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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在长风不安的歌声中,请免去这最后的祝福,白色的道路上,只有翅膀和天空。
      ——北岛《远行》
      1
      随着岁末而来的一场大雪,混杂着浓郁的寒冷气息,白雪皑皑的天地,在我眼中看起来像是一场幻境。
      我在清晨醒来,用衣袖擦去了窗户上的雾气,透过厚实的玻璃看着这座城市,昨夜的鞭炮红纸散落一地,我像是突然看见了过往的岁月,事隔多年,这样的冷寂依旧牵扯着我的内心。
      我自知此刻的心情与外界的气氛格格不入,但我还是不由得想起林尽杉来。
      “涵宇……”
      他在过去的日子里反复地这样叫着我。
      翻着抽屉里唯一的一本相册,必须花费大量的力气才可以找到他的身影,那是一张集体照,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了泛黄的迹象,他站在人群之中最不显眼的角落里。我的头脑中渐渐浮现出他儿时的模样来。他穿着简单的小衫,裤腿上还有泥点,肤色黝黑,双眸明亮得仿佛其中缓缓流淌着一条河。
      他说他叫林尽杉,父母起此名的含义大概是盼他健康易活——丛林尽头的一棵杉树,盛大而庄严。与林尽杉分离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梦见他,和年少的时候并无两样,身子单薄得让人担忧。梦中的他从来不开口,只是缓步走在潺潺流动的河边,向我挥手,或者微笑,但是一旦我接近,他便如镜花水月,不知所踪。
      这种思念发自内心,每当梦醒之后便会轻轻叹息。彼时,我总感觉林尽杉在某个狭小的角落窥视着我的一切,然而后来才发现这仅仅是一种幻觉。

      2
      其实我从小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与大家一样,早上提着包子和豆浆赶到学校;下午回家时在路边花一块钱买两包干脆面,取掉里面的卡片后将干脆面扔进垃圾桶;夜晚做完作业就和同学相约在楼下玩骑马打仗,或者趴在地上翻干脆面里的卡片;周末和附近的孩子一起到不远的田间冒险,将农民伯伯们种的庄稼踩得凌乱不堪。
      是的,在那些年,我并没有发现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至少在我的世界里,我所认知的自己与大千世界的孩子一样。唯一不同的一点是,我的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师。而这一点不同,在我小学毕业之前,并未体现出任何的特殊性。
      那年林尽杉十二岁,我清楚地记得他站在红砖楼房下看着我与附近孩子一起疯时的眼神,那不是一种渴望靠近的目光,而是一种淡然的排斥。几乎很少有人会主动邀请林尽杉加入游戏,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们,偶尔用小石子在地上写诗。我趁别的孩子都回家了,才默默地走近他,这个时候,林尽杉仰起头朝我笑着说:“涵宇,你看我写的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专门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蹲下身子看了很久,“写得很棒。”我如是说。暮色四合,林尽杉的父亲会带着浑身酒气走过来,他无视林尽杉的存在,从他身边走过,然后用力地踢门,林尽杉便站起身来告诉我他必须回家了。

