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有时我想过,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诗人,仰视来去不定的云朵,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将你看清。
      ——海子《八月之杯》
      1
      在我心中,时间永远是一个微妙至极的词语,比如此时此刻,我无法像十六岁那年一样带着絮絮叨叨的语调去感时伤怀,即使听见年少时候的歌谣,被唤起心底那块最柔软的部分,我也不会轻易地将惆怅悲情写到自己脸上。
      我曾经和林尽杉站在彼岸春色之中,静静地观望这似水流长的年月,自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没有可以企及的未来,所以我从来不会遥望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我以为一辆单车就可以轧过我的一生。但是林尽杉从不认同我的看法,他就像是一棵坚忍不拔的杉树在大雪纷飞的山间傲然挺立,我时常想起我们没有成长为自己的那些岁月,我们会因为周遭的一切影响自己,但是到了最后,我们呐喊彼此的回音会陷入黑洞一般的无穷漩涡,看不见彼此。

      七岁的儿童节,我微笑着在清晨醒来,享受着人世间最温馨最幸福的一刻。与父母共进早餐,母亲为我买下红色的大气球,然后在儿童乐园门口买一支棉花糖,父亲穿着新买的外套,带着我在湖上划船。那天夜里,林尽杉在楼下大叫我的名字,我将上午逛街买的波板糖分给他,他微微一笑,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但也是这一日的清晨,他刚刚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便看见父亲烂醉如泥地躺在地板上,手臂上还有新添的淤青。他扶着父亲坐上沙发,父亲醉醺醺地将一个酒瓶扔到了墙上,砸碎了他与母亲的结婚照。中午的时候,母亲从小面铺带回一点糕点给父亲,父亲却扯着她的手要钱,还重重地扇了母亲一耳光,林尽杉原本想阻拦,也被一脚踢到了墙边。
      这是我们七岁的儿童节,那时候我和林尽杉即将背上我们人生的第一个小书包,带着红领巾去上学,那时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十岁过生日那天,母亲带着我去图书馆买了一套百科全书,然后叫上父亲带我去科技馆看了一天的机器人。但是母亲完全不知道,其实那套书我一点都没看,我最想要的是游戏机而不是这个,父亲也完全不知道,每年生日都带我去看机器人,其实我早就能背下那些冰冷的钢铁机器的名字了。那天夜里,林尽杉把他过年买的篮球送给了我,然后用黑色的笔在上面签了个名。
      也是这天,方妤茜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张曼曼就用力掀开了她的被子,扔给她两件衣服后便出了门。方妤茜顶着一头乱发,踩着板凳够到水槽,用冰冷的水洗着小脸。这时,天花板上莫名地湿了一大片,一滴一滴的水珠落在方妤茜的脖颈上。那天夜里,舅舅和楼上的住户吵了一架,但没有办法,这是厂区的小屋子,潮湿、阴暗,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第二天舅舅就乘飞机去了上海。

      就和林尽杉说的一样,我远不懂得知足,我以为这一切就是我应得的,我可以选择可以挑剔,我会为了不合我心意的事情随意闹小情绪,可是在同一个世界的其他角落里,我又怎么知道有多少像林尽杉和方妤茜这样的同龄人根本没有幸福可以选择。

      2
      林尽杉时不时望着窗外的洋槐树阑珊的枝叶发呆,忧郁的气质在他身上日益加重。
      放学后的教室里,夕阳的余晖刚好洒在林尽杉的桌角,他伏案作业,仿佛与世隔绝。他不与世人微笑,将所有的表情隐藏,唯独面对我时才会露出本质的一面。林尽杉不是一个喜好倾诉的人,他更愿意将他的所有心事藏在内心。

