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任你是佯装的咆哮,任你是虚伪的平静,任你掳走过去的一切,一切的过去,这个世界,有沉沦的痛苦,也有苏醒的欢欣。
——舒婷《致大海》
1
我从未想过林尽杉到底会陪我走多久,漫漫前程之中我总怀疑自己会在某个路口和他失散。之前的岁月我从不感伤离别,是因为那时的离别并没有带走我生命中重要的部分,轻描淡写的忧伤不足挂齿。虽谈不上未雨绸缪,可我总感觉有朝一日,我会看着林尽杉渐行渐远。我曾试想过,如果我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林尽杉,我会不会和现在一样。
数年后的我常常想起我家乡的那座小城,鳞次栉比的楼房、雨水的倒影和路边的洋槐、浓郁芬芳的白玉兰、褪色掉漆的木门窗、青砖的墙、沾染的青苔、阴暗潮湿的巷子,以及楼下院子里大簇盛开的山茶。夏日的夜晚,道路弥漫着水汽,生锈的铁栅栏上攀爬着藤蔓。那是我少年时期的故城,那是我与林尽杉独有的一座城,回忆一帧一帧地凝结,根深蒂固,永不幻灭。
林尽杉就是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写下他第一篇文章,幼时大量的阅读让他的内心充斥着无穷的倾诉欲望,当他在白纸上写下一小段句子,顿时文思如泉涌,倾泻而出,顷刻间填满整张空白的纸。他一个人的时候,会爬到顶楼的天台,偶尔带一本书或者带一个素色的本子,彼时天空湛蓝,还没有到寒冷的冬月,看着高远的天际,他的心胸顿时宽广起来。
他只是将书写当做宣泄压力的一种方式,在文字落成篇章的时候,产生由衷的满足感。他没有想过,他所写的文字有朝一日可以换做生活中所用的金钱。
那是父亲喝醉的一夜,林尽杉看着父亲像饥饿的难民一样在柜子里寻找着食物,又大声地与母亲争吵,心里非常难受。次日,他趁着自习的时间写下了心中所有的苦闷。课间去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老师摊在桌上的杂志一角上写着征稿启事,于是匆匆把地址抄了下来。
他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单纯地将本子上那些历经岁月的陈旧手稿撕下来,整理好,并为自己取了个笔名——三森。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在写作,那些时日,写作被师长看做是一种不务学业的堕落,他需要好好地隐藏自己,而且,因为他的名字中包含了三个木字,三与杉,在方言中也是谐音。
三森是一个充满了绿意与希望的名字,他期待这个名字可以像护身符一样保佑稿件顺利到达。林尽杉甚至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的稿子会被选上,他只是希望稿件能够被一个自己不熟悉但懂得文字的人阅读。
那是一段诚惶诚恐的日子,他所写的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自己的影子,一旦被熟人知晓,便如同赤身裸体曝光于尘世。
然而,就像是神在指引一样,杂志社收到了那一叠厚厚的写在笔记本纸张上的稿子,虽然这种不正规的方式让编辑头痛,好在编辑还是挑出其中一张浏览,惊奇地发现作者笔下的文字巧夺天工,于是便将那一叠稿子细细阅读,文字中所包含的苦痛与自赎让他感动。
父亲的债务像是毫无预兆的灾难,林尽彬在穷途末路上仿佛看不到一丝希望,而在无法凑够那笔债款的时候,他想到了杂志社每月到来的微薄稿费,他写信向主编请求一次性付清所有稿费,但这无疑是冒险的举动。若主编拒绝,或许今后再拿不到一分钱,然而在林尽彬向主编写明原因后,主编竟以最快的速度将未刊登部分的稿费一起付给了他,这使他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林尽杉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法将这份喜悦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我。他悄悄从柜子里翻出户口簿,将稿费取回,又把这叠厚厚的人民币,交到父亲手上。
“爸,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了,但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个家。”
父亲诧异地看着少年递交过来的人民币,“你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多钱?”
