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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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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扇木门,都是新的,都像洋槐花那样洁净,窗纸一声不响,像空白的信封。
——顾城《初夏》
1
进入十一月后,早晨的雾气就变得异常凝重。尚未亮透的天空,夹杂着路边没有熄灭的灯光,母亲已经第三次叫我起床了,她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或许是她觉得我变懒了,在她眼中,我应该早起读她最在意的英语,把这个单元新学的单词都写一遍。可是我一想到要远离温暖的床,与寒冷的空气亲密接触就难以拿出毅力。
她又进来了,“程涵宇,你已经初二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衣来伸手的小学生吗?你自己说说,闹钟都响了多少遍了!”
我缓缓睁开双眼,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烦不烦啊。”她双手插着腰,“你看看尽杉,上个周末我出去买菜,正巧碰见他,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和老师讨论题目。你说说,像你这样,一上午就比别人起步慢了半拍,每天这样就掉了一大截,时间就……”
她还没说完,我就坐起身来接下去,“就和海绵一样,要挤才会有。”
她看着我终于起来了,转身说了句:“知道就好。”
我快速穿好衣服,收拾好昨晚做的作业,对着镜子洗脸刷牙,这时我发现我的嘴唇上已经长出绒毛般的小胡须了。三两下吃完了桌上的早餐,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一个大馒头,日复一日,让我觉得恶心。我跨上背包,“妈,我先走了,不和你一起了。”她在厨房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我的话。
七点十分出门,林尽杉已经在路口等着我了。浓厚的雾气中透着微薄的光线,我还是远远就看见了他的身影。“这么早啊,这么冷的天怎么起得来?”
尽杉耸耸肩,“养成习惯就成了生物钟,而且我要帮我妈搬东西到店里去。”我点点头,“也是,走吧。”上了初中之后,我和林尽杉分在了一个班,但是并不是我们有缘,而是我要求母亲这么做的,母亲正是我们班的班主任。
早晨的路上,老爷爷老奶奶们都在广场附近锻炼身体,我和林尽杉一边骑车一边聊天,我说:“尽杉,我昨天学会的,放手骑,你会吗?”说着就放开了手。
林尽杉摇摇头,“涵宇,你小心点,这里车多。”
我摆摆手,“没事的,特好玩,你要不要试试?”
林尽杉苦笑着摇摇头。
我们的路线需要穿过广场,绕过菜市场和百货大厦。那些年,我们所居住的城市还没有发展起来,头顶是交错的天线,墙角总是潮湿的,沾染着青苔,清晨一大早便有商贩的叫卖声,清晨八点还会放广播。但是,我和林尽杉都很享受这样的世界,这个我们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城。林尽杉的自行车是我上个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其实我早想他也能有一辆自行车,因为只要想着自己每天骑单车去学校,他却要和其他人一样坐公交车,便觉得有些孤单。后来拿着两百多块的零花钱为他买了车。林尽杉总是不太愿意接受我送的东西,因为他觉得会亏欠别人,但是生日礼物就不一样了,我对我妈说了这件事,她也没有怪我,她知道林尽杉自小家境不好,却努力刻苦,正是她喜欢的孩子。
上了初中之后,我便发觉生活不再像小学时那么轻松了,母亲会管着我的一切,有时候偷偷在后面看我上课的情况。我觉得自己像被安上监视器一样,极其不自在。林尽杉依旧是我们班班长,他学习更加刻苦,除了上下学以及吃饭时和我同一步调,其余时间都花在课本上。初一结束的时候,他拿了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那时候母亲差点用口水淹死我,因为我一无所得,勉强把成绩维持在年级十名之内。好在母亲从来没有对我失去信心,她想我能保持住这样的成绩,考个好高中也是没问题的。
林尽杉在猛烈地成长着,体育课上我总能感觉到他长高了,当我抱着篮球侧身的时候,会注意到他高高的身影,他在前方叫着,把球传给我。
是的,我们都在长大,有一次林尽杉早上红着脸和我说话,却总是欲言又止,后来我有些急了,他才告诉我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早上起来内裤湿了。那时候我笑了一上午,结果下个星期五,我遇到了和他一样的事情。
班上的男同学讨论游戏、讨论女生、讨论篮球,他从来都不参与,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下课的时候,我和一群男生在走廊上朝隔壁班的女生吹口哨,林尽杉看见了总是皱着眉头,放学的时候他劝我说不应该那样。我知道他担心我变坏,担心我走歧路,担心我不将心思用在学习上,但是,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你,我不需要努力学习来改变命运。但是我终究没说,我知道我从小就是一个自大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可对于林尽杉,我愿意放低自己犀利的姿态。
我和林尽杉就这样在晨曦微露的时候骑着单车狂奔到学校,又在暮色苍茫中离开,很多时候我以为我们的青春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漫漫的长路中,当时的我不知道前途是否有磕磕碰碰,前方是歧路还是直道,是高山还是湖泊。