      那是江超住院的第三天清晨,他依旧在路口等我。
      “涵宇,你没有车了,坐上来,我载你。”
      就在骑车下坡的时候,林尽杉突然开口,“涵宇……”
      我裹了裹围巾,“怎么了?”我以为他是要问江超的事情,但是他说。
      “没什么……”自行车差点倒在一边,我看出他神不守舍。
      “尽杉,你怎么了?”
      林尽杉摇摇头,“没什么,刚才有点走神了。”
      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轻易走神的人,便拉住他的手臂,“尽杉,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表情有片刻的扭曲,但是又很快恢复正常,我快速挽起他的衣袖,上面有新添的伤。
      “怎么了?”
      林尽杉依旧不语,坐回自行车上,“要迟到了,先走吧。”
      我不动,“说吧,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儿。”
      林尽杉自小便拗不过我,他的眼中蒙着一层雾气,“涵宇,我想借钱……”
      我接着问,“借多少?”
      林尽杉伸出手掌,“五千……”
      这个数目在当时绝对不算小数目,当我听到的时候,我也为之震惊。
      “你要这么多钱来干什么?”
      林尽杉无奈地叹气,“没事,走吧,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
      我自认没有能力帮他这个忙,即使拿出自己这些年的所有存款,也只有两千元。坐在后座,林尽杉落寞的背影让我很难过,一路上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上午在课堂上,我一直想着如何攒够这笔钱,我可以拿出我银行卡里的所有钱,那剩下的呢?一开始自然想着要不要去偷,从母亲或者父亲的银行卡里取钱出来,但是,这样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找班上同学借,眼下看来,这也是不可能的,每个人最多拿出十几块钱,全班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
      钱的问题极大地影响了林尽杉,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问了他一道昨天才学的题目,他居然哑口无言,老师也为此生气,命他回去好好复习。下课之后,林尽杉在二班的门口走来走去,和几个人说了说话就回了教室。我几次想走过去安慰他,可始终迈不出步子。
      放学之后,林尽杉早早地收拾了书包下楼,破天荒地没有留在教室做作业,我从楼上看见他骑着单车飞快地离开,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我急忙奔下楼去,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在他的后面,他所走的这条路线,我越发觉得熟悉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猛然发现这是去医院的路。他是要去找江超!我明白为什么他会在二班门口徘徊这么久,也是企图找他。在这个时刻,或许只有江超才有办法,但是,我心中的不安却愈加深重。
      林尽杉在江超病房的门口迟疑了片刻,然后推门而入。
      我靠在门口,借助着从门缝透露的细微的声音来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江超,我需要五千块钱,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到?”林尽杉开门见山,他确实急着要。
      江超显然对林尽杉的到来有些诧异,“我凭什么要帮你?”
      “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不论做什么我都愿意。”林尽杉说得如此决绝,似乎是早已考虑清楚,我捏着拳头,心中暗骂这个傻瓜。
      “好,这是你说的。我可以教你弄到那笔钱,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江超朝林尽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过去,他在林尽杉耳边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到,但林尽杉的脸色苍白,我不知道江超到底要求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为难。
      林尽杉的表情让我看出他在艰难地做着思想斗争,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进去,“林尽杉,跟我走!”
      他与江超都为我的出现感到惊讶,我一手拉住了他,“你要的钱我帮你解决!”
      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去解决,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让林尽杉用江超的方式去获得钱。
      林尽杉真的就和我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我瞥到了江超嘴角的冷笑,他用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我,多少年了我仍难以忘记那一抹笑。我与林尽杉快速下楼,直到上了公路,才放下心来。
      “林尽杉,你疯了,去找那种人借钱?”
      “我没办法,我爸现在欠了很多钱,昨天晚上又有人到我家里来闹了,他们说如果我爸再不还钱就把我家给拆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帮我爸筹到这笔钱。”
      “怎么弄到,去抢去砍?你就为了你爸自毁前程吗?”
      林尽杉低着头说不出话来,我接着说:“我希望你能坚持住你做人的原则,而不是用这样旁门左道的办法去解决问题。”
      我的苛责让他很难受,他的脸青成一片。
      “我知道,所以刚才我没有答应他!他说如果帮我弄到钱,就让我狠狠地打你一顿来作为回报,我怎么可能答应他!涵宇,我真的很乱,有时候我想死了算了,但是如果我死了,就只有让我妈独自一人去承受那些债和痛苦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落泪的他,那种发自内心的绝望,像是站在高岗上歇斯底里地吼叫,呼天抢地,痛不欲生。
      我拿过他的钥匙,打开自行车的锁,“上来,跟我走!”
      我知道或许我根本帮不了什么,但是我现在就必须把银行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给他,哪怕微不足道。