林尽杉带着平淡的表情,“每一张都是干净的,你不用担心。”
他不能将稿件发表的事情告诉父亲,他知道这个男人一旦知晓自己获取金钱的方式,必然会进行疯狂地掠夺,而父亲看着林尽杉强硬的态度与固执的神情便也知道追问不会有结果。
父亲离开家后,林尽杉无力地躺在沙发上,他好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眼前全是白晃晃的光。
林尽杉没有想到,自己小众的文字居然可以获得读者的喜爱,那是主编在来信中提到的。林尽杉也不知是真是假,倒也有些许窃喜。他担心信件被父母收到,便要主编将来信全部寄到学校的班级信箱,他是班长,班级信箱的钥匙在自己手上,就不怕被其他人看到。
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林尽杉在日光灯下写着那些感情真挚的故事,它们长短不一,文字朴实,让人耳目一新。每当样刊寄来,他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柜,那是他年少时期唯一的财富,他要好好珍藏。
但他绝没有想到,方妤茜会是自己读者中的一位,那个执拗天真,背着黑色尼龙背包在大雪中等待的女孩。
爱情总是来得突然,林尽杉看见女孩的第一眼,就知道女孩已对自己动心,他不能随意动摇,家中的现状不允许他为感情偏离人生的轨道。但是,他又不忍心拒绝这个和自己有着同样兴趣的善良女孩。
他曾在书中反复读到造化弄人的故事,那些曲折而纠结的感情,不料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场大雪,他看见了她落泪,但是他依旧沉默着关上了门。
他希望她爱的是那个一直指引着她的幻象,那个署名“三森”的作家,而不是林尽杉。
2
我从没想过日子会这样悠长而不知尽头,清晨被日光弄醒,睡眼惺忪地看着镜子里头发蓬乱的自己。洗脸刷牙之后,看着日历才发觉暑假过半。
这是我最为难熬的一个夏天,中考结束的季节,所有人匆匆离散,我以勉强跨过联招线的成绩升上远大,而林尽杉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免去三年学费,可谓众望所归。母亲因为成绩与我冷战,用长久的沉默来责怪我的失败,她的眼神犀利,仿佛一把刺刀让我窒息。
从小到大,我的假期便是她的假期,父亲上班,整个家中便只剩下我们两人。她依旧给我准备早饭、午饭与晚饭,但是拒绝与我说话,她不会叫我起床,哪怕早饭已经在桌上冷掉。她不打我,也不骂我,只是用最残忍的沉默来折磨我。
我趁母亲午睡跑出去,长久的封闭已经让我有些忘却阳光酷烈的模样,斑驳的树影在青石地板上随意摇晃,我来到林尽杉的家门前,踟蹰很久也不敢敲门,或许是长时间的疏离让我有些胆怯。
这时林尽杉的父亲打开了门,他的脸上有少许皱纹,留着多日未曾打理过的胡茬。他看见我,微微笑了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找小杉啊?他不在。”
我点点头,想到他大概是去图书馆了,转身准备离开,林尽杉的父亲又忽然叫住我,“小宇……”
我转头看着他,“叔叔,什么事情?”
他呵呵地笑着,整张脸都扭曲了,“你能帮我买包烟吗?五块的就可以了。”
那是我第一次买烟,将烟递给林尽杉父亲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能给我一支吗?”