我以为人生与天上的浮云没有两样,只是一个由液化到汽化的过程,然而岁月告诉我,你最美的韶华不过是匆匆流年的一处剪影,蒙着模糊不清的光晕。
2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我逃了最后一节政治课跑到后山上,那时母亲已下班回家,自然不会知道。虽然和林尽杉提前通风的时候被他再三阻挠,但是我依旧义无反顾地挎着背包冲了出去。
我叼着野草躺在地上,我喜欢这样静谧的时光,没有喧嚣,没有压迫,没有老师们的谆谆教诲,也没有大家一起齐读的朗朗书声。
大概是到了暮色将至的时刻,四周又腾起雾来。
这个时候,林尽杉从另一头走了过来,他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涵宇,你不应该这样,要是方老师知道了,多难过啊。”从上初中后,他开始改口唤我妈为方老师。
他太听我妈的话了,这让我很不爽,“林尽杉,你是不是我兄弟?”
林尽杉点点头,“当然,毋庸置疑。”
我笑了,“那好,我们不说这事儿了,我们今天在外面吃,我请你去吃拉面。”
林尽杉自然不懂我为什么有这么好的心情,我只是想为一个舒适的下午庆祝一下。林尽杉说:“怎么了?今天觉得你怪怪的。”
我拉着他往山下走,他突然停住了脚,“单车还停在那头,我去取。”
我点点头,“我的停学校里了,没骑出来。”
天已经快黑了,每当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黑夜的提前来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尽杉还没有回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跑了过去,结果看见一群人围着林尽杉踢打。
“你们干什么?!”我一边跑一边喊。
只见林尽杉死死地抱着单车,“涵宇,他们要偷车!他们要偷车!”
那群人似乎是看见有人过来了,立刻作鸟兽散。林尽杉的衣服被踩得很脏,脸上还有淤青,嘴角有血丝,我扶他起来,“怎么回事啊?”
林尽杉咳嗽了一下,“刚才我过来,他们正准备偷车,我抓住其中一个说要带他们去警察局,然后那群人就开始打我。”
我说:“那你就跑嘛,自行车重要还是人重要啊!”
林尽杉摇头,“自行车重要,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的第一辆车,怎么能随便被别人偷走呢?”
林尽杉直视着我的眼,“涵宇,不好意思,自行车被弄得很脏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我竟然无语凝噎,我不知道林尽杉将我送的东西看得这么重要,“车是你的啊,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从我把它交到你手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全权交给你做主了。”
林尽杉用手抹了抹嘴角的血丝,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作半刻停留,他说:“涵宇,你坐后座,我载你去拉面馆,天要黑了,我们还要回家做作业呢。”
他奋力地蹬踏着单车,偶尔咳嗽几声,望着他的脊背,我不由得反复回想刚才林尽杉的话。“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的第一辆车……”不禁眼眶湿润。
夜空落下帷幕。
周末的时候,林尽杉约我一起去图书馆,他要去还上周借的《三国演义》。周末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到这里来,林尽杉尤为突出,他喜欢看中国名著,先是借了本《西游记》,后来是《孽海花》,听他说他本来想看《红楼梦》的,但是看了几章发现看不懂,又不愿囫囵吞枣,就拿回去还掉了。
或许是林尽杉母亲身怀六甲时候的影响,林尽杉对于书本总表现出一种饥渴的状态,他没有多余的钱买书,于是就每周跑一次图书馆,但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不爱看书,我永远体会不了“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
我在门口等他,他很快就从里面出来,然后我们骑车离开。
图书馆成了我和林尽杉周末必去的一个地方,有时候,林尽杉拉着我在众多的书架之间徘徊,我遇到熟悉的女生一边做鬼脸一边大笑,所有人都对我侧目而视,我却不以为然。林尽杉轻轻皱下眉头,然后向我挥挥手以示警告。有时候,他会向我推荐几部不错的书,但是我嬉笑而过,从不在意。
天气晴朗的下午,林尽杉坐在图书馆的一角看书,我坐在他对面玩游戏机,这样的时光何其美好,仿佛一幅自然的画卷,笔触曼妙,让人欣喜。林尽杉享受着这样平静而恬淡的时光,仿佛乘坐一朵轻悠的浮云,畅游于文字的海洋,他看书的表情好像遇见了天堂。
3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围着我妈织的大围巾,林尽杉穿上了前几天他妈给他买的羽绒服,我知道,这件衣服的钱也是省吃俭用省出来的。这些年来,林尽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俊朗的脸庞让很多女生痴迷,但是林尽杉永远是冷漠地面对着这一切,他的目标明确,就和他当初说的一样,要读最好的学校,要考最好的大学,只有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是唯一的出路,其余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们在街道上穿梭着,林尽杉突然开口说话,“涵宇,你想过考哪所高中了没?”
