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24、廿三

　　早饭吃完，傅芷铄又回了那间布置得很好的车厢房间，略坐了一会儿，闲得无聊，便只将带在身边的闲书拿出来看。这样时间果然晃得很快，不过几十页纸的功夫，火车已经长啸一声。傅芷铄听见这个声音，知道是火车快要进站了。便将书重新收起来，掀起帘子一看，果然看得见前面密密的住宅，白墙黑瓦的地方，有着还冒着青烟，已经看得见半座城池了。
　　火车进了站，晃荡一下停下来，傅芷铄正预备提起藤箱出门，顾副官已经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极其有礼的接过藤箱，说道：“傅小姐请随我来吧！”
　　她也就随他前去，原来黎靖御的下车通道是另一条，并没有人群拥挤的现象，十分宽敞。出了甬道，远远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一队士兵，都装的统一的制服，站得笔挺。黎靖御停下脚步，说道：“庆海，你送傅小姐出去罢。”顾庆海刚说了个是字，傅芷铄已经摆手说道：“不用了，我知道路的。”
　　杜允转过身来，说道：“不如我去送傅小姐罢？”
　　黎靖御倒是没有做声，只看了他一眼，杜允也就接过藤箱，说道：“走罢——”
　　送到甬道尽头，外面的天空一片澄明，杜允立住脚步说道：“之前真是对不起，竟然和你走散了，幸好并没有什么大事，不然我就要后悔出了这个馊主意。”
　　傅芷铄笑一笑，说道：“如今不是好好的么？你也就别放在心上了。”
　　杜允点点头继续说道：“三哥并不知道纪璋的事情，我只跟他说有几位朋友要我北上来玩。如今这样子，我也就不好和你单独行动，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心打探消息，得着什么便去找你！”
　　傅芷铄听他这样说，只说道：“谢谢你了，杜允！”
　　杜允一笑：“只是咱们并不能操之过急，只能等一等，弄清楚原委才好再作打算！我如今跟着三哥去住在他的别院，也是可以方便听到些消息，你就放心吧，先歇个一两天，等我来找你！”
　　傅芷铄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杜允又交代了几句，才和她道了别，看着她拦了一辆人力车驱驰而去，才回转身来，慢慢的朝站台的地方去。
　　杜允快步走回去，果然见黎靖御他们正预备上车离去，看到他来，大家也就都住了脚步，等他过来，顾副官就引着他到跟前。黎靖御一笑，朝站台上众人介绍道：“杜家少爷，杜允。”
　　杜允淡淡一笑，众人都恭维了一句“原来是表少爷”也就径直上了车。

　　虽然是盛夏，却因为一场绵延的雨叫人顿生一点寒意，仿佛是秋天就要来了一样，想不到北地的夏季竟也有这样瑟缩的时候。这温度的骤变叫傅芷铄一点准备也没有，身上穿的还是夏季的素薄衣裳，只受了一点寒，夜里竟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自己清醒着的几分意识知道自己只怕是受了凉，可是却也只是懒怠动弹的卧在床上，睡了一会子，又兀自的背身上一阵黏腻的汗意热醒，这样一冷一热的，到又叫那阵不适加重了几分。
　　杜允找到这家旅店的时候，傅芷铄已经是昏沉沉的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了。他吓了一跳，一时也没有多想，赶紧的叫人去了黎靖御的别馆，不一会儿就有汽车到了。他想不到的竟是黎靖御也亲自来了，看见他进门，他诧异了一瞬，随即低低的叫了一声三哥，黎靖御只是嗯了一声，便走上前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随即将带来的大夫让上前。
　　大夫自然是不敢敷衍了事，仔仔细细的又是把脉又是听诊的混忙了一阵，总算说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略瘦了一点风寒，只要多调养几日自然就会痊愈。”
　　大夫虽是这样说，黎靖御还是难免的怪罪起来：“你前日里不是说傅小姐是来探亲的麽？如今为何独自的住在旅馆里？”
　　杜允前些日子尽力得到了樊纪璋的消息还未来得及跟傅芷铄说，而那些消息黎靖御也知道，杜允看他眼里写着怀疑，知道自己再瞒不过，只好据实以告：“芷铄北上是来寻樊纪璋的！”
　　黎靖御只是极短促的哼了一声道：“如今倒好，这情形也不知傅小姐是否是因为知道了那个消息而病倒！这场面我看你到要如何？”
　　杜允被他一说，才心惊道：“我……原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般！”
　　黎靖御只说道：“再怎样说，让傅小姐一个女孩子单住在这旅店里终归是不放心。这样吧，你把她带回别院，待她把病养好再去谋划其他的事吧！”
　　杜允想到别馆里到底有仆妇可以方便照顾，也就点头同意了。
　　傅芷铄只觉得昏沉的难受，仿佛是在一辆车上，虽然行得极为平稳，但也还是颠簸不堪，又像是在一艘船上，自己昏昏荡荡的随波逐流着，被水浪一下下的推开又拉回去。
　　仿佛是过了许久，才终于到得一块平地，她累极了，极力的想睁开眼去看，却是觉得两只眼皮重的抬不起一样，只好又继续昏昏的睡去。
　　等她终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她只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也是不得安宁，满身的疼痛。她慢慢地睁开眼来，薄薄的细纱窗帘随着微风轻飘飘的摆动着，窗子开着，能看得见窗外有几株高大的树木，枝桠似乎是要伸进她的窗里来了，那种碧绿的颜色看得人心里沉静下来。再看了几眼，心里忽然一怔，这是哪里？
　　刚待要撑起来看，就听见门口有人进来，却是一个年长的老妈子，看见她要起来，喊了一句：“小姐你醒了？”快几步走到床跟前来了。傅芷铄只带着狐疑，望着她怔怔的问道：“这是哪里？”
