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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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受伤的原因，我在医疗翼呆了四天。
贝雷克夫人给我用了所有能针对我的伤势的魔药，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开始还能比较缓慢的愈合，但之后就完全没了效果，到了最后，甚至连伤口的愈合也停止了。
我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概是我体质比较特殊。”
她只是很怀疑地看着我，虽然看起来似乎很想确定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淡淡笑笑，垂下眼不再说话，也有些感激她的沉默。毕竟，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借口了。
肯佐和四班的人一起来看望过我，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我那天最后的异样。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是我放肆了。是我自己小心眼。跟肯佐毫无关系。
其实我一开始还是很平和的，没有妄想过打得过玛塔小公主，于是抱着走个过场的心思，还有余力和小公主来来去去的逞口舌之利，不能说不悠闲。只要我让她打几下，再服个软，以玛塔典型被宠坏了的小姐脾气，最多冷嘲热讽几声，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德姆斯特朗一向强者为尊，虽然难免会让人看不起，但我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偏偏我自己敏感又自卑，看到肯佐的态度，就想到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我这么些年所感受到的轻蔑。虽然在明面上人们不会说什么，但背地里的指指点点是少不了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笑话，眼里都是赤裸裸的嘲弄。
他们以为我看不明白，可这么多年，我怎么会看不明白？！
比起说出口的恶言，这种无声无息的暗涌更让我感到难过。我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但到底不是没有脾气的，只是因为被父亲打压成那样，所以不敢对那些人发出来而已。我撑着那一口恶气，日日夜夜地忍着，如鲠在喉，几乎要形成一种本能，以至于随便一个人的随便一个眼神，我都能往那上面联想。
我也是蠢，明明不自量力，却还是被刺激成这样。只知道死撑，都是自找，都是活该。
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仗着可以给我致命一击的人不在，所以一时耍了耍小孩子脾气，任性地迁怒了而已。
现在时间过去，理智回归，已经开始对当时感到抱歉。我一贯克制，习惯摆低姿态，却始终难以做出惊慌瑟缩的模样。偶尔的牙尖嘴利，也只是因为面对的人实在讨厌。
我能够来德姆斯特朗，是费了大力气的，机会难得。我想要在这里慢慢憩息，将以前被给予的伤害一点一点的拔除，就像中了毒，伤口溃烂，所以必须割除腐肉一般，虽然痛，但并非无法忍受，必经过程而已。
我回去上课之后，大部分人看我的眼光都有了变化。轻蔑，但又有点儿隐约的畏惧，于是只好装出一副不屑一顾样子来。
期间玛塔小公主偷瞄我好几次，每当我对上她的眼睛时，她就会立即别开脸，竭力做出一副目不斜视认真听课的模样。倘若我看她的时间再久一点，她白玉般的耳朵就会开始慢慢的抖一下，再抖一下。
我是真的觉得她很可爱。我能甘愿被玛塔伤成这样，代表着我其实对玛塔有着一定的好感。她实在是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倨傲，睚眦必报，又被宠坏了，因而有着一丝光明正大的小奸小坏，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直率，藏不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城府。
我对被吓坏的小公主感到抱歉，但同时又有点庆幸。我借着玛塔的手胡乱发了一通脾气，虽说是我自己失控了，但心里到底舒服了许多。可是想想又多么可悲，我不敢报复伤害我的人，于是只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昼风暮雨，疾言厉色，这怒意来得莫名其妙并毫无原由。
卡尔曼的魔药课终于结束了沉闷的理论，进入众望所归的实践阶段。
当雷克谢抖落一肩落雪走进教室时，明显被满室锃亮的坩埚与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震撼了——“哇哦！”他激动得全身颤抖，瞬间别过脸，夸张地用手遮住了眼睛，“不要诱惑我！我快要抑制不住我的龙族本能了！”
科林斯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背后捶了一下。
