日上三竿，吴邪还是睡得深沉，一点也没有转醒的迹象，张起灵略微有些担心，吴邪一向自律，哪怕前一日再累，第二日也照常在清晨就会醒来，这已成雷打不动的定律，难道是连日来太过紧张的缘故？
　　细细检查一翻，吴邪并无任何异常，张起灵只能按捺下心情，静静侯在一旁。
　　于是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眼看太阳就要西下，终是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对方。
　　“我劝你还是让他好好休息。”
　　张起灵回头，见房门大开，好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模样的洛凌双手环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微微蹙眉，问：“为何？”
　　“我昨日说过，这玉环玉坠本是一对，离了太久对谁都无利。可灵玉本也有心，玉环为主，玉坠为辅，玉坠无心，自是要吸取灵气。吴邪被吸得太多，你让他多休息休息吧。”
　　听罢，张起灵要推吴邪的手收了回来，双眸紧盯洛凌，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洛凌却似是看不懂那眼神，关了房门坐在椅上，替自己斟了杯茶细细品茗起来。
　　可这茶刚到嘴边，门就被大力推开，悯川与阿松二人匆匆跑进房内，喊道：“不，不好啦！大殿上跑进了只妖怪，寺里乱成一锅粥啦！”
　　“怎么回事？”
　　“先前我和阿松去吃饭，只见寺里的僧人神色慌张，将香客都请回厢房休息，谁知走到一半就听一人边跑边叫，说大殿上闯了只妖怪出来，当下众人全乱了。”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百姓四处逃窜，惊慌失措的惊叫声，好好一片佛门净地，一时之间似乎成了修罗地狱。
　　张起灵听完悯川的叙述沉默不语，有意想要前去查探却又放心不下吴邪，倒是洛凌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这佛门圣地，怎会有妖怪不自量力地前来送死？”
　　“这我就不知了，要不去大殿上瞧瞧吧，那些光头和尚都往那儿去啦，一定很好玩！”
　　悯川不知天高地厚，只顾着自个儿玩乐，不知其中危险，阿松却是个明白人，狠狠掐了悯川的手心一下，起先小牛妖还颇为不服气，可被阿松一瞪，立时嘟着嘴不再反驳。
　　“我觉得吧，我们还是得去看看为好。”悯川斜眼瞥了眼阿松，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当然是要去看！”
　　这话，不是张起灵说的，也不是出自洛凌之口，更不可能是阿松，却是不知何时醒来的吴邪斩钉截铁地说道。
　　“吴邪哥哥，你终于醒啦！”悯川一下就跑到床前，坐到吴邪身边，“早上我都找了你好几回啦，起灵哥哥都说你在睡觉，让我们别来打扰你。”
　　吴邪揉了揉悯川的脑袋，随手披了外套，下床整理一番，便对小哥道：“我们去见见那妖怪的庐山真面目。”
　　四人默契十足地鱼贯而出，朝那出事的大殿走去，在慌乱逃往山下的人群中，从容的几人显得尤为特别。
　　洛凌十指不住地敲打桌面，思虑一番，收起了笑容，起身也循着他们走向大殿。
　　大殿外众僧神情紧张，远观而入往殿中跑去，这寺既是国寺，弟子自是不少，派了一批去疏导香客，一批武僧留在殿外镇守，进入大殿的僧侣也不在少数，吴邪等人上前欲进入殿内，武僧弟子便上前一步将其拦在殿外，道：“施主，此时不宜进入大殿。”
　　“我听说殿内出了只妖怪，是也不是？”
　　那武僧支支吾吾，显然不愿将实情说出。
　　“都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师傅可别瞒着我。”被拦在外，吴邪却也不恼，毕竟是佛家地盘，可不该用强的。
　　那武僧瞧来也不过二十出头，也不懂怎么糊弄过去，只好老实道：“不瞒施主，殿内的确闯了只小妖。”
　　“什么妖？”
　　“这，我也不知。”他才被唤来此处镇守大殿，对内部情况也是不甚明了。