我快速地蹬着单车,“不是还早吗?”
风鼓着他的羽绒服,他一下追到我前面,“不早了,明年下半年我们就初三了,时间过得很快的。”
我仔细想想,似乎确实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学的无忧无虑太过漫长,初中生活居然一下子就要走近尾声了,“没想过,你呢?”
林尽杉说:“我想留校,虽然我们远大不像茗相那么有名气,但是方老师说过,如果我们以优异的成绩留下来,就可以免去三年的学费。”
我自知这对于林尽杉意义重大,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说:“林尽杉,不要因为我妈的一句话而放弃了更远大的目标,如果在茗相和远大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你会去哪里?”
林尽杉摇摇头,“所以我才来问你,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奋斗的吗?”
这句话在当时的我看来,愚蠢透了,我揽过林尽杉的肩膀,“尽杉,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但是,我清楚你的实力,你应该去茗相,而不是远大,你有更广阔的天空可以飞翔,我不行,我也不想在那残酷的环境下与那些废寝忘食的疯子竞争。”
我说的是实话,其实在我心目中,我根本不愿意像我母亲所规定的那样,走那条光彩夺目的道路,我只想轻轻松松读完初中,在高中好好玩玩,至于大学,那么遥远的事情,我是完全没有思考过,清华或者北大,如此宏大,我大概只有望而生畏。
林尽杉垂下了眼睛,“涵宇,你只是还没有找到你的方向而已。”
林尽杉似乎感觉到伤心或难过,那天,他说完这句话,就骑着单车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人在铺满白雪的路上。
我的方向,我根本就没有方向,从小到大,只有那条早已为我铺平的路,毫无新奇。
上课的时候,我开始喜欢发呆,在课本上画无规则的线条。代数或者物理,都让我觉得头痛,语文课让我昏昏欲睡,唯独母亲教授的英语课,让我无法神游太虚。
那段时间,我常常回想幼时的时光,天真无邪的两人在田野边放风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脚下的水面反射着靛蓝色的光泽,我们摘下荷叶抖落上面的水珠。累了就在海浪一样的麦穗下睡觉,彼时,林尽杉的世界还没有那么多的书,只有我才是他唯一的朋友。我开始大片大片地回忆,将自己沉溺在幻想的泡沫之中,很多次都在老师的抽问中哑口无言,他们失望地摇头,看着我面红耳赤地坐下。
母亲开始在办公室当着众人的面训斥我,对于我的懒散与任性她已经忍无可忍。林尽杉偶尔在办公室遇见我,总斜着眼睛看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难过与不忍,然后在母亲对我的数落声中匆匆离开。
日子久了,我开始对这样的教育方式麻木,我发现没有人能够体会我内心那个纯真的世界。我甚至将发呆延续到了我的生活中,吃饭、走路、骑单车,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某日开始,林尽杉和我之间的话少了很多,放学后他会叫我先走,自己在教室里做作业。
放学的路上我看着灯火阑珊的街道,将单车停在过江大桥上,然后扶着大桥的栏杆看这个城市,我只要想到林尽杉以后可能会不理我了,便感受到内心前所未有的孤独。众叛亲离的疏离感,让我像陷入无底洞一般无助和恐慌。
“涵宇,你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而已。”
林尽杉的话像是巨大的海浪时时侵袭着我的世界,眼前是他严肃而认真的表情,他将自己至诚至深的期盼在我的石碑上反复篆刻,那种逐日一般执著的希冀是维系他与我关系的唯一线绳。我开始明白,对于林尽杉而言,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所有的学习生活在他看来都安逸祥和得奢侈。而这样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所有的光辉与荣耀都是他能够支持自己与母亲生活的精神粮食,否则定会饿殍遍野,一片狼藉。
4
那依旧是一个孤独的傍晚,我停下单车,在桥头驻足,隔壁班的江超跟一群坏小子正好路过这边。我和他并不熟,但是他认识我,因为母亲也教他们班英文。他远远就看见了我。
“哟,怎么今天一个人啊?你们班长呢,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我冷笑着没有回答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很随意地点燃,“小子,你抽烟不?”