　　那老妈子倒是极其和颜悦色，伸手把她扶起来，又很体贴的递给她一杯水才笑着说道：“小姐好些了吗？幸好杜家少爷昨日上午在旅店去了一趟，不然可真要出事了。”见傅芷铄只是怔怔的，她又笑着说道：“不过如今你醒过来了就好，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少帅已经吩咐过了，让小姐就请暂居这间小院，慢慢的调养罢！”
　　傅芷铄这才恍然，问道：“这里是少帅的别馆？”
　　“对呀，不过是花园后面的另一重院子，少帅和杜家少爷都住在前面呢。”她说着就又站起来要走，“小姐昏睡了这些日子，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傅芷铄倒是没有什么胃口，只摇摇头，那老妈子却又说道：“小姐可千万别跟我们这些下人客气，少帅知道怠慢了小姐可是了不得呢！”
　　傅芷铄只好笑着说：“怎样会呢！要不是得你们照顾只怕这时候我已经不知道病成个什么样子了！”
　　“小姐太客气了，那麽，你先坐一会子。”老妈子到底还是说道，“我去吩咐厨房给小姐做一点粳米粥送过来罢！顺道的也叫人去前面通报一声，免叫少帅和杜家少爷担心。”她说罢就径直出去了，
　　没过片刻，就听见门口有人来，她抬眼望去，原以为是杜允，她正想着要问一问樊纪璋的事情可有消息，抬眼看见是黎靖御，喉头的话就生生的咽回去了。
　　黎靖御只是走到近前来，看她脸色虽然还隐约的有些苍白，但似乎不似之前那样叫人担忧，便笑着说道：“觉得好些了？”
　　傅芷铄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的就这样的和蔼起来，但也没有多想，只点点头说道：“多谢少帅！”
　　黎靖御看她那样谨慎疏离的样子愣了一下，旋即脚下一转，就走到房间的窗边去了，顺势就在那个长条矮沙发上坐下来，面上依旧只带着笑意，但明显眼里的神色已经冷了几分，只说道：“这也并不是多大的事情。”
　　傅芷铄心里惦念着樊纪璋的事情，也就没有多想，只轻声问道：“请问杜允还在这里吗？”
　　黎靖御却是眯眼看过来，因他身后便是敞亮的窗户，所以看不清他眼里到底是怎样的神色，但直觉却是叫人胆寒，那种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是要把人看头一样，果然的，他下一句就直透傅芷铄心中所想：“你找他是要问樊纪璋先生的事情吗？”
　　傅芷铄到不料他会这样直白的问出来，只怔住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屋子里沉静极了，连窗外一直聒叫不停的新蝉此刻也失了声音，许是病了的缘故，傅芷铄只觉得这样的夏日依旧叫她脊背生凉。
　　好在老妈子及时地出现，端着一钵粥送进来，笑着说道：“这雪菜鸡丝粥熬得很好，小姐尝一点试试罢！”一看黎靖御也在屋里，赶紧又说道：“少帅怎样的来了也没叫人泡一杯茶送过来？”叫她这样几说，那层尴尬才算是被揭过去了。
　　黎靖御这才又恢复了那种温文的神色，说道：“不用了，我这就走的。你伺候傅小姐吃东西罢！”说完当真站起来就走了。
　　傅芷铄看着他的背影，才觉得刚刚乍然而起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那老妈子笑嘻嘻的剩了粥递到她手上，“小心烫呢！”说着又拿着小调羹替她搅了几搅。
　　那粥做得倒是真的香甜，粳米煮的一粒粒全部弯了身子，像是一朵朵细小的花蕊，还散着袅娜的香气。那鸡丝也是鲜嫩，熬至化境一般，又配着咸淡适宜的雪菜，真真是叫人食欲大增。
　　老妈子见傅芷铄很是爱吃，便笑着说道：“病了喝这样的粥最是养人了，保管小姐这一碗热粥喝下去，可比吃药管用得多呢！”
　　傅芷铄想到在异地他乡还有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无微不至，处处的爱护，心里便十分感激，便说道：“多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老妈子嗨了一声，说道：“小姐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些年来伺候的人这样多，可没见着像小姐这样的人，又斯文又这样多礼，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怪不得连少帅都青眼有加呢！”她说到这里却是自己止住了，先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瞧我这张嘴，我是什么都不懂瞎说一通，没轻没重的话小姐可千万的别往心里去了！”
　　傅芷铄见她这样子说也不好露出介怀之色，只淡淡的一笑：“并不会的！”
　　吃完了粥，老妈子又陪着说了几句话，夏天的午后人本来就很容易懒懒的，再加之身上有病，傅芷铄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困倦了，那老妈子却是极会察言观色，见傅芷铄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便笑着说道：“瞧我这样子可真是一说起来就碎叨叨个没完了！那麽，小姐再躺一会儿罢，等到上灯的时候我再来叫你！”傅芷铄点点头，但随即又想起来一件事，便说道：“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小姐只管说，犯不着这样客气的！”
　　傅芷铄便说道：“那麽，若是你见着了杜家少爷，好歹的替我转告一声让他来见我一面，我有些事情要问一问他！”
　　那老妈子应了，说道：“小姐放心，这一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办得好的！”
　　傅芷铄见她答应的爽快，心里也就释然了几分，倒真是有些倦了，不知不觉的竟又含混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