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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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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三说到这里时,我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儿村里谁我也不敢说,你们是有学问的人,你听过这种事吗?我想给他娶个媳妇,他死活不肯,那人也是个奇的,放着少爷不做,竟能看上他……”万三说着,忽然抽泣起来,一行老泪浇得脸上的酒气更加涨红,“来兴他……来兴他本来也算是个俊朗的娃子……”
“后来呢?来兴怎么疯的?”我已不知心里什么滋味,我那时以为来兴强吻子清是因为他把子清看成了女人,原来,他是真的喜欢子清,喜欢……作为男人的子清。
“后来那人没了,瞒着家里去参了军,跟着国`民党打日本人……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当大官了……谁知道呢?”
“所以来兴后来受了刺激,疯了?”我问他。
万三仍是摇头,“来兴是被我打傻的……斗土豪那会儿,村里人要拆那人家的祖屋,他想跑去拦着,我哪敢让他去丢这个人,把他绑在家里关了起来……可关不住啊,倔起来用头去撞门,失心疯似的……那时候我就知道那人在喊他了……我往死里打了他一顿,气极了也没长眼,抽牛的鞭子发了狠地往他身上抽……我心里也痛啊……”
说到这里,万三已是老泪纵横,那样子我看不下去,端起碗也灌了口酒下去,顿时,心里火烧火燎起来。
“他发了好几夜的烧,说胡话……人事不知,他娘让我去请大夫,我哪里有脸去请……他叫的都是那人的名字,你说……这不是被那人勾了魂是什么……后来撑到他快不行了,我才去喊了大夫……再醒过来,就傻了……他娘受不了刺激,跳了井……我后来把那井都封了,见不得呀……”万三抹了把脸上的泪,涨红的眼睛看向我,“……你说你们干嘛去招惹他……离他远点不行吗……他是个傻子啊……”
万三说这些时,我脑子里不断涌现出来兴的脸来,不管什么人进村,他都在村口张望,是在等着“那人”吗,他看到子清就会笑,子清走到哪他跟到哪,子清写字时他看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一下,眼里心里都是“那人”吗?我从来没想过,男人对男人竟也可以有那样的感情,而那感情在来兴身上,强烈得可怕,我仿佛已经能感觉到来兴眼里捇裸裸的渴望。
“都是冤孽啊!都是冤孽!”万三忽然仰头大叹,声音都激动得提高了几分,人已经醉得不清,“也好……死了干净!死了干净!”
那晚,我不知怎么从来兴家走了出来。老酒的后劲令我脚步有些打颤,脑中心中被万三口中的故事搅成一团乱麻,太多东西是我无法消化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令我觉得害怕,如果,男人和男人间真可以有爱情,它是不是也像男女之间的爱情一样,让人时刻只想着对方,只想见对方,受伤了会担心,生病了会害怕,什么都想给他,拼了命也要保护他,想到失去他,心就不能呼吸?没有女人让我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心里“那人”的样子却慢慢在变得清晰。
我慌乱地打散了那影像,胆怯得像犯了死罪的逃犯。
回到住处时,子清不在,许良说下午龙杰来给他送东西,子清去送他了。我心里竟隐隐松了口气似的,可很快又不安起来。
也许,子清和龙杰,也像“那人”和来兴……
我鬼使神差地跑出了屋子,沿着田间的小路一直走向村口。五月的晚风不知怎么的,竟也凌冽起来,吹得我的脑袋生疼。果然,远远地,视线穿过那片墓地,我看见了山脚下的子清和龙杰。
我的步子再也迈不开,倚着田头的铃铛刺停了下来。他们两人像在道别,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什么,月光不算太清亮,我只隐约看见龙杰托着子清的手。那手上的纱布没有拆去,而龙杰低着头,我猜他脸上一定满是关切。
胃中一阵翻腾,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喷涌而出。
他们终于分开,龙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子清挥手,子清却没有转身也走,站着又朝他说了句什么。
我觉得自己差劲透了,像个苟且的人一样躲在这铃铛刺后偷窥。
但我无法将自己的视线移开,龙杰又折了回来,这两人竟分不开似的,再一秒,我看见龙杰张开双臂,抱了抱子清。
我的脑中有什么炸开,我用双手掩住了嘴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声,可喉头从胃中翻出的秽物却再抵不住喷了出来,我真希望自己只是醉了,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然后,他们终于分开,子清扣着头朝这边走来,走得那样慢,以致我快等不及龙杰走远便想冲上去。他仍在不舍龙杰的离开吗,还是,他在回味刚刚那个拥抱?
