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22、廿一

　　王妈走进来的时候，见傅芷铄一个人坐在写字桌前，一双手撑着下巴，眼睛像是散了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便走过去笑道：“没收到樊先生的信是这幅样子，怎么收到信了还是这幅样子呢？”
　　傅芷铄这才回过心神，懒懒的说道：“纪璋哥哥怕是不能来给我过生日了。”
　　“是吗？”王妈一边帮她将桌上的东西理顺，一边说道，“他还要些日子才能回南？那是为了什么呢？”
　　傅芷铄捡起压在手肘下的信纸，说道：“他也没说，只说着要延后呢。”她把信纸收起来往抽屉里一放，又说道：“我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着，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总觉得心里很不停当。”她将抽屉缓缓合上，轻轻摆摆头，想要将那些荒杂心底的莫名猜测赶出脑袋。
　　王妈只顾着宽慰她道：“不要担心，樊先生想必是叫家里的人留住了，一时没脱得了身，你就再等等罢！”
　　傅芷铄点点头，跟着王妈走出去。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阳光一照，暖暖的如同一方镜面，院子一角的芭蕉依旧长得葱葱郁郁。她端了个小碗走过去，拈了几粒虾米投进芭蕉下面的那口大瓦缸中，几尾游鱼马上就从水下摆着漂上来，尾巴甩在水面上打得扑通直响。
　　王妈看她依旧只是不得劲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才说道：“你就在院子里呆一会子，我去巷子口买点东西就回来！”
　　傅芷铄抬头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水缸里的金鱼儿争食。水缸里倒影着她的半个身子，被鱼一搅，立马昏荡荡的散开去。她看了一会儿，就听见王妈声音：“在家呢，您请进吧——”
　　傅芷铄回身去看，却是杜允，她不由得犹疑，说道：“你怎样的来了？满玲呢？”
　　杜允神色不定，看见她问，勉强一笑才说道：“她……她在家里呢。”
　　傅芷铄看他神色有异，于是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麽？”
　　杜允摇摇头，说道：“没有。”顿了一顿才又说道：“纪璋……怕是出事了！”
　　傅芷铄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发跳，手上也没有半分力气，啪的一声那只装鱼食的小碗已经跌到地上去了，碎成了几瓣儿。王妈听见响动跑出来看时，杜允已经走过去，将她扶住了，嘴里说道：“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的跟你说吧！”傅芷铄朝他摆摆头，示意不用扶，她退了一小步，身子抵住身后的大瓦缸，才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妈听说出事二字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问道：“杜少爷？”
　　杜允看着傅芷铄说道：“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消息，原先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叫我们全都吓了一跳。”
　　傅芷铄只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樊纪璋他们几个人在坅州去玩，正遇上坅州闹□□，他们也就加进去凑热闹，哪里知道竟叫军警抓了！”
　　傅芷铄抓着王妈的手臂，半晌才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杜允挠挠头，说道：“这个……我今天早上送东西去三哥的官邸，不想正碰上三哥在开会，我站在门外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我起初只以为他们说的是坅州的学生被抓了，后来却听到有人说道樊纪璋的名字。”他看了傅芷铄一眼，“原本我只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找三哥的侍从一问，那位副官告诉我说那位樊纪璋是胶州魏骁乾的外甥，我这才惊觉，以前似乎听纪璋说过他和他母亲寄住在胶州舅舅家，他舅舅正是效力于北方萧氏的魏骁乾。难道纪璋没有对你说过这件事吗？”
　　傅芷铄摇摇头：“他只说过他和他妈寄住舅舅家，并没有说过他舅舅是怎样的背景！”
　　杜允又说道：“我听到这个事，心里一惊，想必就是纪璋无疑了。就连忙的放下东西出来找你，现下你打算要怎么办呢？”
　　傅芷铄原先心里老是觉得不大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听杜允一说，正好将心里的忧心证实下来，倒觉得比先前不知情况的茫然要好得多了。
　　听杜允这样问，她虽然没有什么主意，但心里镇定不少，只说道：“既然他舅舅有那样大的来头，想必纪璋并不会有什么大事，咱们隔得这样远，就是想出办法来又能怎样呢，还是先等一等罢。”