      母亲从某日起,开始对我严厉管教,好像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她对我的所有温柔已经消耗殆尽。她不断地用语言鞭策我懂得自己的未来,她希望我能够和身边的伙伴走不同的路,她希望我初中能够到她所任教的学校上学,在她眼中,只有读最好的初中,继而读最好的高中,这样才能上名牌大学。她总是语重心长地将自己的希冀放在我的身上,老爸只是在一旁默默点头,但是,我从来都不觉得一个人的人生路是因为他上了重点学校而决定的,但是我不能将我的这番思想告诉她,否则不但会被其称为谬论,更重要的是会被她反驳得体无完肤。六年级开始,我妈已经不会让我随便出去玩,而那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在为小学的毕业狂欢做准备。
      林尽杉常常在楼下叫我,因为我妈只同意我和他玩。他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很庆幸母亲没有将我的友情完全剥夺。
      心情极好或者极差的时候,我都和林尽杉待在一起,他安静沉稳,愿意听我抱怨,我也喜欢听他向我倾诉。我们在学校后面的荒草地里奔跑,累了就躺下来看火烧一般的夕阳。
      林尽杉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负债累累,嗜赌如命,母亲独自担着小面铺子,为家里赚点生活费。但是林尽杉从来没有觉得生活无望,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带着父母走出困境。
      林尽杉说:“涵宇,我多么羡慕你,你可知道你所拥有的东西比一般人要多多少,这些财富为你带来的基础会使你的人生比其他人起步高多少个档次,你要学会珍惜。”
      我时常觉得林尽杉是一个诗人,或者说他比较早熟,这诚然与他所处的环境有关。林尽杉靠在枯树边上看匆匆而过的飞鸟,那种向往宽广的翱翔顿时使我们的青春呈现出一种壮丽的悲凉。
      我说:“林尽杉,你不会哭吗?”林尽杉摇摇头。但那时的我想,十二三岁的孩子,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我转而又问:“那么尽杉,你恨你爸吗?他甚至用光了你家所有的钱,在你最需要父爱的年龄甚至没有尽到半点责任。”林尽杉瘪了下嘴,然后截下一截野草。
      “涵宇,我也想过我是不是应该与那个人断绝关系,和妈妈离开这里,但是不行。有一次我发烧了,我爸刚刚打完牌回家,他看着趴在桌上的我,只轻轻摸了下我的额头,二话不说就把我背去了医院。还有一次,妈妈的手在切菜的时候割伤了,我爸慌张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止血贴,接着帮我妈看了一个星期的铺子。所以说,他还是爱我们的,但是他的爱抵不了他的罪过,有时候他喝醉了回家就打骂我和我妈,但是第二天又一个人一边抽烟一边泪流满面,妈妈离不开他,我也还没有长大,家里需要一个男人。”
      最后那句话铿锵有力,林尽杉所说的一切让我无比难过,因为我永远不懂他。从小到大,我有恩爱的父母,有良好的生活条件,我从来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林尽杉的故事让我很难过,因为我做不了什么。我拍了拍林尽杉的肩膀,“尽杉,不要怕,你成绩那么好,一定会考上重点初中,然后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林尽杉的笑总让我觉得温暖,他搭着我的肩膀,然后说:“会的,我们一起加油,一起进好学校,永远都是同学。”

      时光如同仓促的步伐,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好像一夜之间,我们都长大了。在匆匆而逝的流年之中,熹微的晨光转眼间变成绛红色的夕阳,毕业照、毕业典礼、同学录、离歌,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的盛大离别,就在大家的嬉笑打闹中结束了,我和林尽杉站在离小学不远处的后山上看着这场曲终人散的戏剧。
      那是一个烟花易谢的季节,所有的悲伤在我们的眼中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情绪,我们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恨,生活中只有雨水和阳光,以及四下弥漫着香气的植物。
      那些象征着年少不知惆怅的一切,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安静而美好的。

      3
      然而林尽杉的童年却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
      他的父亲内心充满着不知足与不安分,在饭桌上一气之下摔破饭碗,或者翻箱倒柜企图找到钞票。每次林尽杉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他便会把嘴唇咬得发青。暴雨之后的寂静让林尽杉难以呼吸,这样类似死亡的黑暗与恐惧从未从他身上抽离过。母亲抱着林尽杉,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额头,他能感觉到母亲微微颤抖的双手。但父亲从不作罢,总是带着稍显值钱的东西出去,彻夜不归。接连数个黑夜,林尽杉辗转反侧,被诡秘的空气压得临近窒息。三更时,他能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着母亲疲惫的喘息,她将一切收拾干净,让这尴尬而狼藉的场景从彼此的记忆中抹去。
      母亲总是在黑暗之中低吟哭泣,林尽杉在不见五指的世界里仿佛能看见她神色憔悴的面庞。可是,林尽杉什么也不能说,即使彻夜未眠,仍然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按时上学。
      我曾无法想象林尽杉是怎样在一个仿若泥潭的家庭中长大,父亲在入不敷出的时刻贪婪地索求,让那种疾苦与悲怆,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紧紧地扎在林尽杉的心上。

      林尽杉很少露出笑容。
      在林尽杉童年的尾巴上,他没有与我相当的零用钱,衣服也只有那两三件,早餐多半会直接省掉。早上,他在大雾弥漫的路口等我,我和他在路口的包子铺稍作停留,看着他反复下咽的动作,我知道他饿。我会多买一份早餐,然后分给他,起初林尽杉并不接受,在他心中,大抵是不甘于别人可怜自己。但是我说,尽杉,我吃不了这么多,帮我分担点。林尽杉才缓缓地接过冒着热气的包子。林尽杉说谢谢,声音很轻,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板,我不免皱皱眉头,那件衣服他已经穿了三年多,这三年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新衣服,此时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衣服已经被撑得有些变形。

