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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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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疯了一样地对子清施救的,我庆幸公社曾给我们发的那本急救书籍,仅凭着那里学到的一点东西,我对子清做了心肺复苏。
我不知道自己在他胸口按下去的那一下下是不是真的有用,我俯下`身对着他的嘴作人工呼吸时,只感觉眼泪在自己的脸上横淌。他躺在那里意识全无,我却不停地安慰自己能救回来能救回来,他的指缝里全是黄土,地上有一道道抓痕,我想一定是他发病时喘得太难受,如果我能早哪怕是几分钟回来,给他吸上药,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好在,子清的身体仍是热的,我的理智和意念告诉自己,子清一定不会死,他这么年轻,不会就这样离开。我加大了力气去按压他的胸口,我想那一定很疼,子清的眼睛闭着,眼角却有了泪痕,我想一定是人工呼吸时自己的眼泪落到了他的脸上。此刻,那张脸苍白脆弱,全无生气,令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身后有女孩哭了,是那种害怕又绝望的抽泣,我很想喝止住她们却分不出多余的力气,我的全部力气都用在了子清的身上,不住地朝他喊“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我觉得自己也快脱力,快气竭时,在一次人工呼吸后,地上的子清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微弱的呼吸慢慢恢复,一瞬间,我只想放声痛哭。
许良很快拿了子清的哮喘药过来,我才发现它就在子清躺下不远的地上,也许在子清倒下时,它滚到了一边,那药瓶的盖子竟都没来得及打开。
子清睁开眼睛后,也不知他是不是恢复了意识,他只是浅浅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像是疲惫至极,眼睛又慢慢闭了过去。只是,这一次,他呼吸着。
许良把我从地上撑了起来,我看见杨红骏他们把子清抬到了炕上。
“救回来了,子清救回来了。”许良不住地对我道,他的声音也是抖的,但为了安慰我,他不住地拍着我的肩。这时,我才终于感觉自己的心脏仍在咚咚地跳动,跳得那样剧烈,牵扯得肋骨都疼了起来,一阵我无法控制的脆弱感突然袭来,从前一晚便开始跟着我的悲愤就那么喷薄而出——我一把抱住许良,哭了起来,痛哭,是懂事以来作为男人从未有过的痛哭。
……
子清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我守在他身边,将一碗小米粥端给了他。
“对不起。”我对他说,早上就该看出他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可我却为了那该死的心情……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吓到大家了吧。”子清低头去舀那小米粥,但显然他没什么力气,端碗和拿勺的手都在发抖。
我看不下去,抢过那碗勺,自己喂起他来,“怪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明明跟我请假,眼里那么希望我留下来。
“我成三岁小孩了……”子清竟朝我笑了笑,顺从地喝下了我喂给他的一勺粥,这话不知是说我上面那句,还是在说我现在给他喂粥。
我又舀了一勺给他,那粥刚煮好,我怕有些烫,帮他吹了吹再送到他嘴边,他垂下眼睛,张口吃了下去。那粥大概是从他的口中咽进了食道,带得他的喉头轻轻动了动,修长的脖子上,那曲线令我一阵出神。
我差点就失去了他,下午,他躺在地上,胸口和颈项一点起伏也没有……那实在是可怕的回忆,那情景又令我不自觉地心慌起来。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行吗?难受就要说出来,自己把药随身带着,发病时能喊人就喊人,千万别硬撑……”我叮嘱他,因为我再也受不了还有下一次。
“我知道了。”子清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劲松哥,”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叫我,“我和龙大哥……我和龙杰,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话时,我竟有些紧张,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被他看穿。
“他要回北京了,以后也许再没机会见面,我只是跟他送别……你说的男人和男人,我根本从来没想过。”子清的声音听来很平静,我想他的脸上也一定很诚恳,我不知道自己听他说了这话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矛盾极了。
“对不起……我那时太激动。”那是我自己也不能直面的“激动“,我不得不赶紧打住了那话题,像抓住块浮木似的,转而问子清,“龙杰,要回北京了吗?”