我叫住他时,他吃了一惊。但看清是我后,很快便回过神来。
“劲松哥,你怎么在这里?”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晶亮晶亮,龙杰看到也一定觉得好看吧。
“我都看见了……”我哽着声音道。
子清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龙大哥吗?”
“是。”我咬牙挤出个字。
子清却没看出我的苦苦压抑,竟挺兴奋地走到我跟前,拉起了我的手,“我的琴修好了,龙大哥今天给我送过来的,我以后——”
我触电般甩开了他的手,他眼中的喜悦令我刺痛,“你不觉得很脏吗!?”我朝他吼。
子清呆住了,身体僵在了一边,“什么?”
“他摸你!抱你!你不觉得恶心吗?!”我的双腿有些打晃,却忍不住用手撑住他的双肩,疯狂地摇晃起来,“还是,你觉得还不够,希望他也像来兴一样吻你!”
子清惊呆了,完全忘了反抗,只有眉头慢慢蹙紧。
我想我的力气一定很大,该死,竟然这个时候还担心会弄疼他。终于,我颓然地放开了手,“男人和男人……这太肮脏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子清听的。
这一晚我听到的看到的,都让我不能像常人一样思考。我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恐惧,正如我不想承认看到龙杰抱住子清的那一瞬间,自己嫉妒得发狂。
就这样,我把子清扔在了原地,头也不回地跑开,再不能多看他一眼多听他说一句。因为我知道,只需一秒,自己就会原形毕露。
……
那晚,我没有再回知青的小屋,在外晃荡了一夜。后来累了,就那么不知不觉地睡着,再醒过来时天空已经泛了白,我躺在一片快要成熟的麦穗里,脑袋仍阵阵发紧。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一定是醉了,接踵而来的一幕幕画面让我渐渐清醒过来,只是越是清醒,便越是瘫倒在那地里不愿再起来。
终究,我拖着步子回到了北屋。
大家都已经起来了,收拾着工具准备下田。子清也在他们当中,穿的仍是昨天的衣服,苍白的脸上眼圈有些发黑。他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到我跟前来,对我开口道,“我……有些不舒服,今天可以请个假吗?”
他看向我,眼中有些闪烁。
换了平时,我一定会紧张地问他哪里不舒服,说不定会留下来陪他。只是此刻我再开不了口,心里被撕开的一道口子只能用冷淡的神情和言语去遮掩。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扛起一把捞子,擦身从他身边走过。
那天在地里,我只觉得心烦意乱,吴册那的笑话段子在我听来全然无趣,地里的麦子麦穗拔得老高,衬着高悬的日头刺得令我睁不开眼睛,连许良和孙荪一如平日的恩爱也在我眼前变得腻味而无聊。
我刻意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他早上看着我的眼神,他好像真的不舒服,又或许他只是想我留下来听他解释,也许我的确误会了他和龙杰……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就算误会了别人,也绝不会误会自己。
而那哧裸的真相我自己也无法接受。
就这样,我闷着头在地里干着活,连龚志军想要早些收工的提议都被我否决,我跟他们说,就快麦收了,别想着偷懒。
如果那天我能早一点收工,子清也许便能少受些苦。
等我们回到知青的小院时,太阳已经快下山,我们的小屋被夕阳染得火红火红,远远看去,安静得像是在画里。我没跟着大家一块儿进屋,只独自在牛棚边上整理工具,然而很快,我听到屋里许良的一声急喊,“劲松!你快进来!子清不好了!”
我几乎立刻扔了手里的东西,冲进了北屋。
地上,子清被许良扶起了半个身子,头无力地向后仰着,双目紧闭。我猛地跑过去对着他喊了好几声,他却连一点反应都有,下意识地去探他的鼻息,那一刻,我觉得我要崩溃了——
子清竟连呼吸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