      4
      那是我幼时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件事情。
      某日放学的路上,林尽杉走在我的后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知道他有心事,慢慢停住脚步,“尽杉,怎么了?”
      林尽杉低头不语,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头发上,顷刻,他说:“涵宇,你一个人先回去好吗?”
      “你有事情?”
      林尽杉点点头,于是我慢慢走开,但其实并没有走远,回头见他拐进巷子,我便悄悄跟在后面。
      那是一条逼仄的小巷,潮湿而又阴暗,林尽杉走到一个垃圾桶旁,从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一个编织袋,里面叮咚作响,他喘着气,回头便看到了我。
      “这是什么东西?”我慢慢走近他。
      羞耻心似乎片刻占据了他的全身,他松开拉袋子的手,然后侧过身去,“你干吗要跟着我来?”
      “我只是……担心你。”
      因为他松了手,袋子里的易拉罐和啤酒瓶滚落出来,林尽杉试图用身子遮住这一切,我扶住他的肩膀,“你在做什么呢?”
      尽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涵宇,我妈下周过生日,我没有钱给她买礼物,若是捡些瓶子去卖,还能赚几个钱,虽然不多……”林尽杉的语气充满了胆怯和害怕,他担心我会因此嘲笑他,那种毫无底气的诉说让整个气氛更加压抑。
      “我来帮你……”
      这是我的原话,我不知道这四个字给予了他多大的勇气,只看见他湿润的眼眶。我拾起那个袋子,然后对着林尽杉说:“你一个人太慢了,每天放学我都陪你捡,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我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我知道,我要帮他,这是在我听到他微小愿望后的唯一想法。
      林尽杉拉住我的手,“脏……”我固执地把袋子捏在手上,然后蹲下来将滚落的瓶子重新捡回袋子里。
      那天我们在各栋楼房的垃圾堆里翻找,空气里散发着的腐烂气息让人恶心,苍蝇肆无忌惮地飞舞,我看着林尽杉勾着身子往垃圾堆里探,他只希望能够再多捡一些瓶子。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拿着铁钩子大叫着走过来,她用方言尖锐地辱骂着我们,说我们不好好上学,跑来与她抢生意。她驱赶我们离开她生存的疆界,然后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们离开。但林尽杉拉着我潜伏在巷子的角落,等那老太太走远后再回头去捡。
      夜幕早已降临,我不得不为林尽杉所做的一切感动,这是一次心灵的拾荒。我尾随在林尽杉的身后,帮他扛着一大袋的瓶子,最后将编织袋藏在一个隐秘的石台下面。我们收获匪浅,但袋子里的瓶子还是换不来足够的钱。
      回家的路上,林尽杉停留在街边商店的玻璃窗前,看着一枚熠熠夺目的胸针,标价是五十元,他咬牙走开,我追赶上去,“林尽杉,你还差多少钱?要不我借你。”林尽杉摇摇头,然后背着书包继续向前走,这是他自幼年以来的固执与自尊,他不愿屈身接受任何施舍,那时的我自然不懂,我以为只有这样才可以帮助一个人。
      他在与我分别的路口开口:“涵宇,今天的事情,请帮我保密。”我应了一声,然后他转身离开,又回头补了一句,“谢谢你。”
      夜空安静而平和,皎洁的月光在云层的分合下不断变换,恬静地流泻过无边的芦苇丛。昏暗的路灯,吠叫的野狗,为这一夜增添了几分孤独。
      回家之时,母亲还未完成晚自习的授课,而父亲因为夜班没有在家,我松了一口气。从窗户张望对面的底楼时,我又听见了啤酒瓶破碎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猛烈地疼痛了一下,头脑中回放着他倔强的表情与不屈的神色。