“他说最近局势有些紧张,可能他们不久会去黑龙江。”的确,那时中苏关系急剧恶化,三月的珍宝岛事件让政府一度紧张,只是那时消息封闭,而我们又地处偏僻,竟对这些一无所知。
“龙杰是个有才能的人,他的确不应该窝在这种小地方。”顺着子清的话,我说到。
子清看了看我,终于不再说话。
喂完子清喝粥,我安顿他睡下,也许是病后太疲惫,他很快便睡着了。看着床上仍然一脸虚弱的人,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空了一样。我才刚刚发现那里的秘密,可突然地,那秘密却被人生生扯走,仿佛有一个声音反复回响着,那是错误的,是罪恶的,他不可能属于你。
那日从屋里出来准备去洗碗时,我在院里碰到了来送东西的月妹,她递了一大包萝卜给我。
“听孙荪她们说子清病了,这是我晚上特地去队里菜园弄来的,没人看到。我以前听人家说过,用萝卜蒸姜片能治哮喘,是个土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这些萝卜听说是东北来的种,又大又白,萝卜头上的叶子我也给你们留着了,现在还不太老,切碎了煮菜羹很好吃。”
接过那东西我有些感动,正要对她说谢谢,月妹却忙摇了摇手,“刚刚我在门口看见了,你给子清喂粥,你真的是个好人,子清有你这样的大哥照顾着,真是好。”
她这么说,更让我心里尴尬起来,要知道,子清这样都是拜我所赐,而我现在在别人眼里,却成了体贴周到的好兄长。
“我们这里的男人除了自己吃饭从不会碰碗筷,将来也不知哪个好姑娘有这个福气,你……们S城的知青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月妹说着,朝我笑了笑,转而却又低下头去,那样子,竟是一脸娇羞。我心下有些震动,其实,女孩们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也许,我该像许良那样,正经找个女孩,谈场正常的恋爱,然后结婚生子,不用像现在一样,忍受不安和煎熬。
……
只是许良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幸福。
就在我潜心给子清调养身体的那段时间,突然传来了孙荪要和许良分手的消息。听到这事时我格外震惊,要知道这之前他们一直是恩恩爱爱如胶似漆的。
“怎么突然就要分了,你做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因为许良实在憔悴得没个人样,胡渣长了满脸,落魄得像个劳改犯。
“县城工厂招工名单下来了,我上了,孙荪没上……”许良闷声道,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县里的皮革厂的确来西山公社招工,只是那时子清还没完全恢复,我哪有心情去管那事,但那皮革厂是国营的,而且好歹在县里,招工又是面向知青,所以我们点的几个人都跑去应聘了。
“他们说主要要男的,而且,看出身。”许良叹了口气,“吴曼丽还跟他们争呢,说新社会男女平等,哪有招工只要男人的。那车间主任看也没看她,直接把她的档案丢到了地上,说她就算是个男人也应不上,资本家的女儿……这事吴曼丽都没哭,孙荪却哭了,回来就提要跟我分手,说不想拖累我。”
“孙荪倒真是个好姑娘。”我慨叹,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又哪里能舍得自己喜欢的人离开。
“她是傻,两个人在哪里不是过啊,那县城又能比这二洞沟好到哪里去?不要说是县城,就算是S城,让我一个人回去,我也觉得没意思。”许良猛抽起烟来,他总是这样,碰到心烦的事就喜欢抽烟。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我问他。
“皮革厂我肯定是不会去了,谁爱去谁去吧。我就粘着她,死皮赖脸也粘着她,她那点小心思我哪里会不知道,当自己伟大着呢,给她划的成分还真是没划错,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虚伪性!”许良掐灭手里快燃到手指的烟头,一把摔在了地上。
“给你的定性也很准,一副无产阶级的狂热性。”我笑他,已经知道他不会再有事。
“你错了,我不是狂热性,狂热只是暂时,我是真想和孙荪一辈子的。”许良认真起来,那“一辈子”三个字都说得加重了几分。
我愣了愣,忽然羡慕起他来,这样的爱情真好,即使冷战着,也能互相知道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即使嘴上说着要分手,心里却还是能期望那个遥远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