      简桢的《行书》中有这样一句话,行路不难,难在于应对进退而不失其中正。现在回头想来,林尽杉在那一刻是早已乱了阵脚,他也不是永远在冷静中面对生活的少年,又或者那时候我们都太小,根本没有强大的支持力来让我们不走上歧路,所以,我们需要身边时时刻刻有一个声音来指引自己,我的那个声音是林尽杉,而他的声音是我。人生的路途上,总是茕茕孑立的人必然会在孤单的路上经不起诱惑,偏离原来的轨道,因此,我感谢他从未离开过。

      我输入密码后取出了存在银行里的所有钱,然后从书包里撕下一张作业本纸裹好给他。
      他伫立在银行门口,眼神模糊,“涵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
      我推了他一下,“我俩什么关系啊,但是,这点钱根本不够,剩下的钱怎么办呢?”
      林尽杉摇摇头,“涵宇,刚才谢谢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我,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吧。”
      林尽杉的话依旧让我担心,“你怎么想办法?我真担心你做出什么来。”
      他原本就是性格坚毅的少年,我无法预知他心中所想的办法。
      林尽杉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苦涩,“有谁被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还会再跳下去呢,放心吧。”
      暮色已至,林尽杉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我默默地跟在他身旁,突然间,夜空中绽放了一朵艳丽的烟花,我们驻足仰望,居然忘记了明天是元旦,又要过去一年了。
      我和林尽杉看着烟花绚烂地盛开,这一幕盛大的景象无比璀璨,却又总是平静地消亡。华灯初上,林尽杉说,我们走吧。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当年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那样寂寞苍白的脸在烟花燃烧的天空下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3
      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开始进行期末复习的准备,学校一夜之间成为一座空城。恰是这个时候,方妤茜冒着风雪站在一棵青松下面等待。
      我与林尽杉一同下楼,她远远就看见了我们,彼时她少了前几日的欢快,淡雅的着装显得安静怡人,这是她最本质的模样。
      她冲着我们微笑,然后走到我的身边。
      “你怎么来了?”
      妤茜背着小手,仰头说:“过来看看你不行吗?”
      她偶尔瞥一眼身旁的林尽杉,然后说:“其实也不是啦,我爸又开始相亲,他要我和他一起,这么尴尬的事情,我可不愿意去,所以就跑过来找你了。”
      林尽杉一直沉默着推着单车,我说:“舅舅也是为了你好……”
      妤茜朝我吐吐舌头,然后走到林尽杉的身边,“你是林尽杉哥哥吧?”妤茜伸出她干净洁白的小手,“我是程涵宇的妹妹方妤茜。”
      林尽杉没有露出合适的笑容,只是伸出手来表示应答。
      接着方妤茜说,“林哥哥,其实我认识你。”

      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件事情。十五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对一个俊秀的少年产生了爱慕的情愫,对于林尽杉而言,不谈其家境,自是让少女痴迷的少年,在那些岁月中,一张对尘世漠然冷静的脸是提前成熟的标志,让众多的女生产生无比的安全感。我想方妤茜也不过是众多痴迷者中的一员,然而,那仅仅是我片面的想法,其实方妤茜早已认识林尽杉,深藏多年的情感更像是一坛酝酿多年的老酒。