      然而想不到的是,次日傍晚,我与林尽杉再也找不到昨天藏起来的编织袋,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击打在他的身上。他慌张地寻找着,手掌在石板上面摩挲,“不见了,不见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与恐惧,看着石板下面空空如也的凹槽,他如同雄狮一般疯狂地咆哮。
      我拉过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尽杉,别找了,一定是被别人偷走了。”林尽杉恍惚的眼神中透露着无法置信,那是他辛苦了一周累积的成果,一夜之间,所有的预想变为泡影。我握住他渗血的手掌,让他接受这个事实。这时,那位拿铁钩的老太婆正拖着一大袋东西穿过前面的巷子,林尽杉与我都认出了那个袋子。
      林尽杉奔跑着拦住了她,“把瓶子还我!把瓶子还我!”他扯住那老太婆的衣衫,而她依旧是一副刻薄的脸嘴,用难听的脏话骂着林尽杉,然后用力摆脱他。我拉着袋子的边角,老太婆开始尖叫,附近的居民都跑了出来,对我与林尽杉指指点点。

      ——“哪里来的野孩子,连老太太的东西都要抢。”
      ——“没教养啊,那可是老太太的生活费啊。”
      ——“真是看不下去了,喂,去帮下那老太太吧。”

      我大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但是没有人愿意听,几个强壮的男子将我和林尽杉从老太婆身上拉开,我看到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友善的微笑,林尽杉挣扎着吼叫:“那是我的瓶子,那是我的……”可是所有人都像耳聋一样。眼看老太太蹒跚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林尽杉无力地跪在了地上。人群渐渐散去,末了还不免说几句闲话。
      我扶着林尽杉站起来,勉强撑起一点微笑,“尽杉,我们再去捡,这次我们藏好了,谁都找不到。”林尽杉不再开口,他推开了我,沮丧地行走着。那是踽踽独行的一袭剪影,苍白无力得让人叹息。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窗外树影婆娑,我坐起身来,轻声打开房间的门,确认父母都已熟睡,这才动身。客厅沙发的旁边有两箱父亲厂里发的饮料,还有一箱啤酒,我光着脚踏在地板上,绷紧着神经开启饮料瓶盖,一瓶一瓶地往下灌,肚子无法容纳所有的果味液体,我就像发疯一样将剩下的饮料与啤酒倒进水池,然后打开水龙头将他们冲走。我完全不顾后果地任性着,倒着倒着,我心里的恐惧感居然烟消云散,我幻想着林尽杉看着一大堆瓶子的模样,他一定会笑得很开心。我将所有的瓶子收好装袋,放在家门口的角落里。
      那一夜,我只是在默默等待黎明时刻,等待天际的日光喷薄而出。
      翌日是周末。清晨,我唤林尽杉出门,将一大袋瓶子拖到他的面前,“尽杉,你看,我昨天帮你收集到了这么多的瓶子,一定够了。”
      林尽杉诧异得说不出话来,“涵宇,你……”他所有的话语都哽噎在喉咙,我知道他心里早已激动万分,好比一池的湖水泛起涟漪。
      我们拖着这些瓶罐来到了收破烂的地方,那老板见我们是小孩,故意压低价钱,林尽杉与我终究拗不过那个奸诈的商贩,然后以十五元的价格卖掉了所有的瓶子。
      拿着发皱的人民币,林尽杉不知所措,他凝视着我的眼,充满了感激,“加上我之前存的三十几块,也差不多了。”或许三十几块钱对于当时的很多家庭来说算不上多大的数目,但是对于林尽杉,却是通过无数次的省吃俭用才留下来的。林尽杉叫上我一起奔进那家店,两个人说破了嘴才让老板娘同意以四十八元的价格将胸针卖给了我们。老板娘说,便宜了两块钱,就不会赠送礼品盒子了。于是胸针赤裸裸地躺在林尽杉的手心,想到很快就可以亲自将这枚胸针别在母亲的胸前,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

