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19、拾捌

　　黎靖御刚进门，徐由简便过来问道：“回来了？顾副官他们都慌了神的去寻你去了。”
　　黎靖御绕开他往厅里走，淡淡说道：“寻我做什么！”
　　徐由简一笑：“堂堂随身侍从竟然把少帅走丢了，他还不去寻么？”
　　黎靖御径直的往沙发上一坐：“你难道就不知道跟他们讲一声我只是出去逛逛？”
　　“我为着什么要说？”徐由简一笑，也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洋洋自得的笑意，“我倒是要看看你的贴身随侍究竟知不知道你的心思！若是他知道呢，想必不会寻到别处去！”
　　“你倒是真有这个好兴致！”
　　得他这样一句，徐由简也就泄了气，双肩一沉坐下来，伸手去在那矮几的隔板上捡了一颗烟卷在手里，凑到鼻端闻了闻，才说道：“是该没什么兴致了，可我却偏偏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谁敢小瞧你！怎么，电报上都说了些什么？”
　　徐由简瞥他一眼：“电报不是从你手上交给我的麽，干什么明知故问！”
　　黎靖御却道：“我可没看！”
　　“还不就是叫我先去北方帮忙打点几处的生意，要把我支走呗。”徐由简似是不在意的将眼皮一耷拉，眯眼去看手上的烟卷，仿佛那是顶重要的东西一般。
　　黎靖御看看他，默然了一会儿才道：“你怀疑不是老爷子的令？”
　　徐由简冷哼一声，轻笑道：“这会子老爷子只怕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腾得出空来注意我！”
　　黎靖御便道：“那也不正合了你的意么？倒不用去跟前端茶送水的假意尽孝道了。”
　　“哬……”徐由简眯着眼笑道：“这倒也是，我原也不是他徐氏一门的人，这回能够着给我点事情做，倒是天大的恩赐呢！”
　　“那你预备怎样做？”黎靖御似是无意的问道。
　　徐由简笑一笑：“事情也是要做的，不然人家准会说我不识抬举。可是也不能尽如了他们的意，一个瘫子，从小不迈门槛的的人也来与我抢，倒真是叫我有几分兴趣和他斗一斗！”
　　黎靖御也是淡然一笑：“要我说，只怕也不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好好的徐家长子成了瘫子也尽可怜的了，怎么斗得过你去？如今这样子吊着你，无非你是怕你生事，再者，徐家的生意做得这样大，也还真得要你从旁帮衬着。”
　　“随他们想怎么样，我总归是无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浪子一个，我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耗呢。”徐由简将烟卷一掷，倒准准的投进了烟灰缸，他笑一笑：“不过这样也好，正好我也去北边帮你打探打探消息。”
　　黎靖御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那就这样办吧！我过几天就动身北上。”徐由简站起来，说道：“今天倒是累到了，我要上楼去洗个澡才好。”说罢也就径直上楼去了。
　　黎靖御一个人在厅里沉沉的坐了一会儿，才等到顾庆海从外面匆匆的走进来。他看看顾庆海身上的衣服也汗湿了一片，便笑道：“今儿个是我临时起意出去逛逛，倒叫你们这样子翻天覆地的寻，下回我还是带几个卫从跟着好了。”
　　顾庆海听他这样说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点了头要走到一旁去立着。黎靖御一笑：“你先去歇会儿换身衣裳，再到我书房里来。”
　　顾庆海便点了头先去了，等他再到书房去的时候，黎靖御已经临窗而立了。淡金色的窗幔叫风吹起来，像是镶了金边子的水浪。碧江河堤上的路灯亮了一路，倒像是一串项圈儿。
　　顾庆海才一进门，黎靖御便转过身来，说道：“北边最近动作频繁，咱们得提高点警惕了。”
　　顾庆海点点头，问道：“督军的意思是打算怎样做？”
　　黎靖御一努嘴，将桌上的电报指给他看：“你先瞧瞧这个罢！”
　　顾庆海端了电报来看，看完先是一皱眉，随即说道：“裁军？想不到萧家父子还真是狼子野心，不过这胃口未必也太大了！”
　　黎靖御笑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学魏武曹操，他们倒是真敢想！”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不过咱们倒不必慌，这西北有秦学武，南边是咱们的地盘，东北是吴驰予，他萧氏夹在中间，做得过了自然是要引发众怒的。”
　　“可万一……”顾庆海看了一眼黎靖御，还是将心里的担忧说出来，“萧沣壹要是将秦学武，吴驰予联合了的话，咱们可就麻烦了！”
　　黎靖御笑道：“这个不必担心，没有利益的事情谁也不会冒险去横插一杆。他萧家这回打着代总统的旗号发出通令，大家虽然表面上是依令行事，谁知道背地里都打得什么算盘呢！这一下倒是显露了他的野心，众人想必也是不得不防了！”
　　顾庆海沉吟了一下，便揣度着问道：“如今之计，只有先弄清总统的情况了罢？”
　　黎靖御点点头，不过随即又是淡然一笑：“自从前总统辞世以来，这位新总统有哪一件事不是紧着他萧家来的！咱们倒不必去太顾虑这件事，最重要的倒是摸清楚萧家目前的实力才最好！”