　　杜允却急了，说道：“那怎样行？听说如今北方的局势很糟，若是咱们只是干等着，万一……”他看看傅芷铄，还是说下去：“万一出了事，待消息传到南边来的时候，只怕就迟太多了！”
　　“那要怎样办？”傅芷铄心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嘴上却还是犟着说道：“你怎样就断定会出事？”
　　“难道你还没有听说吗？北方萧沣壹打算尊帝位，搞复辟，四方的军阀正要发兵征讨他呢，偏偏是樊纪璋的舅舅做了反派，不支持帝制不说还拒不交兵权，如今两方正在僵持着呢。如今叫萧沣壹知道抓的人中竟然有魏骁乾的外甥，那还了得！”
　　傅芷铄被他这一说，倒是慌了神，只说道：“这是为什么偏要叫他碰上这些事呢！”
　　杜允只说道：“要我说，咱们只有亲自去北边看一看才好。我回去就修书去北边，叫我那一帮朋友先帮着打探一下整件事，留意着动静。等我们过去，好歹也要看他一眼才好！”他这话一说，自己也意识到不大吉利，忙住了口，只劝慰道：“你放心罢，想必不会有大事。”
　　傅芷铄只说道：“那就依你说的办吧，我如今只觉得心慌意乱，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你若是方便便替我买一张火车票，越快愈好！”
　　王妈听见她这样说，不由得叫了一声：“小姐，使不得！”
　　傅芷铄只扶住她说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心里只是没法安宁，你就放心罢，我定是去了就回的，爸爸那里，你帮我瞒着一点吧！”
　　王妈只觉心惊，忙说道：“这如何是瞒得过去的事情？一两天还是不成问题，你这一去北边，只怕每个五六天是无论如何也回不来的，先生到时候一问叫我怎样说呢？就我看，咱们还是先不要慌，樊先生家里既然是那样的大来头，那麽，肯定比咱们有办法得多呢！”
　　傅芷铄原先到没有下定决心去北边，叫杜允一说，便狠下心来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这个决定一做，倒是轻易不肯放弃了。只扶着王妈说道：“我肯定是要去的。不如这样罢，等爸爸回来我亲自去跟他说罢，我只说想去北边看看妈妈，这么多年也不曾去瞧过一眼，倒是这一次趁着机会罢！”
　　王妈素来知道傅芷铄的性子，看她这个样子，想必是已经作出了决定。只好摇着她说道：“好歹也要跟先生交代一声的，免得叫他担了心。”
　　傅芷铄点头说道：“好罢！”
　　杜允这才说道：“去北边的派司就由我来弄吧，我去找找三哥，定是能弄得到的。”
　　傅芷铄却将他拦住了，说道：“别人那里弄不到吗？”
　　杜允说道：“这南陵如今还不是三哥说了算，怎样的要去找别人呢！”
　　傅芷铄并不好解释，只说道：“那么，你只千万不要提我的名字罢，算是我求你这一件事！”
　　杜允想问缘由，但看她眼里都是凄然，便也只说道：“好罢，这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么，我今日便上车站去买票，咱们明日一早再在街口汇合。”
　　傅芷铄点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杜允说了一句“何必见外”才告辞而去。
　　晚上傅杏濂回来吃饭，发现桌上气氛有些不对，便问王妈道：“今日怎么了？”
　　王妈一愣神，忙道：“菜不好吃吗？”
　　傅杏濂狐疑的看她一眼，才说道：“是不是芷铄又闯了什么祸？”
　　傅芷铄只抬起头，看着傅杏濂说道：“爸爸，我……我想去北边！”
　　傅杏濂将筷子停下来，看她一眼，才问道：“这是为什么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傅芷铄低着头，筷子在碗里划拉了几下，才说道：“我……想去看看妈妈。”
　　傅杏濂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汤勺，一勺汤水还没舀进碗里，已经泼泼荡荡的洒了许多，王妈一看，禁不住叫了一声：“先生——”
　　傅杏濂索性放下汤勺，良久才说道：“你去罢，这些年我着实……”
　　傅芷铄忙说道：“爸爸，我知道的，当年妈生了病，您已经够得上伤心伤神了，妈的娘家在北边，想必她是愿意被留在那里安息的，您就别再这个样子了！”
　　傅杏濂却摇摇头，说道：“你妈这辈子跟着我吃了许多的苦，那样的一个千金小姐跟着我四处风餐。到头来我跑到南边来也没顾得上带上她的骨灰在身边，这些年，我时时一个人觉得对不起她！”他说到这里，语气分外的凄惶，却又暗自垂首一笑：“总之，将来等你也出了嫁，我就回到北边去，在徐山下搭个棚子陪着她去，百年了就跟她葬在一块，也好了了我一桩心愿。”
　　傅芷铄不想一下挑起父亲心里这样的伤感，忙拦住他：“爸爸——”
　　傅杏濂却笑着说道：“好孩子，这些话我迟早是要对你讲的，如今叫你知道了也好。你去罢，你去看看你妈也好，这些年她都是一个人只怕是太苦寂了一点。我就不陪着你去了，叫王妈陪着你吧。”
　　傅芷铄忙说道：“那怎样能行？王妈还是留在家里照拂您吧。我如今都这样大了，一个人去也没什么要紧。”
　　傅杏濂看她一眼，又看着王妈眼里已经包了满眶的泪，便说道：“也好罢！”

作者有话说

　　额，好吧，我又对樊纪璋使坏了，我还把他搞得出了事。。。
不过，这都是费心巴力想要给黎靖御制造一点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