      5
      林尽杉与母亲的感情如同一幅洁净的锦缎,那是最为朴素也最为真挚的情感。
      我母亲曾经说过,林尽杉的母亲嫁过来不久他父亲就丢了工作,那时候,他父亲常常因为小事暴跳如雷。而他母亲在怀孕之后,依旧早出晚归打理着摊子,他父亲却一蹶不振,在赌馆里混迹年月。妊娠的日子,林尽杉的母亲独自在厕所呕吐,常常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晕倒,家中自是没有补品可以供给,只好独自担着。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差,但是想到母亲怀有身孕,自是不敢动粗,就常常靠摔东西来发泄,直到家中的餐具所剩无几,他便摔门而出,继续玩乐。他母亲会在闲暇的时候,到隔壁的张婶家听听音乐,她听说,听舒缓的音乐可以帮助胎教。阳光明媚的日子,她会向我母亲借几本小说来读,我母亲生出怜悯之心,便将书架上的大部分书籍借出。她认为,只要此刻将所有的知识咀嚼吞咽,一定可以传达到肚中的胎儿那里。
      十月之后,林尽杉在那间杂乱肮脏的小屋子里出生,他的母亲已经没有力气撑到医院,邻居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当医生告知是一名男孩时,林尽杉的父亲正好从外面酗酒而归,他看着刚刚剪断脐带的胎儿,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母亲的头脑中首先出现了一片笼着大雾的森林,其中有一棵傲然挺立的大树,那是杉,她希冀有一天儿子能如同杉树一样参天挺拔。
      林尽杉,这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名字。水雾飘渺的丛林深处,星辰可见的湖畔,只有他,这样的意象让母亲觉得生活还有一线希望。

      年幼的林尽杉体弱多病,这是他存于子宫时未摄足营养的关系。每逢寒冷的冬季,风疾雪寒,林尽杉常因风寒而一病不起,母亲自是无法依靠丈夫,于是放下手上的活计在家陪伴。林尽杉终年饮药为饭,家中并没有太多的钱为他治病,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她开始怀疑自己将林尽杉带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一种罪过,她终日祈祷,希望林尽杉能够早日康复。因为长期未能经营面铺,家中的资金已不够用;而丈夫一旦出门,便会失踪多日,看着林尽杉日日咳嗽,母亲也辗转难眠。
      有时母亲哭哭啼啼,父亲便大声辱骂,林尽杉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个昏天暗地的世界,心中突然有了必须活下去的意志。
      父母之间感情的罅隙仿佛林尽杉心头的一道刀疤,此刻给予母亲希望的,只有自己健康地活下去。从那时起,林尽杉的身体开始逐渐好转,咳嗽的次数慢慢减少,母亲终于又拾回了生活的希望。

      上小学之前,母亲将林尽杉带在身边,将每天所赚的钱花去几元为林尽杉买书,刚开始是简单的儿童书籍,到后来,慢慢过渡到注音版的名著。母亲在面铺忙碌,小尽杉便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阅读。母亲没有足够的金钱让林尽杉从小接触钢琴、绘画或者英语,所以只有不断地用书籍与知识来填补他的童年。在我们还在地上拍纸片的时候,林尽杉已经能够将小学语文课本上所有的诗词背诵一遍。他的眼中终年漂浮着雾气,看不透其中的经纬。林尽杉或许是在与生活的艰苦抗衡,他不甘于自己的现状,更是将母亲的辛劳尽收眼底。
      上小学之后,他争取做了班长,因为从小到大的隐忍与坚强,他的眼中容不得一点沙子,他是老师的好帮手,但同学却不大喜欢他。他的能力极强,所有老师交代的事情,他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家长会上,他永远是老师表扬的对象。刻苦认真、努力进取,这是我们小学教室黑板上方的八个大字,每次老师都用这八个字来形容他。虽然如此,但林尽杉的不快乐只有我知道些许,那时候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许因为感激我的母亲常年帮助他家,他第一次看见我,就笑着对我说,他叫林尽杉。

      我深深记得林尽杉母亲每次听见自己的孩子备受表扬时候的神情,那是一种庄重而认真的神情,她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了林尽杉的身上,从不打骂他,因为她这一生太过凄苦,她只希望林尽杉能够勇敢快乐。
      林尽杉的房间里贴满了奖状,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证书,是整个家唯一干净整洁的地方。母爱是浓厚的,她与林尽杉始终关系亲密,每次抚摸着自己孩子的额头,她都觉得内心温暖无比。

