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25、廿四

　　不想杜允来找她的时候又已经是第二天了。傅芷铄觉得身上好了不少，并不似先前那样的疲累，便执意的要起来走走。老妈子倒是没说半个不字，依着她一起就走到花园里来。
　　那花园很大，都修剪得很整齐，傅芷铄顺着那条石子径小道往前走，竟然在墙角的那一排篱笆栏跟前看到一溜的玫瑰，那是外国传进来的新品种，极少见的，连她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幸而她在书上曾看到过，才不至于认错了去。那玫瑰开的分外的艳丽娇媚，一朵朵像是极丰腴的美人，倾国倾城一般的昂着头，又有一种傲人的气质了。
　　花园里倒是安静，傅芷铄弯下腰去嗅那玫瑰心里散出来的香，只觉得十分浓烈，像是要将人闻醉了一般。
　　还未直起身子，就听见老妈子的声音：“杜少爷？”
　　傅芷铄回身去看，果然的，是杜允站在那里，见她已经看到他，便也走过来。他一向温文腼腆，对着老妈子点了一点头，才说道：“你怎样的出来了？”
　　傅芷铄见着他倒不似见着黎靖御那样的紧张，也就笑着说道：“你还真当我是纸糊的么！不过是一点点小风寒而已，那里就用得着这样子大惊小怪的成天躺着养病呢！”
　　杜允也就不说话了，只去看着那一重花木发起呆来，傅芷铄看他神色不属，便抱着玩笑的意思说道：“怎样的才来北几天就惦念家里了吗？倒是我连累了你，放大假又是新婚燕尔却也不得安宁！”
　　杜允回神一笑：“倒不是这样说！年年放大假也只是闲混着，一样的无聊！”
　　“是吗？”傅芷铄只笑道，“难道今年也是无聊？满玲可是最会玩了，难道她还没有在你面前露出庐山真面目？”
　　杜允倒是可有可无的唔了一声，便又是半晌的没有说话，那样心事重重的样子，饶是老妈子都觉出一些不对劲了，笑着说道：“我去叫人搬两把藤椅出来，杜少爷和傅小姐去檐下坐着谈吧。”她说着便已经先去了。
　　傅芷铄便和杜允跟着她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杜允走得很慢，倒像是在散步一样。
　　走了几步，傅芷铄才问道：“杜允，是不是纪璋哥哥……”
　　她还没有问完，杜允就抬头匆匆的看了她一眼，随即一笑：“再耐心等等罢，前几日你病了我也就没出去打听。后来三哥也知道了这件事，”他看傅芷铄神色间不是很乐意听说黎靖御，便只安慰似的说道：“这样比咱们没头苍蝇一样的乱撞要有效得多，想必很快应该就能有消息了。”
　　傅芷铄只点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杜允闲坐了片刻就又借词先走了，傅芷铄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半刻却又说不上来。
　　那藤椅倒是很舒服，竹片子凉凉的贴着脊背，将那阵燥热也拂走了。日头已经斜斜的过了屋顶，只投下一片隆重的阴影，天空却还是十分刺目。傅芷铄躺在藤椅上，听着几只夏蝉啾啾的叫个不停，一高一低的，像是彼此呼应。她手里拿着一柄绢丝小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渐渐的困意又上来了，索性闭了眼睛昏昏的睡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日渐西沉的黄昏了，太阳还没有完全的落下去，天空被染成夺目的红色，流动的浮云也染上了一圈金红色的边子，格外的美丽，像是织锦缎子一样流光溢彩。又过了片刻，太阳就真的落下去了，天地间煞时就黯淡下来，几乎让人疑惑这是有着薄雾掩盖的清晨还是天将渐黑的黄昏了。
　　重重花木此刻也沉寂下来，不是白天那样的精神奕奕，她拿开盖住半张脸的团扇坐起来，却不妨看见花木深处立着一个人。隔着花木疏疏的花障，只看得见那人一身灰白色长衫，身材颀长，楚楚而立，不知道是站了多久，仿佛就要凝成一座雕像一样。傅芷铄心里一紧，脱口就叫出来：“纪璋哥哥……”