      多年来,方妤茜出入最多的地方并非学校,而是市图书馆。她用大量的阅读来填补幼年时父亲不在的日子,大致是十岁之后,方妤茜开始在一些无人问津的书架上寻找图书,她喜欢翻阅图书时,陈旧的纸张散发的气味,那些封面素净并且富有沧桑感的书本,显得极为有分量。她坐在图书馆的地板上阅读,将那些生僻难懂的词句抄在本子上,那是她夜晚独享的盛宴。从某天开始,她惊奇地发现自己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卡上都会有同一个名字,那便是林尽杉。
      这个少年的名字,在成长的岁月中逐渐发酵。起初只当是巧合,到了后来,几乎自己看中的书籍都已经被他读过,那泛黄的借书卡上工整地书写着“林尽杉”,就像是苍劲有力的杉木。她常常躲在书架的背后偷窥着每一个借阅者,但是她终究无法认出谁是那名少年。
      这种妙不可言的缘分持续多年,那三个字就像是每本书上必有的标签,她甚至开始对这个人的真实性与存在感产生怀疑。她开始肆意地翻阅毫无兴趣的书籍,却发现并没有这个名字,那种微小而真实的窃喜感充盈着她的内心。
      她开始等待,等待一束奇迹的光辉,直到数日之前,在昏暗的黄昏中,她听见自己的兄长说,这是林尽杉。幻想多时的少年模样与现实并没有太大的出入,方妤茜甚至感觉这是一场华丽的梦境。
      邂逅的那日,她站在黄昏的路口回头张望,看着林尽杉与我飞驰离开。

      方妤茜不断地与林尽杉交谈,但是林尽杉只是仓促地回答,我看着方妤茜笑颜如花的神态,不知说些什么。
      方妤茜说:“林哥哥,你看过三森的文章吗?”
      林尽杉默默摇头,方妤茜接着说:“他的文章超级好看,我每个月都在杂志上看他写的故事,文笔淡雅清新,故事特别真实,我以为林哥哥会知道。”
      林尽杉沉默着,然后说:“不过是文人的无病呻吟,比起那些大家,写得再好,怕也是差点火候。”
      方妤茜的笑容一下淡了下去,或许还是因为年少轻狂,心中一直崇拜的偶像被别人小看,难免有些怒火,“不是的,林哥哥你都没看过他的文章怎么能够胡乱猜测呢。”
      妤茜没有想到林尽杉会将自己喜欢的三森批评得一无是处,她一度认为林尽杉会和自己趣味相投。
      林尽杉突然停下脚步,我才发现已经走到路口,“妤茜,很高兴你和我谈这么多,不过我要先回去了。”林尽杉匆匆与我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方妤茜耸耸肩,嘟着嘴说:“他总是这样冷漠吗?”
      我摇摇头,“不过对大多数刻意接近他的女生是这样,不温不热,但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我是想安慰一下她,妤茜将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我和那些女生又不一样,何况,我还是你妹妹。”
      妤茜潜台词中包含的意思我不是不懂,但林尽杉对于任何事情都分得很清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三森的文章真的写得很好吗?”
      妤茜点点头,“其实是小众文字,或许很多人都不喜欢,但是我觉得写得特别真实。”
      我笑道:“那有机会我也去看看,好了,你和我一起上去吃饭吧,我爸妈也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方妤茜摇摇头,“我不去,我怕看见姑姑。”
      想起我妈那些絮絮叨叨的教导,我也不禁打了个冷战,“那好吧,不过,以后少逃课,学习要紧。”
      妤茜点点头,大概走了几步,“哥,你真的觉得学习是最重要的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我说:“快回去吧。”