那个男人猥琐地笑了下,撕开外面的塑料纸,然后抖出一根给我,“给,谢谢啦。”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烟匆匆离开了。
看着手上那支小小的烟,我皱了一下眉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拿那支烟,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要抽一支。这种想法不是第一次出现,很多时候,我看着那些在厕所偷偷抽烟的少年,他们沉迷与不屑的眼神酷到了骨子里,我想知道香烟到底是如何一种迷幻的味道。
那一次在小巷,江超给了我一支烟,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吸烟,我还没有感受到香烟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感,让我不断咳嗽和眩晕。
我花了一块钱买了一个打火机,然后拐进了住宅的楼道里。我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点燃了打火机,看着在黑暗角落摇曳不定的火光,心中第一次产生亲近的渴望。
在烟卷被点燃的那一刹那,烟草燃烧的气息弥漫四周,我将黄色的烟嘴放到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和之前那一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强迫的气场,而是安静无人的角落,我尝到了一种寂寞的味道,在林尽杉不能与我相伴的时候,香烟可以成为聊以慰藉的精神食物,我痴迷地吸了第二口,终于成为它的俘虏。
沉迷在自我放纵的氛围里,我想起了江超,那个心狠手辣的少年,我想起了那个逼仄的巷子和那间潮湿的屋子,还有那充满情欲的呻吟和麻木观望的少年们。
但是很快,头脑中迅速切换成了母亲严厉的表情,林尽杉一本正经的劝导,以及那些优等生骄傲的姿态。人总是在胡思乱想中发现矛盾,然后在光明与黑暗的罅隙之中,苟延残喘。
我蹲在漆黑的世界里,盲目地放纵自己,渐渐地,我发现这是一种罪,因为我害怕被其他人看见。当你在做一件事情,却害怕世人舆论的辱骂时,你就会怀疑你的行为是一种罪。但人的思维总是趋向于利己的,无人督促的时候,又是自我放纵的绝佳机会。
我快速地抽完了那支烟,然后将烟蒂扔在一边。我知道自己正身不由己地陷落进一个泥潭,内心不可抑制地想见某个人,我知道他会在那里。
那是一片开满罂粟的疆域,仿佛能够让你尽情酣睡而不知昼夜更替。
我步履缓慢,在进入那个阴暗潮湿的巷子前再三犹豫,而江超是在我身后出现的。他见我的第一眼,充满了怀疑与诧异,但是接下来的笑容极快地掩饰了一切,仿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点了一支烟给我,然后问道:“近来可好?”他脖子上那条链子晃得我眼痛,左耳上插着一颗耳针。
这一切让我恐慌,我摇摇头准备逃跑,他却看出了我离去的念头,接着说:“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不然你何必跑来。”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良久,他走近揽住我的肩膀拍了拍,“我想你会很快乐的。”
江超带我走进那个充满了颓靡的空间,那是已荒废很久的旧厂房,四壁早已发黄变黑,上面有用炭渣写的字和画的画,几乎都是不堪入目的东西。江超告诉我,这里是他们一群人的大本营。几个蹲着的少年站起身来看着我,他们朝江超笑笑,然后将烟头踩灭。
这一切让我感觉压抑,江超在背后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说:“最近是不是很郁闷?”
我没有理会,他哈哈大笑起来,“听说你中考失利,你那个兄弟考了全校第一,说实话,你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倔强地摇头,“你他妈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江超见我愠怒,笑得更厉害了,“是吗,那你告诉我,有一天,他成了万人瞩目的优等生,而你不过是在放牛班里摸爬滚打的后进生,他还会像当初那样对你好吗?”
我不知道,是的,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我的心一阵疼痛,我说:“我只是无意走到这里,我想我得先走了。”
江超摆摆手,“其实你只是在逃避,程涵宇,我江超打赌,你有一天会和林尽杉分开,到时候,你自然明白我说的话。”
穿过那条巷子,不过需要五分钟,但是那天我跌跌撞撞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头脑中不断闪现着江超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针,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继续向前跑。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见了林尽杉,他的单车停在我的面前,叫了我一声。
“涵宇,你去哪儿呢?”
每当林尽杉用温情的语调问我的时候,我都想哭,我忍着眼泪抬头看他,“尽杉,带我回家吧。”
这是我唯一的话,林尽杉淡淡一笑,“好啊,怎么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摇摇头坐上后座,他缓慢地蹬起车来,“你很久没来找我玩了,暑假里都做什么了呢?我去书店的时候看见了高一的习题册,也想帮你买一本呢。”
我无奈地笑了笑,“是吗,不过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去做的,买了浪费钱。”
“我督促你嘛,高中可不比初中,一个不留神,就会落下。”
是啊,可是我已经离你很远了。于是我换了话题,“尽杉,昨天我看了一篇你写的散文,写得真好,我都快哭了。”
“过奖了,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文章,涵宇,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害怕别人知道我写东西,因为我觉得那样会让所有人看穿我。”
“是吗?”看着林尽杉的后背,我默默地想,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看穿过他。
“涵宇,你怎么了?”