我摇摇头刚想走,江超一下拉住了我,“男人不抽烟算什么男人?要不要哥儿几个教教你?”
我努力挣脱他的手,“不了,我急着回去。”
江超露出近似狰狞的笑容,“你怕啥啊,我又吃不了你。”他叫两个人把我的手反扣着,然后用力将烟塞到我嘴里。
他们早就看不惯我母亲,我知道他很多次在英语课上被叫出去罚站,此刻,他自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正当这时,我感觉到有人用强大的力量将我身后的两个人扳开,然后给了江超一拳,是林尽杉。江超咬牙切齿,“他妈的!”江超想回敬一拳,我一下抬起停在一边的自行车向他扔去,然后拉着林尽杉一起跑开。
“涵宇,你的车!”
“不要了,快点跑吧。”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远,跑到万家灯火都亮起来了,虽然是寒冬腊月,两个人却跑得热汗淋漓。我们边跑边笑,到后来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紧张,都深深地喘着气,林尽杉一开口就腾起白雾,他说:“江超那小子越来越大胆了,连你都敢欺负。”
我说:“他是早看不惯我妈了,尽杉,刚才谢谢你。”其实我感谢的并不是林尽杉救了我,而是他终于和我说话了。
林尽杉说:“怎么和我客气起来了。”
我摇头,“那天是我的错,对不起。”林尽杉笑了。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积得很厚,我们的脚印一深一浅,这一路印迹记载着我们青涩的韶华。
可是,当时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因此闯下了滔天大祸,就像是一根尖锐的芒刺悄无声息地插入了皮肤,你不清楚它到底有多深,但是却极可能让你发炎流脓甚至坏死。
那一夜,我和林尽杉在路口分别,大雪渐止,他浅浅的一笑淹没在浓墨一般的夜色中。我还在想以什么借口来告诉母亲自行车的去处,可是就在我上楼的时候,她正急匆匆地往楼下赶,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她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气急败坏地问我:“你到哪里去了?”
我被她的样子吓到了,“我……我去林尽杉家里做作业去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二话不说就扇了我一耳光,“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你是不是和二班的江超打架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他家父母打电话过来了,他们说你用单车砸了他的脚,他现在正在医院急救室,你……”她的眼角湿润起来,我瞠目结舌,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当时只是想正当防卫。
她拉着我的手往下走,父亲紧随其后,“涵宇,你这次怎么闯下这么大的祸!”我想解释,可此刻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去医院的路上,母亲压制着自己的火气,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这件事让她对我彻底失望了。她用手托住下巴,长吁短叹,欲言又止,父亲看在眼里,只是悄悄地握紧我的手。我想如果现在是她的其他学生去打了人,她大概只会以老师的身份训导,然后等待星期一升旗的时候校长公布结果。但是现在,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应该怎么去处理呢?怎么去面对呢?我多想林尽杉现在在我旁边,但是我又想,不能让他出现,如果他也牵扯进了这件事情,那么他就不能去茗相了,我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出租车很快到达了医院,母亲拉着我的手就往急诊室跑。我该说什么?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去承受我犯下的错?程涵宇,你不是很勇敢吗,为什么在这一刻如此胆怯了?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不幸,只要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你永远不会相信它与你有半点干系。
踏进急诊室,江超的父母坐在他的床边,他们一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来,“方老师,你看看,我们江超都成什么样子了。”江超的脚绑着绷带,悬挂在床头,看起来很虚弱。
“对不起,我代表我们家程涵宇向你道歉。”
江超的父亲有些激动,“对不起有屁用啊,医生说了,搞不好以后我家江超就是个残废,那么重的自行车就压着他的脚,你家孩子的心是什么长的啊,你还是老师,自己孩子都教不好,还去教别人!”