　　“那……”顾庆海才一出声，黎靖御便说道：“这件事倒不必咱们亲自去办了，自从当年划江而治，南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若是明着去就得他们请，暗着去嘛，自然就不能贸然。所以这件事就先叫由简去办，等得到头来，咱们再去跟萧家办一办交涉。”
　　顾庆海便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说。那么，徐少爷预备几时动身呢？”
　　黎靖御一笑：“这个就不用咱们管了，只把这件事交给他就是了，至于何时办如何办就是他的谋划了，咱们全不用操心。”
　　顾庆海便又问道：“那要不要拍一封电报回去朝督军汇报一声？”
　　黎靖御点点头：“你去办吧。”
　　顾庆海便点着头出去了，黎靖御一个人又临窗去站着去了。自从前朝皇帝叫变革的新派人拉下马，这天下就一直纷扰不断。后来总得前总统多方努力才算得暂得片刻的清净，可谁知前总统刚一辞世，整个家国天下便又乌烟瘴气起来，先前的军队散作一团，各自为政，占山为王，四方割据导致烽火连年，简直比前朝昏君治下还不如了。直到这一南一北被最大的两家军阀控制住，定下划江而治的规矩才又安定下来。可如今，北方萧氏占了地利之便，将新总统握在手里做傀儡，倒是他萧沣壹已然成了代总统一般。此番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竟以总统之令通电全国，要求各方军阀削减军队。这一步虽然萧沣壹迟早要走，但黎靖御没料到他这么等不及！
　　临窗矗立良久，他心里倒是沉定下来了，晚风轻轻吹过来，倒叫人心里渐渐的清爽不少。
　　正当惬意，桌上的电话便葛玲玲的响起来，他回身去接电话，接起来却是黎瑾煦的声音。他轻声笑道：“姐姐？”
　　黎瑾煦一笑，说道：“怎麽？还在办公事？”
　　他笑道：“并没有。怎麽这样晚了还来电话？”
　　黎瑾煦便说道：“是有一点事情要你帮着办。”
　　“你说罢！”黎靖御只说道。
　　“我们妇女会预备在南陵办一个教会医院，父亲也是同意了，你先帮我留意一下。”
　　“没有问题。”他答道，“那麽，你也要过来南陵？”
　　黎瑾煦笑道：“那是当然，我可是这个医院的发起人。不过倒是黛丝叫我有了这个想法，现在虽是风平浪静的，但随时就要打起仗来，黛丝就建议我办一个医院，你说呢？”
　　黎靖御便道：“这自然是十分好的，黛丝医生也要来吗？”
　　“是的，我负责出钱，她负责出力。”她随即又一笑，“我还预备到时候要去南陵的学校里选一批学生来学习西洋的护理术呢。”
　　她笑得别有用意，特意将学校二字咬得重一点，黎靖御自然听得分明，却只装作不知，说道：“这个主意也是极好的，你放心，我自然替你帮忙留意，你若是决定动身来南陵便提早告诉我一声！”
　　黎瑾煦见他并不接茬，索性将话说开了去，笑道：“这个自然！我还要去看看傅小姐呢！”
　　黎靖御便道：“这个倒不与我相干了罢？”
　　黎瑾煦只笑：“不与你相干吗？你难道并没有对傅小姐表明心意麽？”
　　黎靖御只淡淡的说道：“她有心上人了，你也并不是不知道！”
　　“哦，对！”黎瑾煦笑道，“是那位樊先生吗？”
　　“姐姐——”黎靖御倒是难得的被噎住了，只得讨饶道：“你这大晚上的打电话来只为了这些闲事吗？”
　　“当然不是！”黎瑾煦道，“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呢，今天姨娘说起你也老大不小了，撺掇着父亲给你说亲呢！”
　　黎靖御倒是浑不在意：“父亲有要事要我去办，定然不会听她的！”
　　“那可不定！父亲已经说了，是要留意了，早些成家，也好叫你收心。”
　　“无风不起浪，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还不是因为你捧戏子的事情传回了宛阳！”黎瑾煦问道，“怎样的你还在与那个唱戏的来往吗？”
　　黎靖御笑道：“现在去听戏听得少了，来往也并不算很密。怎么？又是谁在父亲面前告了状？”
　　黎瑾煦一笑：“这你还猜不到么？如今你在南陵牵制了叶恵衽，他自然是逮着空档便要在父亲面前嚼几句舌根的。”
　　黎靖御只哼笑一声：“想必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
　　黎瑾煦也只道：“我一向是知道你的，不过父亲也嘱咐了，叫你逢场作戏可以，只别太当一回事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放心罢，我自有分寸的。”
　　黎瑾煦却仍旧说道：“那位唱戏的小姐我倒并不忧心，只是有一件，那位傅小姐，若你能放下便趁早放下罢！”
　　黎靖御只低低的应道：“我知道了！”
　　黎瑾煦又忽然换了语气，笑着说道：“我倒是很爱那位傅小姐，等我到南陵来了，定要去与她结交一番，你和她有没有缘分到也未可知呢！”
　　黎靖御只是笑：“那我就先谢过姐姐了！”
　　“哟，倒上了你的当！”黎瑾煦只呼后悔，“你这一声谢，倒叫我不出力也不成了。”
　　“兵不厌诈！”黎靖御道。
　　黎瑾煦啐他一下，说道：“对亲姐姐也用上这般的手段了！”
　　黎靖御只闲闲的一笑，又闲聊了几句，才将电话机挂了。
　　黎靖御握着温热的电话筒，想起那双轻灵的眸子和那淡淡的一瞥笑意兀自出起神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这样问着，又将握听筒的手紧了紧才轻轻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