      4
      与林尽杉相识之后,方妤茜的内心得到一种安宁。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教室的玻璃窗边,那是学期末的最后几天,大雪铺天盖地,她带着绒线帽,像一个洋娃娃一样站着。班上的男生开始讨论她,她从来不打扰我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课。
      考试前的最后一天,她背着一个大包跑到林尽杉的面前。“
      林哥哥,这是我收集的三森的文章,现在我把它们全部都送给你。明天我也要考试了,不能再过来了。”
      林尽杉的表情依旧是终年不化的冰雪,“你带走吧,这是你的私藏,我不需要。还有,你不要再来学校了,很多流言蜚语对你不好。”说完转身离开。
      方妤茜的泪水充盈了眼眶,她所有的愿望和期盼都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倾倒。她发疯一样将那个背包扔在地上,然后蹲下痛哭,任由来往的学生对着她指指点点。
      我跑过去,帮她把背包拾起来,然后拍着她的肩膀,“妤茜,乖,别哭了,你走吧,林尽杉的心是铁的,他不会喜欢你的。”
      妤茜的嘴唇咬到失去血色,她像是一只孤独的小兽,抱着膝盖看着我,“我不过是想让他看看三森的文章,与他一起分享而已。如果林哥哥看了,一定会和我一样喜欢的。”
      十四岁的方妤茜带着极为幼稚的爱慕,在跌跌撞撞中企图能够得到林尽杉的认可,但是林尽杉从不妥协,他像对待其他女生一样用残酷的方式扼杀了还在摇篮之中的爱芽。妤茜背着那个沉重的大包步履缓慢地离开了学校。
      少女萌芽的爱恋总是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林尽杉用尽所有的冷漠拒绝那些热情洋溢的表白,他从不动心,不知内心是以何为核才让他一再坚定地拒绝早熟的爱情。
      我想起这些年林尽杉将那些有着精致信封的情书一封封还回寄信人手里,然后转身离开的模样,就像是正直的武士,用利剑一般的眼神斩断所有迷惑人心的法术。很多人都开始认为,林尽杉是浩淼海水之中的一座孤岛。

      考试结束的那一夜,林尽杉在路口与我道别。
      夜幕早已落下,他将单车锁在楼下的空地上,正准备开门,便看见路灯下蹲着的方妤茜,她站起身来,默默走向林尽杉,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林尽杉轻轻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绕过方妤茜。
      而这时,方妤茜固执地叫住了他,“林尽杉……”
      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全名,这个在她梦中反复出现的名字,这个陪伴了她无数岁月像神明一样的名字,她的嘴角微微颤抖着,“林尽杉……我喜欢你。”
      这是落雪时刻最温情的一幕,然而林尽杉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开了门。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婉言拒绝,也没有开口答应,他选择用缄默来回答这一切。
      当那扇木门紧紧合上的时候,妤茜泪如雨下,那句深藏多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心中的大石缓缓落下,她已经不在乎林尽杉的态度,而是庆幸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那一夜,林尽杉始终无法入眠,闭上眼睛便看见方妤茜带着绒线帽站在大雪之中的样子,这是第一次,一个完整的女孩图像在他头脑中回放,而之前那些匆匆而过的女生,不过是林尽杉生活中几帧毫不起眼的残像。她背着黑色的尼龙大背包,静静地站在窗外等待。
      林尽杉头痛欲裂,坐起身来打开床头的台灯,拿起夹着书签的习题册。他飞快地动着笔,试图让自己在题海中安静下来。林尽杉想不明白,那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告白,在这些年总会反复出现,对于他而言,早应该司空见惯,可是,就在刚才,他知道自己心狠狠痛了一下,像是一粒种子,冲破土壤的束缚。他反复演算着假设性命题最后的答案,还时不时地看一眼床边白色的书柜,以及上面那一排整齐的书,此时的钟刚刚抵达凌晨一点。

