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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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攸忽，转眼六月已到，各校大考已经过了，准备开始放暑假。樊纪璋自然舍不得离开南陵，便只发信函回家说是要在留一段时日。南陵的仲夏天气多变，往往上午晴好，到得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便开始下起淋漓的雨来。这一日也是一样，吃过午饭，天气闷闷的。樊纪璋一个人闲着无事便在房间里临窗坐着看书。雨果然的就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从屋檐上滴落下来，一滴赶一滴的似是垂了一副珠帘，却断了线，珠子打在地上去，劈啪作响。好在这雨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一时半刻的也就停了，整个南陵城因为浸过了水，暑气便降下来。
他将窗子重新打开来，临街的石板路果然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了，一点碎削的土石也无。房东老太太隔着窗子便笑道：“樊先生原来在家吗？我还以为你又出去了呢。”
樊纪璋笑道：“今天并没有出去。”
房东太太便说道：“那你等一等，有你的一封信呢。上午的时候送信的人来时见门没有开，还以为人已经出去了，便将信放到我这里了，我去拿过来给你罢。”
樊纪璋也就说道：“是吗？想必那时候我还在睡觉。那么，就劳驾您帮忙跑一趟了。”
房东太太摆摆手，笑嘻嘻的便去了，过了不多会儿，果然来敲门，樊纪璋回身去看，见她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便笑道：“劳驾了！”
“客气什么！”房东太太将信交到他手里，笑着道：“准是家里邮过来的，催你回去罢？”
樊纪璋将信拿到手，一看地址是胶州，一边拆着一边点头道：“是的！”又对房东太太到了几声多谢，要留她喝茶，她却手一摆，笑道：“这点子小事哪值得一杯茶哩！你赶快的去写回信罢，我不叨扰了！”说罢也就转身走了。
樊纪璋坐下来将信从头至尾的读了一遍，倒是没有急着写回函，只木然的坐着，窗台上一只猫儿一闪而过，将他的心神拉回来。他心里有了计较，便起身去找傅芷铄。
两人来到小月湖边，石板路上因为常年的潮湿起了青苔，落叶铺叠着，由明黄的颜色到棕褐色。远望湖后面的树林，一片朦朦的褐绿，像是泅了水的一团攘在那里。脚下的湖边小道蜿蜿蜒蜒的摆过去，仿佛是回廊，曲折不尽。湖里种着莲花，这个时节，水里的荷叶如堆碧浪似的，高出了水面好几尺。荷花也开得正好，朵朵粉白挤挨着从碧叶堆里冒出来，像一个个长腿美人，抹着淡妆细胭脂，噙着头，欲泣欲诉，是另一种的优雅高贵。
傅芷铄觉得似乎是已经许久不曾到这里来了一样，怎么时光就这样悄悄溜走，忽而就已经是放了暑假了。她看看樊纪璋，他脸上的那一点不舍溢于言表，他不说话，她便也就只默然的跟着他走，头一回盼望这条路一直这样的无尽绵延下去。
风吹过来，将她系在旗袍斜下的手帕吹得飘荡，也有荷花的淡香飘过来，闻之醉人，她似乎是神思不属。一个没有留意，脚下一滑，身子便往旁边歪去。幸得樊纪璋反应迅敏，用手一扶，才没有跌倒。傅芷铄这一滑不要紧，却正好跌进樊纪璋怀里，她一时羞得脸红至耳根去了，心也扑通得跳起来。樊纪璋放开她，两人相对一笑，樊纪璋只觉得口干舌燥，好半天才想起来说道：“哦，对了。家里来了信，催我放假便抓紧回去……”
傅芷铄点点头，樊纪璋又马上说道：“不过，我回去歇个十天半月的就又马上回来的。”
傅芷铄看着他，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你这一来一回的只怕就得花上好几天了。你不嫌麻烦的吗？”
他却说道：“周鼎铭和邝士奇他们要办个什么宣传栏，让我过来帮忙呢。”
傅芷铄心里欢喜，道：“那你预备什么时候动身走？”
“明天就走。”樊纪璋答得爽快，“也好早去早回。”
两人心里早就存有彼此，只是没有说出来，突然面临别离，虽然看起来很是短暂，但到底有些依依不舍，于是便又绕着小月湖走了好几圈。可是小月湖只有那样大，再怎样曲折蜿转得路也还是有一个尽头的。
天色渐晚，樊纪璋虽然不愿意早早与她分开，哪怕是多一秒也好，但还是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你明天几点的船？我去送你。”
樊纪璋摇摇头道：“是早班的船，你就别送了。”
樊纪璋转头去看她，路灯晕黄的光芒下，她的脸也似乎镀了一层淡金的色彩。一身细致轻巧的旗袍，正显出她亭亭的样子来。樊纪璋不由自主的就将她的手握住了，傅芷铄抬头去看他。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我们再去逛逛罢！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傅芷铄看他眼神灼灼，便笑着道：“做什么要走了还要去破费！”话虽这样说，但脚步已经跟着他往街边的铺子去了。
在买首饰的洋行里，玻璃橱子下用黑色天鹅丝绒面的罩子铺着，上面列着许多各色的首饰，一个个镶嵌都十分精美，闪着明丽的光点。傅芷铄转了一圈，都只觉得没有合适的，要麽太老气横秋要麽就是没有什么新意，便只对樊纪璋摇摇头示意要走。樊纪璋却将她拉住了，指着橱子里的一个吊坠儿说道：“把这个拿来看看！”那伙计眉眼带笑的就凑上前来，直夸赞他的好眼光，说道：”这坠子还可以打开，将小照嵌进去呢！”说罢便拿出来递到他们手上。樊纪璋接过来将那鸡心的坠子打开来，果然是一个微型的相框子，心里很满意，便笑着问价钱。那伙计愈发殷勤，笑道：“这个很实惠呢，只要十几元！”樊纪璋见傅芷铄拿在手里把玩着，便笑着问道：“你觉得怎样？”店家伙计也就巴巴儿的朝她夸赞：“小姐戴上这个想必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心心相约，是如意长久的意思呢！”傅芷铄听他这样说，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也不表态，只笑着低下头去。樊纪璋便说道：“那好，就是这个，麻烦包起来吧！”