　　“那我便自己进去看看吧，不劳烦小师傅了。”吴邪微微一笑，趁人不备便溜了进去，张起灵身手在吴邪之上，自是轻轻松松就突破防线，当下众武僧大乱，欲前去拦截两人，却被人拦下。
　　只见后到一步的洛凌一声且慢，面无表情地道：“让他们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本是不愿，却被洛凌一记冷笑钉在当场：“哼，难道我的话也不听吗？”
　　话语中七分威吓，三分质疑，令人不寒而栗，只得收回追势，恭恭敬敬地让出道来。
　　洛凌也不看他们示弱的姿态，拾级而上，快步走到吴邪等人身后。
　　大殿内供奉着数尊金身佛像，低眉慈目，却又似冷冷看着眼底发生的一切，洛凌看着微微皱起眉，他从小便不喜这些真真假假的佛祖。
　　这时一声惨烈的嚎叫声吸引了洛凌的注意，在寺内众多僧侣的包围之下，一声一声痛苦不堪的叫喊声从中传来，那并非是人类的声音，听得人不禁感到阵阵凉意。
　　殿中僧侣口中念念有词，夹杂在一起听来就心中烦躁，洛凌心中戾气暴增，险些拔剑相向，幸而腰间玉环发出徐徐暖意，提醒其克制怒意，这才堪堪压下心中狂躁，退后一步冷眼旁观。
　　此时悯川却低吟一声，堪堪往后退了两步，吴邪却因心思全放在那些和尚心上而毫无察觉，再看阿松，虽不似悯川那般，脸色却也煞白，显得好不狼狈。
　　洛凌看着悯川和阿松，目光又投向殿中的众僧，若有所思，俄而走到悯川身后，俯下身低声道：“你们，是妖。”
　　悯川痛苦至极，耳中只听得到那些和尚的诵经，自是听不清，可一旁尚有余力的阿松听得清清楚楚，将悯川揽在自己身后，饶是他满脸虚汗，也毫不示弱地瞪着对方。
　　洛凌见其像是炸毛的小猫般防备自己，随意一笑：“放心，我对你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话说来对阿松来说甚无可信，仍是不肯轻易放松对其的戒备，悯川在后无力地挤出几字：“好，好难受。”紧接着便软软倒了下去。
　　阿松惊呼一声，这才将吴邪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抱过悯川缓缓渡气过去，边问：“悯川怎么了？”
　　“那咒太厉害，悯川抵不住。”阿松指的，是那帮和尚口中念诵的缚妖咒，在场的几乎都是寺中的得道高僧，即使这咒不是对着悯川两人，也对他俩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尤其是悯川修行不精，更是撑不了一时半刻。
　　张起灵也向这边走来，右手双指在悯川眉间一点，金色的气流顺从地流淌进小牛妖的体内，不多时便转醒了过来。
　　若在平时，四人这等不寻常的举动定会遭人怀疑，可此时殿内众人自身难保，因此也无精力分神去在意他们。
　　见悯川已无大碍，吴邪松开手，转而安抚阿松，待得两只小妖都恢复过来，忽听殿内主位中的住持大呵一声，顿时金光大胜，笼罩在圆阵之中，众僧这才大功告成，一手拿珠一手作姿，微微一躬。
　　眼见阵法已成，妖怪已收，一群僧人依次站在住持两旁，将那妖怪的真面目展露在吴邪等人面前。
　　吴邪一见那妖的原型，心下便忍不住地赞叹那些和尚好定力，这么丑陋不堪的玩意儿，他们到现在竟眼睛眨也不眨。
　　之所以说这妖是玩意儿，因为它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妖，若说是鬼，就连鬼也比得它好看多了。吴邪强忍着闭眼的欲望仔细瞧了瞧那妖，被束缚成一个圆球的妖怪勉强能分辨出它的四条腿，标志性的鼻子可以确定应该是个猪妖，本应圆润的身材如今骨瘦如柴，有几处伤口之下更能见到森森白骨，褐色的皮毛之上不知长了什么奇怪的黑色硬块，坑坑洼洼，极其丑陋，更不消说那些硬块底下徐徐渗出的黄绿色黏稠液体，气味更是让人说不出地作呕。
　　那气味显然带着某种毒素，吴邪一闻，身体还欠安的他立时低下头频频欲呕起来，张起灵不动声色地将他半圈在怀中，一手虚掩住他的口鼻，悠悠的清香味传来，让吴邪觉得好不熟悉，那令人恶心的气味也淡了不少。
　　却听身旁悯川嘤嘤哭泣了起来，欲向那妖怪扑去，咽呜着哭道：“猪大叔，你怎么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