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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   来兴死了,那一铲正中他的劲动脉。

      地上淌满了从他脖子里喷出来的血,后来那伤口终于不再流血,他在地上抽搐了一阵便很快断了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子清。

      那场群架就在这血腥的画面中落了幕,子清被我们带回家时手脚冰凉,已经不会说话了,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来兴的死受到惊吓,还是因为阿塔莎的死太过伤心,那晚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尽管脑后敞着道大口子,手上也被滚烫的铁棍烙起了两条水泡,但他却完全不知道疼似的。

      而我,却来不及安慰他。第二天,公社派人把我们几个聚众斗殴的首要分子全部关押了起来,知青这边是我、许良和杨红骏,二洞沟那边是健根和黄牙。

      失去自由的感觉实在糟透了,不能做想做的事,见不到想见的人,更重要的是,得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许良还猜测着我们是不是会被送去某个矿井,这是那时最常见的处理阶级敌人的方式,又或许我们会去坐班房,扣个“流氓罪”的罪名。那时,他的心情也非常不好,因为担心着孙荪会为他担心。

      但事实是,我们只在公社办公室被关了一个礼拜就放出来了,那场斗殴最终被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而万来兴的死,是个意外。

      回到二洞沟的第一天,正赶上来兴的头七。村口的来兴家挂起了白色的布幔,公社和大队都送去了花圈,傻子来兴活着时是个无甚存在感的人,没想到死后竟这样风光。

      来兴的父亲万三坐在灵堂上,样子竟比我们上次见到他时又老态了十分,满头头发已经花白,刀刻般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近乎麻木地抽着老烟袋。

      那时我也终于见到子清,他就跪在万三的身边,感觉他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包扎,掩在头发里看不出来了,两只手却仍裹着厚厚的纱布,想是那日铁棍烫得厉害了。他穿了件白衬衫,那衬衫有些大,使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风一吹就会倒似的,而在他的手臂上别着块带麻的黑纱,按风俗,那是弟弟在兄长过世时的孝物。

      子清见到我时,眼里终于回复些活气,喊了声“劲松哥”,声音里却全是沙哑。

      后来,吴应杰告诉我,我们被关起来的几日,子清去了好几回公社和军宣队,常贵和万凤来本想把来兴的死赖在我们头上,可后来龙杰据理力争,来兴是为救子清而死的,砍下那铲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知青。但死无对证,一切争辩都是徒劳,军宣队调停的结果是双方各退一步息事宁人,来兴的后事大队出钱知青出力,家属由军宣队出面安抚。当时我们几个带头的不在,女孩们又吓坏了,子清便成了知青里出力最多的,那灵堂是他布置的,墓碑是他去刻的,连来兴最后的遗容也是他给整理的……

      看着这样的子清,我已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默默走到他身边,抢过他手上的纸钱帮他烧起来。

      “我身上欠的债还不完了……”子清看着那火堆出神。

      “他是傻子,不会要你还的。”我把一叠纸投进了火堆。

      “……他真的是个傻子。”子清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那天后来,龙杰也来了。作为军宣队的“安抚人员”,他带了他的手风琴来,“人家说,做头七,吹吹打打才热闹,我虽然不认识这位兄弟,但他的舍命救人让我敬佩,所以我来送送他。”

      龙杰那日弹了许多首曲子,从西北民调到苏联歌曲,时而婉转苍凉,时而热情激昂。在场的人听得连连喝彩,一场凄苦的丧事,在他的演奏下,竟真变成了一出壮行宴似的,想那傻子来兴如果在世,也会欢快得手舞足蹈吧。

      子清的表情终于在那一首首的乐曲中变得放松下来,一段我不熟悉的旋律之后,子清的脸上竟微微露出了笑容。龙杰见他笑了,嘴角也微微扬了扬,又收了风箱,继续弹起下一首曲子。

      看到子清终于笑了,我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但隐隐地又有些失落,毕竟,那份哪怕只是短暂的释然并不是我带给他的。

      那天常贵和万凤来都没来,据说他们出殡时也只露了个脸。不过,月妹却代表他爹过来了,龙杰弹琴时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边。

      “我代我弟弟,跟你们知青道个歉……我知道,那天是他起的头。”月妹看着我,脸上全是真诚的歉意。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月妹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她的确不需要为自己弟弟的错道什么歉,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后来朝东子打的那下也不轻,他毕竟年纪小,而我气头上不知轻重打了个孩子也并不光彩。

      于是我问她,“东子那天也伤得不轻吧?”

      “右手骨折了,现在打着石膏呢,我爹今天带他去县医院复查,所以才没过来。”月妹叹了口气,“东子的脾气我清楚,从小他就小心眼、记仇……不过,来兴的死这次吓着了他,回家后闷了好久不敢出声,也怕公社的人来抓他,那狗……根本就没咬他。”

      “算了,以后这事别再提了,没意思。”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并不能真的完全释然,毕竟,如果这次来兴没有舍命去救人,那么现在做头七的就会是子清……如果子清真的不在了,我第一个会杀了的大概就是东子吧。

      月妹听出我话里的生硬,很难过地低下了头。

      她的样子让我有些局促,毕竟做错事的并不是她,我不由拍了拍她的肩,放缓了些语气,“打架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会计较,你别难过,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们知青点永远欢迎你,以后想来玩就来玩,女孩们都很喜欢你。”

      月妹听了,这才抬起了头,对我浅浅笑了笑。

      我心里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远处,视线所及的地方,子清仍在看着龙杰弹琴,而龙杰指尖,那旋律好像永远弹不完似的,绵长又悠扬。

      ……

      那之后,知青点的人开始轮流去来兴家干活。万三一个花甲老人,除了给牛接生再不会其他营生,我们实在想不出失去独子后的他该如何每天面对那个冰冷空荡的家。

      其实,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砍柴、挑水,偶尔给他送去些做好的干粮。看着我们做这些,万三总是沉默的,他不拒绝也不道谢,常常,只是在一旁默默抽着旱烟。

      一日,轮到我去他家干活。也不知是村里的谁送了他一壶老酒,他竟难得地一个人在屋里啜起酒来。只是,他家平日连灶头也很少开,哪里又有一点下酒的菜。

      我见状,忙跑回知青点,帮他拿了包茴香豆来。那还是三姐结婚时,我从S城带来的。

      那茴香豆想是很下酒,万三尝了几颗,便开始一口酒一口豆地咋起嘴来。后来,大概是喝得敞开了怀,竟也喊我坐下,让我陪他一起。

      “其实来兴在时,也没帮我干过这么多活……”万三的脸上已经泛上了酒气,说出来的话却不再像平时那样简洁。

      我喝了口那碗里的老酒,竟比上次健根诓我们喝的酒精兑水还要浓烈,酒一沾舌便辣得不行,连吃了好些茴香豆才压下去。

      “我就知道,他终究得被那男人喊去。”万三说着,又喝下一大口酒,竟像喝水似的。

      “哪个男人?”我听得狐疑,不知万三说的些什么,来兴是为救子清死的,他指子清吗?

      “那孩子我看过了,长得眉清目秀,倒是跟那人有些像,”万三叹着气,也不看我,口中的话却顺着酒气慢慢倾吐而出,“来兴从小就跟着我在那人家干活……我是牛倌,他是牛娃,他就爱看那人读书写字,成天跟着人家屁股后面,晚上做梦也叫着那人名字……一日他跑皮被我撞见,叫的竟还是那人……我把他打了个半死……他却不知回头,这男人哪里能……哪里能喜欢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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