出了洋行，似乎是离别又更近一步了。两人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可似乎也并不是找不到话，只是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只好默然着和着微风往前走。傅芷铄只一直到进了胡同口，她才鼓起勇气，道：“那么，你记得写信来。我……我会挂念着你。”
樊纪璋郑重的点点头，道：“你放心罢。”
樊纪璋这一去，直到十天后才来了第一封信，信上自然满是思念之辞，一些当面没有说的话全部透过薄薄的几张信纸表露出来。傅芷铄得了信，十分欢喜，虽然想着他不过几日后便又要来南陵，但还是忍不住跑出去买了一叠香信纸，细细的写起回信来。
这一写就写了将近半个下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的话，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将近五点的光景了。她哎呀一声，便顿住笔，在结尾又加了几句珍重的话。自己端起信纸认真看起来，一遍读完，并没有什么不妥，于是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把信叠好了塞进去。又仔细的誊写了地址，这才站起来，往外面去。
王妈看见，问道：“这会子还要出去吗？”
“我只去投一封信。”她将手里的信封扬一扬，便跑了出去。
黎靖御不知不觉的竟走到了垂珠巷的巷口，大路上的电灯泛着晕黄的光芒，有的被树叶子遮着了，只看得见满树的碎金。
他走的不急，正慢慢四处看着，却不妨一个小身影奔过来，扑到他跟前，缠着他道：“先生，买花啊！”
黎靖御低头去看，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模样小小的，穿的有些破旧，但一双眼睛却纯净清澈。手里提着一个小花篮子，里面挤满了花儿。
黎靖御笑道：“这花怎么买？”
小姑娘露了笑脸，道：“五厘钱一多，一分钱三朵的。”
黎靖御从怀里掏出票子，并没有分分角角的，便抽了一块钱塞进她手里：“拿回家去吧。”却不要她的花，绕过她又往前走去。那小姑娘并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钞票，一时怔在那里。见他要走，才反应过来，几步奔上前去，将他拉住了。
黎靖御回身来看，那小姑娘从花篮子里将扎成捆的花全拿出来，送到他面前：“您的花儿还没拿呢。”
黎靖御一笑：“这钱是给你的，我并不要买花。”
那小姑娘却摇摇头：“先生，你不拿花，那这个钱，我也是不要的。”伸手就将一块钱递回来。
黎靖御正觉得这个孩子甚是有趣，一抬头就看见街对面一个身影很是熟悉，便笑着对小姑娘道：“那么，我请你帮我一个忙，拿这些花去送给那位小姐。”黎靖御将傅芷铄指给她看。
“是那位穿黄衣裳的吗？”小姑娘问，“那位小姐是先生认识的吗？”
黎靖御点点头，“那好，您等着。”小姑娘便将一块钱揣回怀里，拎了小花篮子转身往对街跑去。
傅芷铄刚刚投完信准备回家，却不想被一个小孩子拦住了，她还没有开口说话，那小孩子就笑着说道：“小姐，您的花。”
说完递过一大把的花来，她很是惊讶，道：“是送给我的吗？”
小姑娘将头点了几点，指着对街道：“是那位先生要我送过来的。”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转身便跑开了。
傅芷铄往对面一看，对面果然站了一人，噙着笑意正看着她。她看看手里的花，便朝他走过去，与他打招呼：“少帅——”
黎靖御笑道：“傅小姐这么晚了，还在逛街吗？”
傅芷铄道：“并没有，只是出来散步呢。这个花——”
“哦，被卖花小童缠住了，给了她一块钱，她硬是将花塞给我。既然碰见傅小姐，就送给你吧。”
傅芷铄看看手里的花，再看看黎靖御，她本不欲要这捆花的，奈何黎靖御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先她一步说道：“我实在不便于抱着这样的一捆花回去少帅府，还请傅小姐收下，也算作帮黎某一个小忙！”傅芷铄看着这花，在路灯下面镀了一层盈盈的光芒又泛着淡香，着实惹人喜欢，便道了一声多谢，就要告辞。
黎靖御却说道：“这样巧碰到了，不如我请傅小姐去喝一杯茶？”
拿人手软，她抱着他刚送的花，实在不好拒绝，再看他神色诚恳，并不似从前的轻佻，便点点头：“好吧。”
黎靖御一坐下来，便说道：“从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傅小姐海涵！”他去瞧她的神色，眉间依旧有淡淡的不情愿，显然是并不愿意多提从前的模样，他只淡淡一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傅芷铄轻轻的一皱眉，但他已经赔礼，她也不欲多说，便只端了杯子品茶。一杯饮完，她才说道：“多谢少帅招待吃茶，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起身时看了椅子上搁着的那一大捆花，依旧弯腰抱起来，说道：“也多谢少帅的花。”
黎靖御笑一笑：“承蒙傅小姐看得起！”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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