      返校取成绩单的那天,我坐在林尽杉单车的后座上,他突然刹车,我差点落下车去。抬头正想询问,便看见挡在林尽杉单车前面的江超。他背着一根铁棒,带着邪气的笑容,缓步走到我的跟前。
      “还真形影不离啊!哈哈……”江超的笑声带着猖狂与不屑,他抓住我的衣领,狠狠地盯着我。
      林尽杉叫着:“你想干吗!”
      良久,江超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是淡淡一笑,“没什么,别紧张。”他放下我,然后走了几步,“很久没有见到你们了,过来打下招呼。”说完将铁棒扔到了一边,叫上身后的几个弟兄离开。
      林尽杉紧张的神情稍稍舒缓,“涵宇,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却惊魂未定。刚才那一刻,我以为江超会给我当头一棒,但是没有,反而是他那诡秘的表情和雄枭一般的眼神让我觉得意味深长。
      看着江超渐渐走远的背影,我产生了极其不安的预感。

      林尽杉没有悬念地折取桂冠,而我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却难受得想将这一页纸撕掉。我发现,林尽杉的光芒太盛,我们之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出现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5
      时间飞逝着,像羽毛一般轻盈,我开始被梦境纠缠。
      “尽杉,你在吗?”
      这是我梦中唯一的一句话,眼前有着一片蓊蓊郁郁的森林,铺天盖地的枝叶完完全全挡住了头顶的阳光,纵横交错的道路分别通向未知的领域,路边的草木总是在不断地变化,前一秒苍翠欲滴,瞬间又变得残破不堪,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我只是想知道林尽杉在不在。
      接着森林慢慢消退,变成一扇扇金色的大门,有一个声音呼唤我打开它。我刚要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是妤茜。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惊醒后,我感觉到自己呼吸紧张,口干舌燥,双手发麻。那个梦预示着什么,这让我感觉到异常的恐惧。曾经有人告诉我,人所做的梦其实是对未来的一种隐喻,我不知真假,但我愿意相信。
      此时已是九月,我和林尽杉已经进入了紧张的初三,那个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出现的。
      我曾将这件事告诉过林尽杉,他认为是因为学业加重,我心中压力过大造成的。
      这也是事实,自从进入初三之后,母亲就像疯了一样,或许是她提前到达更年期,或许是她越来越担心我的成绩,每天在课堂上她总是带着怒火,班上的琐事她也总是插手,她偶尔还问林尽杉我有没有早恋。她把我房间的锁换掉了,不准我锁门,每天早上提前半个小时叫我起床,非得让我把单词听写之后才能去学校。
      我对林尽杉说,其实不是我紧张,而是她紧张,仿佛参加中考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她。
      初三之后,江超就把教室当做他偶尔进出的场所,他常常整个星期都不出现,母亲说这样反而更好,他只需要参加一个会考,轻轻松松拿个毕业证就行了。虽然江超不来学校了,但是我仍旧担心他会突然出现来找我麻烦。他像是躲在山涧的一只野兽,永远在等待时机,不知何时行动。

      初三对于我而言,不过是每天堆积如山的作业,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诲而已,但是林尽杉却将中考当成了人生的头等大事,加倍刻苦,心无旁骛。
      我自然知道原因,如果他能够在中考考出年级第一的成绩,并且留在远大高中部,那么他高中三年的学费可以全免,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福祉。他家已经没有多余的钱来供他念书,如果他失败,那么上学读书就从此与他失之交臂。
      我试着不去打扰他,放学之后一个人走回家,在路上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我们在这条路上疯玩,然后在街角的老伯伯那里买糖葫芦,那时候他爸还会偶尔带着我们去河边钓鱼。
      怀念有时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因为它会让你对现实顿生厌恶,对现下生活失去激情。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妤茜了,也不清楚她的近况。
      有一天在饭桌上,母亲突然说好像看见妤茜和一个混混模样的男生厮混,说完又感叹了一番。
      我匆匆吃完饭回到房间,虽然母亲的话中带着些许不确定,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妤茜。