“没事。”
“哦,怎么听你说话像在哭?”
“没有……”
3
那天回去之后,母亲看着我匆匆归来,她将饭菜放上桌,突然开口对我说话,“程涵宇……”
或许是太久没有听见她叫我,我略微感觉到她的声音在颤抖。
“呃,怎么……”她说:“妤茜三天没有回家了,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摇摇头。
片刻,她又开了口,“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以为她会跟你说,这孩子真是的,让你舅舅操尽了心。”说着她的眼眶不觉湿润。
我坐到母亲旁边,“妤茜为什么出走的?”
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舅舅说,夜晚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伏案写作业,就给她做了点吃的,进去才发现她是在抄杂志上的文章,你舅舅一气之下将那本杂志撕掉了,然后妤茜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作者的文章,就开始和你舅舅闹了起来,两人不欢而散,早上起来便发现妤茜出走了。”
那是少女最为任性和叛逆的年龄,将心中所爱当做神明一样侍奉,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和玷污。妤茜的任性和恣意妄为我早已知晓,我安抚着母亲,告诉她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但母亲还是因此而落了泪,她说一个女孩子夜不归宿又怎能让人安心。
我忘记了与母亲多日以来的隔阂,劝她先吃饭,然后再想办法。母亲只是吃了少许米饭,然后就坐到一边。
我匆匆扒完碗中的饭,说:“我现在出去找找,一旦找到了给你打电话。”
母亲点点头,轻声嘀咕了一句,“希望没事”。
我径直跑到林尽杉的家门口,“笃笃”几声后,林尽杉开了门。我拉起他的手,说:“我妹妹不见了,她是因为你不见的,现在你跟我去把她找回来。”
我混乱得辞不达意,也不知道林尽杉听懂了没,他先是一愣,然后转身进屋套上一件格子衬衣,“我们马上走。”
我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他神情严肃,沉默不语。
我看着这个与我一同长大的少年,心里忽然间充满了嫉妒与厌恶,为什么他可以得到众人的关爱与敬佩,然后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去面对,他好像把一切的苦难和荣耀都看做理所当然,不挣扎也不抗衡,我嫉妒他的韧性,嫉妒他的才华,甚至因为妤茜为他离家出走而感到愤怒。
但是在寻找的路上,我默不作声,而他焦急地询问路人,时而回头安慰一下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妤茜到底去了哪里,这虽是一座小城,但是也有我不曾涉足的无数的角落。我愈加混乱起来,无数阴暗的画面在头脑中滋生。林尽杉顿了顿,唤了我一声,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我看见了妤茜。
她穿着极短的牛仔裙,将头发扎成一束,走在一群男生的中间。林尽杉先我一步跑了过去,他先在背后唤她,之后跑上前拉住了她。
对于林尽杉的出现,妤茜深感惊愕。
林尽杉说:“妤茜,家里很担心你,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但是我清楚地听见妤茜厉声说:“呵,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管我!”
身边的男生推开了林尽杉,但他并没有理会,继续说:“你必须跟我走。”说罢伸手去拉她。
妤茜用力挣脱,“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身边的男生给了林尽杉一拳,妤茜尖叫一声,心疼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林尽杉,她转身给了那男生一耳光,然后说:“谁叫你打的!”
我连忙跑过去,扶起林尽杉,“方妤茜,你闹够了没有!”
