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事》无主义

3、笑

　　春去夏至，掐指算来，小山也在这宫里住了两个多月了。虽说是在宫里，却鲜少接触什么人，几次走出院子也是亦步亦趋的紧随着公公。他本就和小如子有七分相象，再低着头，自不会有人看出破绽。

　　也许真是小山命里带喜，自他住下小如子的病虽不见大好却已性命无碍，天气晴好还能在院子里坐上半个时辰。见此情形公公便让小如子指点小山这宫里宫外事。

　　他知道小如子心性强爱琢磨，若不找些事儿免不了要钻个牛角尖。而且小如子是自己带出来的，虽然年纪不大却明白透彻，上至国事，下至人心，都得了真传。公公左想右想都觉得这是个妙招。而且他也是存了私心的，本以为小如子命不久矣，想来个李代桃僵，现在这样也好，小如子虽然身子残了又落下了病，可这聪明却是万里挑一，心跟明镜似的，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小山虽鲁钝些，可看他做事总觉得骨子里带着烈性，驾驭得好也是一块不出世的美玉。而且他逃过了那要命的一刀，虽然现在麻烦些，可出宫之后却是海阔凭鱼跃。
　　“大事可成呀。。。”

　　若问起小山这些日子，他已会笑而不答。这笑有些不一样，好看却有一丝高深揉在里边。性子随和的以为不想说也就不追问了。真是碰上那性子直的这一笑也缓了他的脾气，再敷衍也不难。这些个关节小山自是想不通，都是小如子教的。说起来还是两个月前的事。

　　公公在宫里资格老，权势大的算半个主子，手中又握着采办宫中物事的实差，虽然平时自有管事太监照看，可十天半月的总要去查看查看。上次没有带小如子已有人问起，虽实说病着并非不可以，可公公权势再大也是奴才，哪有养着光吃饭不干活的道理，总是个生事的所在。眼看又半个月了，左右思虑上上策是让小山顶了小如子的位。

　　过午暑气消散，院子大树下摆了张躺椅，旁边藤桌上薄胎的瓷壶瓷碗，精致的江南点心。真真是个消暑的好所在。

　　可躺椅上的小如子没有这好福气，不但不能消暑气还恁添火气。小如子只着罗绸素色单衣。这罗绸岂是宫里小太监随便穿戴得起的，那是制衣坊用密制罗绸织法织就的，以素色最为雅致，结实又透风，正适合夏天穿着。不必说是公公得来的孝敬，小如子明白公公虽然嘴上厉害可心里还是偏着他的。
　　小山就没有这好福气，站在大太阳下，身上还紧紧巴巴的裹着小如子的宫服。
　　“按我刚才教你的走一趟，弓着身儿，低头顺眉顺眼的，手搭在前头，步子不能太小太大。。。停！哪有你走得这么重的，要轻，要飘，脚地下不能出声，再来。。。停！你那是什么表情，要善，要让主子看了喜欢，听了什么脸上都要跟没听见似的，可着耳朵和心要时刻提着记着。。。”

　　若是换了别人定以为小如子故意百般挑剔，可小山来来回回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却也不恼，背上已经全湿了，还一副不成不罢休的样子。小如子看在眼里，记起公公说他有烈性，早没看出来，现在倒瞧出来了，整个一倔驴。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小如子用指尖挑起块点心，细细的尝。

　　小山倒没觉出烦来，这比以前不知要好玩多少，和爹出去抓鱼的日子一年里也不过一两次，其它时候都在村里闷着。这里却不同，每天吃过晚饭听小如弟弟讲宫里宫外事，有些也听村口的老人说起过，可这讲古的本事真是天上地下。小如弟弟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有时候想不通问出来，虽然总会惹他嘲笑，可之后也总会解释得清清楚楚。他讲至全神贯注的时候眼中仿佛有光彩流淌，那时小山总会偷偷看他。就像现在，小山又看呆了，躺椅上的人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笑得恁是好看，葱白的手指映着粉绿的点心，仰起头，脖颈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轻启朱唇，细眯着眼，慢慢体味。。。

　　“谁让你停了？”小如子看眼前的大个子不走了，呆呆得瞧着自己。低头看见手中的半块碧玉糕，笑了出来：“想吃呀，看你今天还算上心，赏你一块。平日我可舍不得，这碧玉糕宫里可没有，这还是托出宫办差的人带的，你看这半透明的绿色油皮下边有浅浅的粉色，那是荷蕊。。。你怎么一口就吞了？”小如子看小山牛嚼牡丹，大叫可惜。

　　“甜的，好吃。”小山坐在躺椅的一角，笑着说。

　　“好吃就继续给我走，腰不要那么直，弓着，弓着懂不懂。。。再练一百次！”真是讨厌，这呆子平时木木呆呆，提个问题也是奇奇怪怪的，可怎么笑起来这么。。。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百般计量我都知晓，那笑容，能蛊惑人心。小如子被笑的心里仿佛有根羽毛轻轻擦过，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滋长。

　　隔日起，小山虽然奇怪小如让他练笑，可还是照做了。之后也按照叮嘱，跟在公公身边少说多笑，还真没碰上麻烦事，小山在心里更是对小如佩服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