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23、廿二

　　火车在铁轨上前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傅芷铄总算是坐下来，心里犹不是很安定，刚刚在火车站台上竟然闯进来一群官军，惹得乘客们一下就骚动起来。左冲右撞之下，原本还和她在一起的杜允也被挤散，不见了踪影。她前前后后寻了许久，又不敢走远，可是直到火车即将开动，仍旧没有看见杜允回来。她只得一横心，独自一人上了火车。
　　窗外的景色滑动得快起来，火车慢慢的提起了速度，带着满车厢的聒噪向前奔去。她独自一个人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闭上眼休息良久，气息渐匀，心下稍定。
　　像是从心底冒出来一种倦意，窗外的景色渐渐地就模糊起来，她不知不觉的竟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车厢里似乎久久才安静下来，她醒过来时天色已然黑透，外面的山丘只看得见昏黑的暗影，像是巨大的怪物耸立，绵延不绝。她身上没有怀表，也就并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间了。只昏昏的坐着，有一种对前路的茫然无措。
　　一路上都是十分沉寂，她偶尔举目向窗外望去，仍旧是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夜如鬼魅，无声无息。偶尔看见极远的地方有一两点淡黄的光亮，但也是一瞥而过。
　　却仿佛是一声炸响，突地将这一片宁静打破。夜也如明镜一样，碎成一线一线的。这声响早将人们的瞌睡惊飞，纷纷醒过来，扭着头四处寻着生源。傅芷铄本就清醒，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也还不至于慌乱，只撑起脖子朝车厢门口看去。车厢里哄乱成一片，大家都问着出了什么事。
　　果然是出了事，有军官穿着厚重的军靴踢踏而来，在车厢头喊着：“都醒醒……检查……检查！”
　　有人轻声嘀咕一句：“不是在车站查过了吗？”
　　被那个军官听见，早一步跨过去，立到他面前，一双眼瞪得如铜铃：“你说什么？”
　　那人瑟缩着不敢答话，好在列车员很有眼力劲儿，忙跑过去赔不是：“各位军爷辛苦，不知道这一趟是检查什么？”
　　那人蛮横得很，呸的朝地上吐了一口，说道：“老子要查什么你管得着吗！滚一边去！”大手一挥，就将那个列车员推到一边。
　　想必那列车员是见过世面的，并不以为惧，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抚了抚衣摆，笑着说道：“各位军爷半夜来查，想必是有要事。但是这一辆车上的人，手上可都是有南北司令颁发的通行派司的。”
　　那人却是满脸不屑，说道：“那又怎样？”
　　列车员倒是笑嘻嘻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盒卷烟，递到那几个军官手里，说道：“军爷这样晚了还在执行命令想必也是极辛苦的，兄弟手上只有这几包三炮台了，都送给兄弟们去。大家就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你看如何？”
　　那人将烟拿到手上看了一眼，就塞进了衣服的荷包里，笑了一声，说道：“你这人也是懂事，看在这几包烟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好了，如今是萧司令命令下来，严查各趟车辆行船，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说完才又加大声量，说了一句：“那么，大家还请把派司拿出来让兄弟们过个目！”
　　傅芷铄听他这样说，嘴里又称着萧司令，心下思忖，想必是已经到了北边的地界儿了。也就随着众人将通行派司拿出来给那几个当兵的过目。
　　那个士兵接过她的通行证，又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光芒倒叫她不由得心里一黯。果然的，他笑着问道：“小姐，请问你的派司是在哪里办的？”
　　傅芷铄心里一紧，怯怯的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吗？”那人懒洋洋的一笑，“倒也没有，只是您这章可是黎家少帅的私章呢！不知道小姐与黎家少帅是何渊源？”说完又将她打量了一遍。她根本不知道杜允是在哪里弄来的通行派司，更毋用说少帅私章的事。叫他一问，心里也不知所措起来，茫茫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紧紧的攥着手里的藤箱，嗫嚅着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这个……”
　　那军官似乎是笑了一下，说道：“那么，在下只好抱歉一句，小姐得罪了，请吧——”他直起身子，作出一个请的姿势，另一只手似要伸过来提她的藤箱。
　　她吓了一跳，刚预备站起来，就听见有人的声音传过来：“慢着——”
　　那位军士回身去看，傅芷铄也踮起脚尖去看，竟然是黎靖御，他站在那里，目光透过人群扑面而来，沉着而镇定，没来由的竟叫她有一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自然有人认得他，叫了一声：“少帅——”
　　那几位军官也是错愕，脸上随时不情愿，但也已经恭敬地朝他一个敬礼，道了声：“黎少帅——”