“好了，现在都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卡尔曼在讲台上拍着手，“这节课我们要制作一种生长药剂，”他指了指上方，示意大家往上看，“你们各自拍档的名字已经分好了，现在，去找你们的拍档，两人一组完成作业，下课前交。”
他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开始骚动起来。我被雷克谢推着往前走，正茫然四顾时，就看到了我的名字——像水波一样在空中幽幽地晃动着，看起来很黯淡，好像很快就会消失掉——其实开始吸引我的目光的并不是这黯淡的水波，而是与这水波并驾齐驱的，如同启明星一般散发着明亮光芒的“玛塔•布洛克”。
玛塔小公主已经坐在了她的位置上。看见我来，她吸了一口气，手指绞在一起，眼底含着一点慌乱与游移，但脸上却维持着一贯的倨傲骄矜：“你来了。”
我眼里含了一点笑意，说：“我来了。”
于是玛塔点点头之后没再看我，她打开课本，然后开始整理起桌面上的器材——虽然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哪里需要整理的。
我拖出椅子，慢慢坐了下去。我捉起一只小号玻璃瓶在手中把玩，认真地看着它剔透的切面，声音低低的：“我们这样，真没必要。”
身边整理器材所发出的微小声音消了下去，她没接话，可是我知道她在听。
“你讨厌我哪里呢？”我摩挲着坚硬的瓶面，有些无谓地抿了抿唇角，“你是在怪我……在雪橇上落了你们的面子吗？可我难道不无辜？我不过是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答。我一点想招惹你们的意思都没有。”我直起身，放下那只已经被我摩挲得温热的玻璃瓶，小小地叹了一口气，“你看，我呢，就像是你们讲的一样，是个落魄的小贵族，没有可以同你们抗衡的家世，力量也不及你们，甚至还是一个哑炮般的存在。你和我一般见识，多掉价啊。”
“……你好像……并不是因为怕我，所以才来求和的吧？”玛塔沉默了很久，才斟酌般地说出这句话。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我垂下眼，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
“……你和我进行演习的时候，伤得那么重，”玛塔皱起眉，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过隐约的惧意，“但你的眼睛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就好像……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令你在意似的！说真的，我事后想想，突然就觉得你很可怕。”她转过头来，眉头蹙着但眼神笃定，“你能忍心那样对自己，为什么不能那样对别人？现在看来，在雪橇上的那一次，倒是我小瞧了你，你比我预料的还要冷硬很多。我不禁会想，是否任何人在你看来，都没有意义？”
我这时候才真正的有些惊讶了。
玛塔说得很对。她说得太对了。如果我真舍了去做，任何人我都能够狠得下心。
——我不过是，暂且还不敢放肆罢了。
更何况，我的心里还有着一道坎，太深重，以至于现在仍旧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碰触。那道坎我究竟跨不跨得过去，跨过去之后会变成怎样，也都还是个未知数。
那天我的做法早就落了痕迹，明眼人或多或少都看得出一些什么来。我知道玛塔迟早可以揣测出蛛丝马迹，但我却没想到这么快。看来我低估了她的聪明程度。
我早就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只是没想到能像到这个程度。
我笑了一下，低低的：“你真的很聪明……出乎我意料之外。”
“布洛克家的小姐，怎么可以这点洞察力都没有？”她嗤笑，挑了挑眉，苹果般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邪恶，非常迷人，“说真的，我现在开始觉得，如果以后的时间都要这样和你斗下去，也会很有意思。可那同样也会浪费掉我无谓的时间，那并不是我期望的。同时，我还抑制不住有点担心……你什么时候会反咬我一口？我可以用手段压着你，你也可以一直躲下去，但最后究竟谁是赢家我没把握——别否认，我知道你做得到。”
“……你真是太高看我了。”
“那是因为你有被高看的价值。你都能向我求和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玛塔的声音软糯，但话锋凛冽如刀，“我现在到是真存着和解的一份心了。我们也许不会成为朋友，但我也不希望我们成为敌人。”她矜持地伸出手来与我相握，孩子气地撅了撅嘴，眼睛骨碌碌转着，说不出的灵动狡黠，“那么，拍档，好好相处吧——玛塔•布洛克。”
我低声坏笑，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真是明智的决定——弗洛拉•肯塔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言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