　　却不见那人回应，依旧只沉沉的站在那里，没有半分动作，她恍似有点不确定，又仿佛是近情情怯，连声音都是颤颤的了：“是你吗？”
　　黎靖御从花障后面转出来，脸上并不见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目光，直射到人的心底去，叫人无法正视。
　　傅芷铄一瞬间失了力气一样，迷茫的看着他，喃喃的说道：“怎么是你？”
　　黎靖御竟是不说话，只走到她旁边，定定的看着她，过了良久才开口问道：“你是真的想要见他吗？”
　　傅芷铄不明白他的用意，转过头去看他，他却又将目光移向了那墙边上最后的一点几乎是淡至无痕的光影。傅芷铄只觉得恍惚，像是一场梦，可是明明是樊纪璋的身影，怎样的到得近前来却是黎靖御的面孔了？
　　她再抬头去看，真的是黎靖御，也只有黎靖御，并没有其他人。她从来不曾见过他穿长袍，现在看来，虽然也是长身玉立，但她却不愿意多看一眼，隐约里只觉得自己要把他当作了樊纪璋。
　　她正想着，却听见黎靖御沉沉声音，带着一点暗哑：“明天，你明天可以去见他。”
　　傅芷铄有些茫然，但语气里的欣喜已是无法掩饰：“真的么？”
　　黎靖御看了她一眼，这一回她看清了，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瞥，却叫她看见他眼里流出一种淡淡的凄然。还没待她仔细深想，他却已经转身要走。她一急，站起来将手里的团扇一丢就去拉他。
　　果然的，他立住脚步，却并未转身，只是侧过头来，怔怔的看着她落在他衣边上的手。傅芷铄看他这样子看着，脸上一窘，耳朵都烧起来，忙放开手怯怯的解释道：“你先别走……”
　　黎靖御像是有点不可思议，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心里虽然知道她不过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在他面前露出这幅样子，却还是不忍心冷起脸来，只静静的说道：“还有事吗？”
　　傅芷铄忙说道：“你……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黎靖御看着她埋着头，红透了的耳朵后面，露出雪白的一截后颈，茸茸的细碎头发，像是熟透的蜜桃一样，有一种诱人的香甜，让他差一点就伸手覆上去。但他最终只是轻轻的说道：“我不会骗你。”说完这句就毫不犹疑的大步走出去了。
　　傅芷铄一晚上只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的缘故，又或者是床上太烦热，总叫人静不下来。窗外一片寂寂的，只怕连树木都已经沉静在这样漆黑的天幕下了，她却只是睡不着。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比睁着眼躺着更累，她于是索性披了衣服起来。也不开灯，只是借着院子里的灯光走到窗前，外面果然静寂无声，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幕布蒙住了，只是有路灯的地方才偶尔晕染出一点淡黄。
　　这样站了一刻，心里渐渐的安宁下来，这才又回去睡。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大亮，她便早早的起了身，穿戴好了才开门出去。刚走到院子里，老妈子就看到她，先是笑着打了招呼：“小姐怎样的起这么早？”见她只是微笑，身上又穿戴得分外整齐，便又问道：“今天是要出去吗？”
　　傅芷铄点点头，笑道：“是的。来了许多时日，只顾着生病耽搁了，还都没有出去逛逛呢。”说着就走到廊下，去逗弄挂着的那只雀儿。
　　老妈子见她这幅模样，料定她心情很好，也上前来笑着说道：“坅州倒是很有逛头呢。小姐从前没有来过吗？”
　　傅芷铄只点点头，那老妈子就说开了，笑嘻嘻的给她讲：“最值得去的呢，当然是云浦，这个季节那里的荷花想必开得最盛了，远远的就能看见，可叫好看呢。当然还有街口，从前那里是老作坊，如今全部换了门面，各家的香酥小吃多的是呢。对了，还有白石渡，还有……”一件件的，说来如数家珍一般。