      时间像仓皇的飞鸟,在四季残余的日光中一闪而过。
      二〇〇〇年的春天,我逃掉了所有无聊的课程,在网吧里疯狂地玩游戏。
      二〇〇〇年的夏天,林尽杉在家温习初二的所学内容并借到初三的课本,而我在院子里养猫。
      二〇〇〇年的秋天,我在开学测试中得了全班倒数第三,我妈开始发疯似的叫嚣,下课的时候我看着在厕所里偷偷抽烟的男生,突然想向他们讨一支烟。

      在跨世纪的千禧年里,我到底做了什么呢,只让自己得到了毫无意义的空虚与乏力。
      我有时候在想,当一个人进入叛逆期的时候,他到底会有多叛逆。其实他并非想与全世界的人作对,只不过是想凭一己之力逃离监护人的管束而已。现在每一堂课老师都会说“时日不多”,好像我们全部面临着死亡,即将走向棺木一样,但是我们的青春不该是这样的。有时我希望自己立刻升入高中,再也不会在课堂上听见我妈的声音,什么从句、简单句、介词、副词,统统给我滚一边去!
      我闲逛着,走到了与家相距甚远的一个巷子口,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我,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他,江超。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个路口看着我,用目光暗示我靠近。
      我不知道上天是不是故意引诱我陷落,在我对青春的含义产生质疑的时候,将我最讨厌的人放置在此,让我仿佛被内心的恶魔牵着线,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那条充满潮湿气息的巷子,墙壁上有油烟与青苔,墙角散落着破碎的酒瓶,光着膀子的少年在来回走动。江超搂着我的肩,“放心,我不会打你。”
      我似乎被这一切蛊惑了,心甘情愿地坠入那滚滚的狼烟之中。
      那一刻,其实我多么想林尽杉就在我的身旁,一把拉着我往回跑,但是他不在了,当我的心底绝望地呼喊着“尽杉”的时候,他不在了,和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一样。
      这条弥漫着颓废和堕落气氛的巷子,我跟着江超越走越深,我胆怯地看着他,他在手上把玩着一把水果刀,好像随时能刺进我的身体里。
      “程涵宇,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表情呆滞地看着四周。我们是朋友吗?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骨子里也有一种渴望释放的血液,它在沸腾、在尖叫、在欢笑、在义无反顾地强迫我把自己与平时的自己隔离开来。
      江超带着我走进一间阴暗的房间,这里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慵懒地躺着,手都按在自己的裤子上,目光锁定着小小的电视屏幕,那里正上演着不堪入目的场景。女子低吟的声音让整个空间充满了情欲,江超朝我笑笑,把我安置在一个角落。
      我就像丢掉灵魂的躯壳,与众人一样沉迷其中。这是怎样的感觉,身心完全地陷入一种精神世界的泥沼,这一刻,我忘记了林尽杉、方妤茜,忘记了父亲与母亲,自甘堕落地享受着这种氛围。
      江超在门口猖狂地笑着,那狰狞的面容一点都没变,他就是希望我这样,与其让我□□受伤,不如让我的精神世界支离破碎。
      江超点了一支烟放在我的嘴边,我猛地吸了一口,感觉肺在一瞬间要爆裂开来,我开始不停地咳嗽,头有些眩晕,眼前的一切都虚幻起来,四周的人都对我露出鄙夷的眼光。我接着吸了第二口、第三口,我的神经开始变得麻木。
      江超挑了一根杆递给我,我们走进后面的台球室,在昏暗的灯光下撞击那些彩色的球。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为此有一些欢快。
      这时,一群人拖着一个男生进来,他们把他推倒在地上,江超让我去踢他,所有人都凶狠地斜觑着我,那个在地上的男生也胆怯地看着我。
      身边一个男生先过去踢了他一脚,然后另一个男生也踢了,他们一边踢一边笑,我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江超看我迟迟不动,有些生气了,“你不踢,我就叫他来踢你。”
      我试着轻轻踢了他一脚,然后又踢了一脚,一脚接一脚。我的怯生、我的恐惧,慢慢变成残忍和暴戾,我的惴惴不安消亡殆尽,我就像一个刽子手一样,麻木不仁。