母亲沉着气,我实在看不惯他们这样误会我,“是江超先欺负人的!”母亲用力扯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别说了。
她开口:“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医药费全部算到我们身上,如果以后江超的腿真的好不了了,我们每个月都给你们家五百块。”
江超母亲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倒是他爸又叫嚣起来,“谁稀罕你们家那点臭钱啊,我们不要,我跟你说,我要把这件事闹到校长那里去,看看你们学校都是些什么学生。”
母亲的耐性已经达到了极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了片刻,说:“好啊,那你就带着江超去啊,大不了我儿子一个记过处分,但是我跟你说,江超可不单是记过那么简单了,你自己问问他,在学校都做过些什么,且不说今天的事情到底孰是孰非,哪怕他安分守己,我一样可以让他拿不到毕业证!”
这时医生从病房外边进来,“照片结果出来了,这孩子的脚没有大碍,只是这段时间需要住院调养。”
江超父亲的态度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方老师,你看这都是孩子之间闹着玩,我们……”
母亲看着他们,“行了,江超的医药费我会照给,学校那边我会帮他请假的。”
我跟着母亲走出病房,她依旧没有理我,我又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父亲说:“没事,你妈很快就消气了。”
母亲似乎听到了,扭头看了一眼父亲,她呼吸急促,刚才定是心中打鼓,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
我始终不敢抬头看她,她只说了一句话,“程涵宇,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她叫我全名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憋着一肚子的委屈,什么也不想再说,只要不牵扯到林尽杉,一切都好。
夜空月明星稀,月色看起来格外高远,下雪的夜晚,很难看见这么美丽的月亮,这养眼的景色让我稍稍舒心,我想,一切都会过去。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臆想的那么简单,事情只是简单地画上了一个逗号而已。
5
方妤茜的出现应该是我与林尽杉成长中的一个变数。
那是江超事件发生后的一个周末,我没有陪林尽杉去图书馆,而是独自去了网吧,这是我第一次爽约,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面对林尽杉,心中总存着一丝尴尬与难受。
在打开网吧大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带着耳机一边快速地敲打着键盘,一边笑着和身边的男生打闹。她是我舅舅的女儿,方妤茜,小我一岁,刚上初一。我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她,而她一抬头便看见了开门走进来的我,脸色大变,摘下耳机侧过脸。
一时间我忘了自己是来网吧放松的,只是朝她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你怎么在这里?”这一句质问其实没有丝毫底气,因为我自己也同样出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方妤茜朝我笑笑,然后说:“嘻嘻,你也在这里啊……”说完就准备跑出去,但由于我太过用力,她始终未能挣脱。
旁边的男生站起身来,“你谁啊,做什么?”
方妤茜立刻瞪着眼睛回敬他,“他是我哥!”男生立刻沉下了脸。
我与她走在暮雪的大道上,身后是一排不太整齐的脚印。
她滔滔不绝地与我交谈,内容多是光鲜美好的事情。我已有两三年未曾见过她了,舅舅长年在外,两家鲜少交流。方妤茜披着长长的黑发,额前的刘海剪裁整齐,她自小眼睛大而明亮,白皙的肤色从未改变,只是双瞳之间多了几分惆怅与成熟,这是十四岁的她。
道路的分岔口,妤茜淡淡说了一句话:“对了,我爸与张曼曼离婚了。”
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幼时的妤茜,跟着舅舅出入各种场所,尚是幼童的她看着父亲辗转在各色女子之间,觥筹交错,举杯畅饮,她只是带着冷漠的目光看着灯红酒绿的世界。在她出生后不久,舅母便与舅舅离婚改嫁,几经波折,舅舅才获得妤茜的抚养权。起初舅舅希望靠自己将女儿带大,但时日一长,才发现力不从心,于是渴望为妤茜找一位新的母亲。那些女子有的妖娆动人,有的温文尔雅,有的声色俱佳,有的秀色可餐,但是当她们听说舅舅还带有一女,便纷纷离开。
妤茜总看见父亲在阳台上用香烟麻醉自己,那忽明忽灭的烟火,充满了他对婚姻的无限叹息。虽然舅舅从不将工作上与生活上的压力带进与女儿独处的世界,但是由于长期的感情缺失,舅舅变得沉默寡言,父女俩在家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而餐桌上除了舅舅几句多年来不断重复的嘘寒问暖,再无其他。直到舅舅与张曼曼相遇。