      6
      是夜,林尽杉将胸针放在母亲床头,底下压着一张小字条,上书“妈妈生日快乐”几个字。他躲进房间,关灯假寐,听着母亲开门的声响,他暗自微笑。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房间,开灯,安静了片刻,林尽杉在猜测母亲看见胸针时候的表情。而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林尽杉已经入睡的模样扬起嘴角,她将胸针别在胸前,然后轻缓地走进林尽杉的房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或许是长期处于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状态,这枚胸针给了她极大的安慰。林尽杉纹丝不动,心中却早已欣喜若狂。恰是此时,父亲带着剧烈的声响闯进家门,林尽杉不觉微微一怔,母亲走出房间,注视着倚门喝酒的父亲,淡淡说了一句:“你回来啦。”
      显然父亲忘记了当日是母亲的生日,走过来就拉住母亲的手,用力地掐着,“给我点钱,我现在身无分文。”母亲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手腕被掐得很紧,“我没有……上周我已经将刚挣的钱都交给你了,孩子的书本费还是方老师垫着的,我要尽快还给她。”父亲的气息中混杂着难闻的酒气,“我求你,如果我明天不还钱,人家就要过来砸门了。”母亲回头望着房间的门,“你别嚷,孩子刚睡着不久。我没有钱,家中的钱都被你输光了,今天面铺一共才赚了七十几块,这是我们家所有的家当了!”父亲一偏头看见了母亲胸前的胸针,“这是什么……”他一举夺过来,“你他妈没钱!没钱还买这些东西,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全给老子拿出来!”母亲被父亲一把推倒在地,她咬着牙不愿再说,父亲被惹怒了,掴了母亲一耳光,“家里都揭不起锅了,你还有心思打扮自己,又想出去勾搭哪个野男人!”
      林尽杉再也忍不住了,他穿着裤衩跳下床,“爸,那是我买给妈的生日礼物!”
      他很少叫父亲,从小到大,他心中无数次咒骂着这个男人,这个将他带来世上,却从未承担父亲责任的男子。父亲用尖锐的眼神看着他,他感觉如芒在背,“仔仔,谁给你钱买的?”林尽杉不想开口,他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自己捡垃圾的事情,他怕她伤心。
      父亲已经步步逼近了林尽杉,母亲跑过去抱住他,“你们母子俩现在串通起来骗我是吧。说!这钱是哪儿偷的?!”
      林尽杉执拗地看着父亲,依旧不肯开口,父亲再也忍不住,挥手想要打他,林尽杉才终于说了,“是我捡垃圾卖的钱,爸,你别打妈了,今天是妈的生日,但是你看她一点也不开心。”
      林父倒吸了一口气,他实在没有想到林尽杉会这样回答,他低着头,收回了手,三个人僵持在这浑浊的空气中。父亲没有再说话,将手上那枚已经捏得变形的胸针放回茶几上,然后夺门而出。他没有留下一句祝福,甚至,没有一句道歉。
      那个看起来光鲜而美丽的胸针已变得别扭而丑陋,上面闪闪发亮的晶片已经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金属壳。这是林尽杉构想了数月可以逗母亲会心一笑的礼物,顷刻之间变成了垃圾废物。
      “小杉,你真的去捡垃圾了?”母亲泪水充盈的模样让林尽杉无法再隐瞒,母亲将林尽杉的头埋进怀里,“妈妈让你受委屈了……”林尽杉扶着妈妈的手臂,“妈,我不委屈,只要你开心。”

      自那个时候起,林尽杉有了一个坚定的信念,如果不能出人头地,必将愧对母亲。

      同是那一夜,父母反复盘问我饮料瓶与啤酒瓶的去处,我撒谎告诉他们学校要捐款给希望工程,我不愿意找父母要钱,才出此下策。父母倒是没有再责怪我,只是告诉我以后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浪费。
      深夜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着林尽杉的家,那些年里,我伏案写作业累了,总是喜欢往窗外望,瞧那个身体单薄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看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7
      小学毕业的那年夏天,林尽杉的父亲因涉嫌偷窃而被拘留,家中却因此换来了少有的宁静。林尽杉拉着我跑到派出所门口,但是终究因为恐慌而不敢入内。那是艳阳高照的七月天,蝉声聒噪,铺满墙壁的爬山虎露出生机勃勃的绿意。林尽杉站在路口踌躇,然后叫我一起离开。
      起初我并不了解林尽杉到底要做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总是跑到派出所的门口,站在那个熙熙攘攘的路口等待,他希望能够看到父亲从里面出来。他孤独地奔跑着,伫立着,然后折回,次日重复,对于内心的矛盾与困惑,他自己也无法言诉,他好像是在期待,期待着父亲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洗心革面,然后带着世界上最慈爱的微笑回来,但是,他又在担忧,他害怕父亲的脾气会更加暴戾。