      我已经忘记那一夜是怎么从巷子里出来的,黑暗的天空就像江超阴险毒辣的脸,我突然很想哭,我在心中祈祷那个被踢得浑身是伤的男生能够原谅我。
      这个时候,我看见林尽杉在我家门口等着我,他的表情严肃而冷淡,我的心中一阵凄然,我一如往常地唤他,“尽杉,尽杉。”
      他依旧面无神色地看着我,良久,问道:“你去哪里了?”
      我真担心他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于是强掩自己内心的恐惧,“我在外面兜了几圈,有些累了。”
      林尽杉深深地叹了口气,“方老师刚才打电话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还帮你撒谎说你在我家,我真够担心你的,在你家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的眼角湿润了,我给了林尽杉一个深深的拥抱,“尽杉,谢谢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方老师也是为了你好,别让大家担心。”我点点头。

      入睡前,我希望能忘记今天所遭遇的一切,我要在次日清晨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去面对这个世界。可是,那一夜,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那个充满着雄性腥气的阴暗屋子,还有冷酷残忍的暴力,总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我抱住被子,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陷入到一个万劫不复的地堑里去了。也许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必将成为我成长中无法抹去的一个墨点,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让它扩大,我需要织一段新的布幔。
      之后,我拒绝了所有的诱惑,安心地和林尽杉坐在教室里,复习课程、认真听讲、完成每一门功课,林尽杉和母亲都以为我长大了,想通了,但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为了逃避那一处黑暗的无底洞。放学后,我与林尽杉一起学习到人去楼空,然后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看着茫茫夜色,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毒瘤一样的江超,我希望他再也不要出现。

      尽杉你看,我所以为的青春和你完全不同。你是永远有着自己光辉的开拓者,而我永远为着逃避而生存着。
      大千世界,有成千上万的孩子,他们将会走上成千上万种道路,每一种人生,抑或丰富多彩,抑或惨淡颓唐,但他们都将经历长大这一刻,我迫切地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战战兢兢地捧着灵魂的碎片在这条道路上东躲西藏。我没有目标,所以我恐惧,我多么羡慕你,羡慕你在人生最残酷的环境下拥有一颗坚韧的心。你像夸父一样片刻不停地追赶着,而我走走停停,漫不经心地应付周遭的一切,只能看着你走远了,远到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6
      周末宁静的午后,林尽杉在木桌的那头给我讲解几何最难的题目。或许是太久没有来林尽杉的家中,我已经有些忘记这间居室的摆设,白色的墙早已微微泛黄,上面还有残留的污渍。林尽杉咳嗽了一声,提醒我注意听讲解。
      补习的要求是我提出来的,我说:“尽杉,你帮我补习吧,我给你钱。”
      林尽杉瞪了我一眼,他说我和他谈钱太伤感情了。我知道他自尊受伤,便问:“那你愿意帮我吗?”林尽杉乐意地点头。
      于是周末的补习成了初中尾巴上的一种习惯。
      过了一会儿,林尽杉有些口干,便起身去厨房喝水。我转头看他那个白色的书柜,里面放着几本小说,但却有成排的杂志。我打开玻璃门,拿出一本,翻看目录时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名字。
      三森。
      我的心开始打鼓,于是取下旁边的杂志查看。期数并不连续,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杂志上都有三森的文章。
      此时林尽杉推门而入,看着我些许惊讶的表情,他没有说什么。
      “尽杉,你不是也很喜欢三森吗,你不是也一直收藏着他的每一篇文章吗,为什么当初……”
      “没有为什么。”林尽杉冷冷地回答。
      “什么意思?”
      “因为,我就是三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