方妤茜被我的话震动了一下,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要你们管我,我没闹够,我闹得还不够,凭什么你们认为的就是对的,我做的就是错的!”说罢转身吻了身边另一个男生的脸,所有的男生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林尽杉推开我的手,走过去,“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妤茜,你能原谅我吗?”妤茜侧过脸,忍不住哭起来。
此时,我上前拉住了妤茜的手,“你跟我回去,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妤茜惊恐地看着我,她用力地抗拒着,然后使劲咬了我一口。其实,那一刻我并不是真的要拉妤茜回家,而是要让林尽杉知道,妤茜并不是只会因为他才回归平静,但是事情似乎变得更加糟糕。妤茜甩开我的手,开始向前奔跑,我和林尽杉紧紧地跟在后面。
妤茜穿过马路,来往的车辆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当车辆离开的时候,妤茜已经不见了,于是林尽杉与我决定分头寻找。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白衬衣因为汗水紧贴在身上,空气溽热难熬,在奔跑中似乎整个人都会蒸发掉。我翻过爬山虎栖息的围墙,声嘶力竭地大喊,纵横交错的道路看不清前面的方向,这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地方。蝙蝠在头顶吱呀作响地飞过,飞蛾冲着路灯来回扑撞,黑猫从墙头悄悄溜过,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而来。
一把匕首突然抵在我的腰间,“小子,身上有钱没有……”我战战兢兢,颤抖着说:“没……没有……”身后有人咧着嘴笑,“不像是穷人,把身上的钱都交出了吧。”
忽然前方也冒出了几个人,看起来与我身后的人是一伙儿的,我知道如果我跑,他们便会堵住我的去路。薄薄的衬衫后便是尖锐的刀子,寒气让我怯弱,就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我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小球,放了他。”
那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江超哈哈大笑着从阴暗之中走出来,“真是丢脸啊,被一个初中生挟持,看你刚才狼狈的样子……”
我瞪着江超,“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江超讽刺地笑,“现在变厉害了,不错不错。”
对于我而言,江超即使笑得再温和,也让我觉得是一张狰狞的脸,那种逼人心肺的恐惧令人不寒而栗。
他说,“程涵宇,你根本就是和我一个世界的人,你为什么要用那些所谓的规矩来束缚自己?其实你的骨子里根本就很渴望与我们为伍,如果不是,你又何必多次走到那个路口?你的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羡慕。或许你起初的逃避只是为了让自己沉湎在一个与林尽杉相同的世界里,但是你最终发现,你们是不同的。你的不甘与自控,其实已经变质,那不是追赶,而是一种嫉妒。”
我大叫了一声,“别再说了!”
我不敢再听下去,江超所说的句句属实,他早已经看穿我的心理,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他在报复,报复当初我砸伤他的腿,报复我母亲长期让他在学校出丑。他的报复便是将我的缺点和懦弱暴露无遗,那是带着恨意的揭露。
我激动的模样给了他得逞的快感,他接着说:“程涵宇,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会被欺负,一种就是林尽杉那样光彩夺目正气凛然的家伙,因为他太优秀,所以不会有太多的人将这样强大的人选作对象;而另一种,就是像我这样。你看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永远都是被欺负的对象。你的母亲得罪了太多像我这样的人,所以,你会活得很艰难。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从未正视过自己的路。程涵宇,这是我对你的唯一忠告,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江超的笑容融入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那群人也慢慢消散,徒留我一个人站在路口中央。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这段对话,如果当时我没有孤身一人走到那个路口,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
小时候,我觉得孤独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但是每当我看见林尽杉一个人在路边自娱自乐,我又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林尽杉永远是茕茕孑立在道路的一头,但是我从来看不出他的孤独。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把所有的一切规划得那么好,而我,从出生开始,就被父母认定了要走该走的路,不偏不倚,没有半点空间。
林尽杉是自由的,每当我打开窗户,看见群飞的鸽子,我就会想到他。我起初没有嫉妒也是因为自己还有资本,幼时的我成绩与他相当,而且还有一个完整而和睦的家,比起林尽杉鸡飞狗跳的那个窝,我是幸福的,所以是我可怜他、怜悯他、帮助他、救济他,我在他之上。
然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变了,他的成绩越来越好,模样愈加俊朗,越来越受女孩子的喜爱,甚至连妤茜也不例外。他的光芒刺眼夺目,让我担心,最重要的是,他就是三森,那个写得一手流利文章深受读者喜爱的少年作家。相比之下,我所有的荣耀瞬间坍塌,我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什么也没有。
当母亲坐在一群老师中间,看到别人的孩子都考上名牌大学,或者出国深造,而自己的孩子仅刚刚高过联招线,差点要塞钱读远大高中,她就无法理解自己曾经的一片苦心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而林尽杉呢,他从不用父母操心,全靠自己便拿下全校第一名,免去三年学费。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是适合读书的,比如他;而有些人是无法安定下来学习的,比如我。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与林尽杉长久以来的惺惺相惜到底是不是友谊,还是仅仅出于习惯。
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帮助他,反而是需要用仰望的姿态来观望他,如果这个社会还有等级,那我无疑是金字塔最底层的一批。
4
林尽杉在路的尽头看见她。
她神色慌张,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鹿。她终于停住了奔跑,凝视着林尽杉。长久的僵持与无言,却是方妤茜先打破了沉默,她道:“你何必要管我呢?”