      城西的边隅有一个废弃的教堂,我跟着他在教堂里面双手合十,一起祈祷。我不知道林尽杉在心中念着什么,我只是默默地祷告,我希望他能够尽快远离苦难。
      我们两个傻傻地站在那里,四周是陈旧的木桌和掉色的墙壁,正前方的耶稣也已经失去了色泽,这里早已经被人遗弃,我们都不知道虔诚的愿望能否实现,但是林尽杉表情严肃,他憧憬着他的未来。
      傍晚回家,游戏的孩童还在欢笑,他们追逐着从我们身边跑过,林尽杉的侧脸映着绯红的夕阳,他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面色苍白,额头不停地冒着汗水,痛苦地低吟着。
      “尽杉,尽杉,你怎么了?”
      我学着父母的样子用手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才知原来他在发烧。他视线模糊,几乎要昏睡过去。我立刻将他背到背上,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这时我才发现他原来那么轻。他说他要回家,他想回家,他爸爸可能回来了。
      我们离居住的小区太远了,一路上甚至看不到一辆可以搭乘的车辆。我急得差点哭起来,但是我知道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找了附近的小店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或许现在回想起来,我是那么天真和愚笨,但是我真的担心,林尽杉就这样死在路上。
      我第一次怕失去一个人。

      母亲来得很及时,林尽杉很快被送到了医院急救,医生说如果再多烧一会儿,他就会患上肺炎。林尽杉的母亲步履匆匆地赶来,她不知道林尽杉发烧的事情,林尽杉不愿意浪费家中的钱而一直隐瞒着。
      他的母亲坐在座椅上,她双手撑着脸,忽然她拉着我母亲的手说:“方老师,谢谢你,真的。”母亲微笑着说:“都是老邻居了,不要这么说,你家尽杉这么争气,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有什么事情,大家都担当着。”
      我傻傻地望着病床上的林尽杉,他的姿态是如此安静。
      醒来之后,林尽杉问了一句话,“爸爸回来了吗?”

      8
      林尽杉父亲回家的那天,天气闷热潮湿,乌云密布,雷雨将至。那个男人踢开了家门,然后坐在沙发上,调查证实林尽杉的父亲并未直接涉案。母亲看着瘫倒在沙发上的父亲,没有说太多的话,依旧是那几个字,“你回来啦?”
      林尽杉跟在母亲身后,父亲闭着眼睛,什么话也没说。母亲让林尽杉先回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林尽杉的耳朵贴着房门,但是始终听不清楚外面到底说了什么。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摔东西的声音,反而如同死一般宁静。林尽杉紧张起来。他悄悄打开门,露出一道微狭的缝隙,看见父亲的双手死死地掐住母亲的喉咙。
      林尽杉立刻跑了出去,用力去拉父亲的手,但他的力气始终敌不过一名成年男子,于是他拿起旁边的凳子砸向父亲的后背。父亲终于因为疼痛而松开了手,他回头就掴了林尽杉一耳光,然后大骂起来:“你个狗崽子,打起老子来了!”
      林尽杉已经呆住了,母亲难受地喘着气,满脸通红,她哭叫着:“打吧,你打死我们算了!”
      父亲双手抱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大吼:“为什么!我在里面的这些日子,你们为什么都不来看我一眼,为什么!”林尽杉才终于知道父亲发怒的缘由。
      母亲看着自己所嫁的男人第一次表现出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她将他们抱在一起。
      雷雨还是到来了。

      9
      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到林尽杉之前寄给我的一些信,那些用暗黄色信封装好的一页页信纸,似乎又把我带回到了往昔岁月,让记忆慢慢铺陈开来。林尽杉在信中除了提及一些琐事外,还提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隐藏在字里行间。在那些青黄不接的年月里,林尽杉世界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任性而率直的女子,骨子里永远带着天真和倔强,总是面带微笑地在丛林中慢舞,在杉树下停留。
      我的眼前浮现出她的轮廓,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艳丽多彩。在阔别多年的时光里,她的姿态与她的话语从来未曾从我的记忆中抽离。
      她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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