　　傅芷铄因为不可能去一个个的逛遍那些地方，索性就兴致勃勃的听着她讲。许是那样的笑意感染了她，让她觉得这样的早晨真的是一天最美好的开始，心里也雀跃起来，脸上的笑一直牵连到眼底。
　　黎靖御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肆意的笑容，那种快乐，是真的从心底散开出来，像是最玲珑的花，一瓣一瓣的绽开在眼前。
　　他看了好久，才听见老妈子骤然停住，有点惊异的声音：“少帅？”
　　黎靖御收回心神，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再去看傅芷铄，她已经敛起笑容，但脸上的那种粉色犹在，晶莹剔透，仿佛轻轻一触就要流出汁水来。他声色不动的说道：“走罢！”
　　“还没吃早饭呢……”老妈子说道。
　　傅芷铄嘻嘻的说道：“不吃了，您忙吧！”然后便轻快地走过来，这是第一次，她愿意朝他走过来。他心底忽然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未容他多想，她已经到了跟前，只望着他，说道：“可以走了吗？”
　　他点点头，和她一道走出去。傅芷铄自从住进来就还未出过后面这重院子，穿过几个月洞门，才发现前面的门厅风格俨然不同，都是西式的大房子，白色圆柱撑着门厅和回廊。他和她一直走到大门口，才看见顾庆海，立在汽车边上，见到他们过来，早就上前一步开了车门。
　　等他们坐好，才自己上了车，专心致志的发动车子。汽车拐过一个路口，黎靖御才说了一句：“先去西点餐厅吃点东西罢！”
　　这话不知道是对傅芷铄说还是对着顾庆海，总之没有人多说话，汽车就已经径直开往了西点餐厅。几个镶着金色边子的大字挂在门厅上，喜气洋洋的。他们下了车，傅芷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跟在他旁边一道走进去。
　　餐厅很宽大，铺着细致的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吊着的是华美得仿若不真实的水晶吊灯，一粒粒的通透明亮，串在一起，堆叠出一种繁复的美丽，让人不禁想到夜晚只怕更是摄人心魂的美了。桌上铺着方格子的桌布，白绿相间。墙边是盆景和花木，欣欣向荣的绿色，心旷神怡。因为是早上，所以人并不是很多，黎靖御直直的引着她往露台的方向走，露台上撑着几柄硕大的棚伞，乳白的颜色，下面便是乳白色的圆桌子，两把凉椅。
　　黎靖御素来绅士，依旧是先伸手替她拉开椅子，傅芷铄点头一笑，说了句多谢才坐下了。
　　黎靖御又叫来西崽递上餐牌子来，淡金色的餐牌，做得十分精美，翻开来一样样列着许多可口的食物。黎靖御扫了一眼，问道：“替你点一份榛子蛋糕和一杯鲜果汁可以吗？”
　　傅芷铄忙说道：“可以。”
　　黎靖御便朝西崽点点头，不一会儿餐点就上来了，黎靖御依旧是软麦面包和牛乳，但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咽了几口就丢了小匙子，傅芷铄也就没有吃几口，刚预备放下手里的餐具，黎靖御却说道：“你慢慢吃罢，不要紧。”
　　傅芷铄喝了一口果汁，微微一笑，说道：“我吃饱了。”
　　她这样说着，黎靖御却是坐着不动，她也就不好提出要走的话，只陪他坐在那里，因为没事可做，便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着那杯果汁。直到一杯见底，黎靖御才说道：“芷铄……”
　　他从未这样叫过她，傅芷铄不由得抬头去看他，他却是又不说话了，仿佛刚刚的那一声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好吧，你抽你的风，我更我的文。。。额，周一大概能解决吧，因为传说中的晋江技术部周末放假了。真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