林尽杉摇头,他用他惯有的温和语气不加任何表情地说:“妤茜,我只当你是妹妹,如果你有危险,我肯定会担心,我与涵宇都是你哥哥。”
妤茜耸肩笑了笑,笑颜中夹杂着无法言说的苦涩,她缓缓走到林尽杉面前,突然咬牙发疯一样捶打着林尽杉的胸膛。
“你撒谎,你骗人,你怎么会只当我是妹妹,我们又不是拍电视剧!”
这是妤茜最原始的模样,永远带着孩子气且让人发笑的理由,林尽杉任凭她敲打,片刻,妤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慢慢停止了拍打,投入林尽杉的怀里。
“林哥哥,你不是讨厌我对不对,其实你还是喜欢我的。”
林尽杉不语,他僵硬着双手不知所措,这是第一次,一个女生零距离地接触着自己的身体,她的呼吸与发丝的香气,让林尽杉有些紧张,但他没有做出进一步的行动,他依旧是那句话。
“妤茜,我只当你是妹妹,听话,跟我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你。”
方妤茜摇着头,泪水浸湿了林尽杉的衣裳,泪水夹杂着汗水,仿佛渗透进林尽杉的内心。
她或许不愿承认自己被拒绝的事情,又或许是太担心林尽杉离开自己,这片刻的温暖是她长年来缺失家庭温暖的弥补,哪怕根本只是微弱的一丝,她也愿意紧紧抓住。
然而现实与幻想还是有着太大的距离,林尽杉没有让这样的依靠持续太久,他撑起她的肩膀,说:“妤茜,如果,你跟我回去,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只想这样静静待着,林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
“不要任性!否则我立刻离开。”这是林尽杉最为严肃的部分,他不允许任何多余的情感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
方妤茜被林尽杉的言语所威慑,默默地点点头。
林尽杉面色稍稍缓和,他捋开她额头的头发,然后说:“现在你跟我回去,在路口我会告诉你。”
“是什么事情?”
“到了你就知道……”
“那林哥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牵着我走到路口去,可以吗?”
