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事》无主义

4、小立子

　　又一夜，三更过，宫中角落小院中灯火尚明。
　　“康硕15年，西北循州大旱，颗粒无收，户部着循州州府开州库筹粮赈灾，这才发现库银已被贪墨至几无所存，短短一个月不到循州人口去了大半，饿孚千里。顺帝震怒，着吏部彻查。循州贪墨案最终牵出了近千名官员，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小如子歪靠在床头，懒洋洋的照本宣科，给小山讲本朝的古。
　　“都杀了才好。”小山一边把玩着茶杯一边不经意的说。
　　“你就知道喊打喊杀，昨儿讲京官结党，你说杀，前儿讲临商护市，你又说杀，杀人是容易，可事儿却没的解决。”小如子没好气，知道自己刚讲的小山一点也没听进去。
　　“让他们怕了才好。。。我家村口有条恶狗，小弟每次过都要受惊吓，我让他去教训一顿，他不敢又说狗可怜，最后还是我去。从此这畜生看到我就夹着尾巴跑。”小山笑着说，没注意自己眼中闪过残忍。
　　“这人又不是狗，不要净扯些歪理。”小如子皱眉。
　　“可我真不爱听这些麻烦事，再给我讲讲开国征战吧。”小山陪笑。
　　“自己看去。”小如子手中的书甩到了小山身上，被稳稳接住。
　　“我尚有些字不认识，你讲给我听。”撒娇。
　　“不管，我要歇息了。”把碍眼的人赶出屋，小如子不禁长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竟有些怕他了。怕他的笑，怕他无知无惧的残忍。刚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个不爱说话的，熟了才发现也是个饶舌的，在我这里嬉皮笑脸撒娇耍赖一个不少，可真等和外边那些小太监混熟了，也不见对他们这样的，反倒是把那帮难搞的小子顺得服服帖帖，隐隐有出头的架势。老实说真是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人情世故就通了七分。
　　这么说小山不是不懂，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全变了样子。难道。。。我终是不同的？小如子自小就被带在公公身边，这理义德行也都是公公教的。在宫里行事权势利益最是重要，就算是公公这最看不上急功近利做事的人，也只把理义德行排在虚位。小如子百般琢磨对小山的复杂感觉，知道在自己心中他也是不同，却从来没想过这是不是符合理义。寻常人眼中的束缚在小如子看来都是可笑。做事情就要百无禁忌。

　　夏末过了酉时，是宫里难得的轻闲时候。小山在小如子房里歇着，一个靠床边看书，一个逗鸟儿。
　　“小如子，走，前儿何公公赏了小庆子一个稀罕玩意儿。”大门外几个平时交好的小太监招呼。
　　“我去瞧瞧。”小山正无聊，忙不迭的跳出门。
　　小如子也不拦，李代桃僵没出茬子，在宫中多来往自是没坏处。
　　顺窗边瞧出去，刚才的猴急以被掩饰在门里，小山步履潇洒的走到门口，笑着招呼。那两个小太监高不过他的前胸，抬起头眼中满是爱慕羡艳。
　　小如子甩过头，哼了一声。笼中的青鸟也拍棱开翅膀。

　　小山一行走进不远处的另一个院子，眼前一下子多了许多人。大都是相熟的大太监手下得宠的小太监。偏是站在树下阴影中的一个，看身形陌生，不禁多看了几眼。那人也看到了小山，向前露出了面貌。看年岁比旁的都大，面白唇红，细长的吊眼角，一看就是个精明难欺的主。
　　那人上前亲昵的搭住小山：“这位弟弟是新来的吧？”
　　“小立子哥哥怎么连小如子都不认识了？”认识他的小太监在旁边吃吃的笑着说。
　　“小如子？刘公公那里的小如子？”小立子心存疑惑，也知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打哈哈道：“这才一年不见怎么大变了样子？来，让哥哥好好瞧瞧。”手就不规矩的摸上了小山的脸。
　　斜眼看见小庆子小心翼翼的搬出个东西，小山一扭身躲过了，笑着说：“来，看看是个什么稀罕的。”
　　小立子手停在空中，握了握放下来，脸上是一点没变，似笑非笑的跟着过来了。
　　小山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个辣手的，城府深，脸皮厚，今儿这事儿还没完。

　　院子当中上好红木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不像是宫里常见的物事。盒子边被象牙黄金包着，这些不稀罕，稀罕的是四壁上画的人好像是活在里边的。看大家啧啧称奇，小庆子暗自得意。
　　“原来是个西洋的物件儿，这倒是不多见。”人群中一个声音。
　　小庆子脸色一沉，待看清说话的人，脸色大好：“还是小立子哥哥见识广，您常跟在白公公身边，这东西自然是见得多了。”
　　说话的果然是站在小如子身旁的小立子。他出声只为吸引身边人的注意。
　　“小立子哥哥给说道说道。”身边的小太监唧唧喳喳。
　　“呵呵，我也是托公公的福得见过几件西洋的玩意儿，这才看出来的。今儿是小庆子的东，我哪儿能喧宾夺主呀。”这最后的一句话真真说到小庆子心里。小庆子也是个心机重的，又得大太监喜欢，不免喜欢托大。
　　小庆子站在高处，看下面一张张崇拜的面孔，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个西洋的宝贝，叫宝音盒。你们也看到了，这外边的画功和咱们是大大的不同，可最精妙的还在看不见的地方。”小庆子拨开锁鼻把盒子打开。银面上站着一个西洋小人，金发碧眼，煞是可爱。他在机关上转了几下，盒子里竟叮叮咚咚地传出乐声，小人也转了起来。

　　小山被这奇妙的景象吸引，绕着桌子转圈，想看出个名堂：“真是妙呀。”
　　“可不是吗？”小立子紧紧地盯着小如子，那目光让小如子觉得自己仿佛是蛇眼里的蛋，不舒服的很。
　　“一年不见弟弟，竟跟变了个人似的。”
　　小山心里一惊，小立子的语气已经不带疑问，全是肯定的意味。他佯装镇定，看着小立子笑而不语。
　　赏宝之后大家吃酒耍钱，气氛渐渐热烙起来，小立子本是红人，又长久不见，身边自然围了很多人。小山哪有心情玩耍，瞅了个空遛出来直奔去找小如子。

　　小如子看小山冲将进来，又满身酒气，本想发一顿别扭。仔细看他神色不对，尖酸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这么火急火撩的。”
　　“你知道小立子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