那是舅舅继舅母之后的第二次风花雪月,经历了多次的感情碰壁,舅舅开始不信任身边的女子,他将自己还有一女的事情告诉张曼曼,张曼曼欣然接受,她淡淡地说,感情的真假说到底便是能否容忍对方的缺陷。
张曼曼不算是漂亮的女人,她的眉角有一颗痣,眼神犀利让人胆怯,终年是一副尖酸刻薄的表情,可是她愿意与舅舅结合,她说她愿意慢慢修复这个破碎的家。这句话顿时感动了感情快要枯竭的舅舅,他将张曼曼带回了家。
妤茜的童年是与继母一同度过的,父亲长年工作在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妤茜就像是童话中的仙度瑞拉,在黑暗的压抑中成长。继母对她严厉苛刻,经常为了小事动粗,妤茜到了叛逆的年龄,便开始与之抗衡,家成为了她们之间的战场。但继母从来不敢让她挨饿,因为担心舅舅会突然回家。妤茜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蜕变的,虽然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但是已经开始慢慢懂得傲慢与倔强。
她将继母所有的罪行录音,然后在父亲归来的时候放在他的床头,看着父亲与继母争吵的场景,默默微笑。这绝不是十四岁的女孩应有的行为,但是她好像提前长大,虽然骨子里依旧充满了稚气,总按自己的思想行动,从不考虑大局,会因为看着继母夺门而出而心生欢喜。
父亲不在的时候,她与继母相互攻击与诋毁,她甚至热衷于这样的争吵,在她看来,这变成了一种日常的游戏。偶尔,她会怀念幼时父亲与她相近无言的日子,那时餐桌上只有筷子敲打碗沿的声音,可如此恬淡而安静的生活已然成为过去式,只能在深夜默默缅怀。
妤茜上初中之后,与班上的女生不合,于是大多数时候就与男生混迹在一起。班主任知道之后开始怀疑妤茜早恋,便将这件事告诉张曼曼,张曼曼十分生气,回家之后质问妤茜,妤茜甚至不屑解释。张曼曼一气之下给了她一耳光,然后命她不得再和班上的男生随意接触。妤茜一把将张曼曼推倒在地,然后锁上房间的门给舅舅打长途电话,一边哭泣一边诉说,然后舅舅在半夜赶回,又开始与继母争吵。
上学的日子,妤茜大多是桀骜不驯的,她在课堂上与男生传纸条,然后下课与他们一起吹口哨,她在自己喜欢的老师课上安心听讲,在厌恶的老师课上窃窃私语。继母在她放学的时候出现在校门口,就像是要搜集证据一样,妤茜从不理会。
张曼曼开始减少给妤茜的零花钱,然后对其进行经济封锁,妤茜便以离家出走来威胁。长期的持久战让双方都疲惫不堪,张曼曼终究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她收拾好大包小包的行李,打电话叫舅舅回家,她说她再也容忍不了这样的家庭,没有丈夫的关怀,还要与一个孩子勾心斗角,她提出离婚,要舅舅支付她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舅舅对此相当不满,他们又开始了感情与金钱的纠葛,足足闹了两个月,最后张曼曼偷了家中的存折,远走他乡。
妤茜与我说起张曼曼的事情,只是几句带过。她的笑,是充满着阳光的,我相信这才是她真实的一面。
“那你现在怎么办?舅舅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
妤茜捋捋头发,“小时候,我爸也常不在家,我不也过来了吗?”
我突然想起林尽杉的话来,学着对妤茜说:“呃,别整天都顾着玩,抓紧学习。”
妤茜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说:“哥,有机会我来你们学校玩啊。”
6
我认为,两个人的相识是一种命运的羁绊。
那是一个平常的放学时间,我坐在林尽杉单车的后座上,两人一起飞驰而过。
我看见了妤茜,她混杂在一群男生之中,笑逐颜开,我叫林尽杉停车,然后叫住了她。
妤茜像兔子一样蹦跳过来。“哥,你回家啊?”
我点点头,然后说:“你准备去哪里啊?”
妤茜背着手,“我爸今天不回来了,我去同学家吃饭。”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刚才那群男同学?”
妤茜摇摇头,我稍稍舒心,她接着说:“其中的一个。”
我立刻被她的回答震撼到了,“你……”
妤茜嘟着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很好的朋友,总之……”
林尽杉却突然开口,“那你早点回家。”
妤茜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哥哥,这是?”
我说:“是我的好兄弟,林尽杉……”
妤茜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多看了林尽杉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说:“噢……不用担心我。不和你们说了,我还要去那边买杂志,这期的杂志上面有三森的文章,我爱死他了。”
妤茜离开的时候回头对我们一笑,我觉得她不像是对我笑,而是对林尽杉。
回家的路上,我问道:“尽杉,你认识我妹妹吗?”
林尽杉摇摇头,我接着说:“我感觉她好像认识你。”
林尽杉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妹妹叫什么?”
“方妤茜……”
接下来便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