小道旁爬满蔷薇与藤蔓的铁栅栏,赋予夜晚更加良好的氛围,偶尔有闪烁的萤火虫在林尽杉与方妤茜的身边飞过。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夜色微凉,四周呈现一派安详的景象。
妤茜说:“这里真美。”
但林尽杉没有露出半分笑容,他太过严肃,将温馨的气氛瞬间冷冻。
妤茜此时才发现,林尽杉那么瘦,月色下单薄的身影让她心痛,这个少言寡语的少年,从来都像是雾气中难以看清的幻影,好像随时会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又让妤茜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在书架之间穿梭,反复寻找少年踪迹的日子,每天当夕阳余晖洒在书架角落的时候,她总是失望而归,她只能去揣测那个少年的存在,担心一切都是自己幻想的,于是反复验证书页上借书者的名字。而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变化,她与林尽杉的咫尺距离仍像是一个假象,庞大而无限的距离感无时无刻不存在。
方妤茜依旧是担心的,她担心这只是一个梦,林尽杉的手会随时松开,漆黑的道路上只有自己一人独行。这份静谧的时光让记忆与现实重叠,妤茜抓紧了林尽杉的手。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路口,林尽杉转身正对着妤茜说:“妤茜,接下来我所说的话,请你不要惊讶也不要为之深思,你只要知道这个事实便可。在告诉你之前,我还希望你能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好好地在自己的路上行走,不要迷失方向,也不要再刻意地来找我,如果有机会,我相信,我们自然会相见。”
林尽杉的言辞决绝,不允许妤茜有任何反对。
妤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林尽杉只是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声音甚至不及夜蛙的鸣叫。
他说:“我就是三森。”
5
或许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存在的禁锢是无法打破的,这种禁锢属于人与人关系的一种,他们彼此束缚、压迫、妥协,成为一条链子。
方妤茜不为我的任何言语所动,却愿意听从林尽杉悬崖勒马。她是他行为动作的下一链,她被他的一举一动束缚着,但是,当我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是多年以后。
我在路口与他们相遇,妤茜依旧是倔强不羁的神情,她站在林尽杉的身后。
他们根本不知道十五分钟前我所遭遇的事情,也根本不知道那时的我惊恐得如同一只孱弱的羊羔。
我一边舔着上唇,一边气愤地看着方妤茜,企图让她给我一个解释。
而林尽杉平静地说:“妤茜已经答应回家了。”
这是最讽刺的一刻,林尽杉愈是平静,我愈是感觉羞耻,他像一名大英雄带着自己的胜利在我面前炫耀,我苦笑着耸耸肩,不愿再多说。
三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再说话,那夜太静,沿途的灯光染黄了我们的时光。
妤茜在家门前微笑着向我们挥手告别,从那天起,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见到她,我不知道林尽杉到底与她说了什么,但是从那次之后,我们三个人的命运便开始慢慢改变。
九月,我与林尽杉一同升上高中。
夏末秋初的一场雨揭开了高中生活的帷幕,假期之后,林尽杉仿佛完成了一次蜕变,双眸渐渐褪去了幼时的浑浊,变得清亮起来,面孔也如同夏日茂盛的枝叶一般饱和圆润,高挑的个子使他的肩线呈现出一种美好的比例,加上干净的白衬衣,让他出落成美好少年的样子。
在与他并肩行走时,不断有女生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他就是传说中的第一名,我第一次感觉到浑身不自在。
与他一同走进教室,看着陌生的环境与那些冷漠的眼神,我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
林尽杉说:“放学等着我。”
我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林尽杉的十班与我的七班隔着两间教室,而恰恰是这两间教室,却像是横亘彼此之间的一条滚滚流淌的长河。
我随意找了座位坐下,内心拒绝感受四周的一切,来来往往的新同学在我身边走过,我却不愿抬头去看一眼。
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望着窗外,看着遥遥相对的初中部教学楼,那里留着我和林尽杉曾经的欢笑,而现在,四下环顾,只是一群为着三年后一同挤独木桥的竞争者。
班主任在上面滔滔不绝,我感觉他的眼神一直未从我身上离开,我认识他,刘舒康,物理老师,更是母亲的好友。那一刻我才明白,即使升入高中,我也始终不曾逃离出母亲的视线。
正式上课之后,我减少了在课间与林尽杉的交集,常常趴在桌上看窗外的风景。我甚至极少和班上的同学说话,以至于很多人怀疑我有自闭症,我带着耳机听音乐,看闲书,试着去逃离这个我完全容纳不进去的班级。
日复一日,我蛰伏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冷暖自知,不求怜悯。
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我看见林尽杉穿着白色的短衫在篮球场投球,每次命中都有女生在旁边呐喊。
下课的时候,路过他的教室,看见他与其他同学讨论问题,依旧未改他严肃的神情。
我发现原来没有我,他的世界一样可以很好,心中不由得微微发痒生痛。
我与林尽杉慢慢疏远,不再坐他的单车,我们之间的话题也变得越来越少。他偶尔讲起班上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他口中的谁和谁到底是哪个人。
有时走在路上,我听见身边的窃窃私语,大多是厌恶的口气,“林尽杉怎么和那种人在一起?”