　　黎靖御淡淡一点头，说道：“怎麽？我亲自颁发的派司是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刁难一位小姐！”
　　他说着这话，杜允已经和顾副官一道挤到她身边来，她看到杜允，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杜允只轻轻一笑，道：“我没什么事，倒叫你受惊了！咱们一会儿再说罢！”
　　顾副官已经接过她的藤箱，护着他们一道往黎靖御的方向走去。
　　黎靖御看了她一眼，那几位军官不敢得罪他，早唯唯诺诺的说着：“是……少帅教训得是！”又对她恭敬的说道：“多有得罪，还请小姐多多包涵！”
　　傅芷铄看了他们一眼，只低下头去，并不说话。黎靖御极轻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顾副官又护着他们尾随而去。
　　穿过列车的长廊，推开门，已然是换了一副样子，这个车厢装饰极其干净整洁，显然与之前的车厢大有不同。黎靖御径直往一把藤椅上一坐，早有人伺候着茶水送过来，他看了他们一眼，才说道：“都坐吧，站着做什么！”
　　顾副官轻轻的将藤箱搁在椅子边上，就退出去了。傅芷铄端坐着只觉得黎靖御的目光像是尖刺一样直面而来，她也就好歹低着头，并不做声。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说道：“小五你是怎么回事！我碰到你的时候怎样不说还有傅小姐在一起？”语气里似有责怪之意。
　　杜允声音也是畏怯，说道：“我……我……”连说了两个我，却也没有个所以然，黎靖御只不耐烦的打断他：“算了，好在也并没有出什么乱子。这阵子政局紊乱，难免有些兵士趁机浑水摸鱼，打着上头的号令行些不轨之事，你们怎们这样的大意？”他掏出怀表来看，“再过几个钟头便要到坅州了，你们就在这里随我一起吧，不要出去了。”
　　杜允低低答了一句“是”，傅芷铄抬眼去看，恰好撞见黎靖御的眼神看过来，她不由一窘，只好低低的说了一句：“多谢少帅！”敷衍过去。
　　黎靖御又说道：“现在这会儿还早，小五，你跟我出去，留傅小姐在这里休息休息。”他说了这句，又指着里面的一扇门说道：“这扇门过去有一间休息室！”
　　说了这句，还没等傅芷铄再道一句谢，人已经举步出去了。
　　一下子，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车厢里静静地，火车依旧轰隆着前行，那声响晃荡着飘出好远，一阵又一阵。
　　傅芷铄站起来，将窗帘挑开一线，外面已经不似先前的那种昏黑，远远的天际浮现了几丝淡白，似是天幕铺上了一层浅淡的薄纱。
　　她也并没有去里间的休息室，只重新坐下来，将桌上的茶捧在手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着。
　　不知过了多久，但天色却是已经泛起鱼肚白，渐渐地，远方的云层染了一层红色的边子，太阳被遮住了，却依旧将光芒散射出来，傅芷铄盯着那点变幻的云彩，隔了良久，才终于看见太阳透出一角，是一种极其瑰丽的金红色，却并不刺眼，像是初生的婴孩，身上透出一种细腻的柔和。
　　门口传来咚咚的声音，她转过头去说了声：“请进——”放下手上的窗帘，回身坐好。
　　顾庆海推开门，却并不进来，只站在门口说道：“傅小姐，早餐做好了，您是过去餐车吃呢还是叫人送到这里来？”
　　她忙笑着说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吃吧。”
　　顾庆海点点头，随着她一起去餐车。
　　傅芷铄走进餐车，黎靖御已经和杜允坐在那里了，看到她进来，都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杜允朝她一笑，伸手替她拉开一把椅子，她道了一声谢，轻巧的坐下来。
　　早餐是一份软麦面包，旁边一碟子果酱散着诱人的香气，另有一杯牛乳，傅芷铄闻不惯牛乳的那种腥香气息，略略一皱眉。黎靖御瞧见了，很是细致的问道：“傅小姐吃得惯这些么？要不要叫厨子单做一点别的？”
　　傅芷铄只笑着说道：“并不用麻烦！”
　　黎靖御吃起东西来的气势态度依旧是一种不凡，无论怎样看，都有一种贵公子的奢华气度，慢而温文，倒不似从前给她的那种感觉了。
　　桌上的氛围沉默而清冷，只听得见银色餐具碰在白色骨碟上的细碎声响，傅芷铄正觉得尴尬，黎靖御已经出了声：“傅小姐只身往北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傅芷铄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不过是去走一趟亲戚！”
　　黎靖御哦了一声，只说道：“傅小姐一个女孩子，若是走亲戚则没什么大碍……”他说到这里，却又没往下说，顿了一顿，才又说道：“不过，如今北边不甚太平，傅小姐行事还需多加小心！”说着又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来，顾副官早递上一本薄簿子，他撕了一页纸下来，刷刷写下几个字，递给她：“这是我在北边暂住的别院，你如果有什么事便来找我罢！”
　　傅芷铄看他一眼，将那张纸拿过来一看，果然写着一行地址，他的字刚劲有力，又自成体系，短短的一行，也很好看，便笑着说道：“多谢了！”
　　黎靖御似乎是愣了愣，随即才说道：“举手之劳而已！”
　　杜允这时候才说道：“三哥——”
　　黎靖御只嗯了一声，杜允却又不敢往下说了，只埋着头去吃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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