上学期间,成绩是唯一的准绳,身边的人自动把我们分类,这种人和那种人,仿佛大家自动延续了旧时代的等级观念。
林尽杉充耳不闻,常常露出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笑容,他对我的客气与温和让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心中并未停止过对他的嫉妒,这种强烈的反差时常折磨着我自己。
林尽杉偶尔收到方妤茜的来信,但他从不会跟我提起那些厚厚的折叠整齐的信件里面的内容,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回过信。
偶尔,妤茜也写信给我,内容单薄,多是琐事。
我常常在课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上下一堂课了。
刘舒康开始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说他不会告诉我母亲,但希望我能够想清楚。我的成绩直线下滑,各科老师都对我摇头侧目。
高一结束分科的时候,林尽杉毅然选择了理科,而我在反复思量中决定跟随,我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迷茫起来,母亲更是心事重重。她与我在饭桌上频繁地争吵,不欢而散,夜深时能听见父亲安慰她的声音,我将自己封锁在一个任何人都无法靠近的世界里,讨厌学习、讨厌学校、讨厌这条世人必走的道路。
母亲早已丢下狠话,她说,如果我自暴自弃,那么她也没有管我的必要,人一旦放弃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救你。
那是一段痛苦的岁月,我悄悄在厕所吸烟被老师抓到,又因认错态度不端正而被老师警告,他们还是看在母亲的面上,没有将事情闹大。考试的时候,面对整张卷子,我竟不知从何下笔,只好随便写几笔就交卷。
那是我最颓废的时光。
刘舒康常常与我在走廊谈话,他语气和善不像其他老师,我的桀骜不驯在他眼中似乎再平常不过。
他说:“程涵宇,你想过你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丝毫准备,小时候我告诉母亲我要做科学家,还要做宇航员,大了我说我想成为一个律师或者一名经理,而后来,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一无所长。
刘舒康的脸逆着光,他说:“有些时候,你得好好想想,你的未来要做点什么。”
对于刘舒康,我总是怀着复杂的心情,虽然他从未在母亲面前告状,但是我始终不愿相信老师。
他是母亲的大学同学,幼时常来我家做客,偶尔会在家中与母亲叙旧。他与一般的老师不一样,不怎么喜欢管学生的琐事,教学也有自己的一套方式。另外,他没有结婚,母亲多次介绍,他都婉言谢绝,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林尽杉会在周末的夜晚来找我,一如多年前一样,邀我在屋顶相见。
林尽杉总是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他低声说话,时不时笑一笑,他问:“涵宇,你高考是留在北方,还是去南方?”
我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我不曾告诉林尽杉,这次的月考我掉到了班级三十名之后,年级排名更不用说,我的前途早已无望,我根本不知道高考之后的去路。
林尽杉以为我还未想好,便自顾自地说:“涵宇,我想去南方,我想去看海,我想知道小桥流水的意境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会不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希望我们能够去同一个城市,一起奋斗,你觉得呢?”
林尽杉一边憧憬一边微笑,夜深得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月色却刚好能够映照出他的笑容,那种笑是充满自信与美好的笑,好像他已经看见了海,看见了小桥流水,看见了未来,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
此时的林尽杉与那个郁郁寡欢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望着繁星裹了裹衣裳,说:“秋凉,别感冒了。”
他笑的时候可以给人慰藉和希望,可以让你的罪恶得到净化。
可是,风暴却暗自潜伏着,那一夜,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林尽杉微笑。就在那个夏天,那个充满了黑暗与埋伏的夏日之后,林尽杉再也没有笑过。
多年之后想来,原来所有的静默与沉寂,不过是喧嚣与嘈杂的伏笔罢了。
那个时候的涵宇和尽衫还是很让人羡慕的,毕竟两个少年的友谊能够到这样的地步着实不容易,哎,可惜就是人心没有办法去妥协太多的事情,每每想到之后的故事,我就有些惋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