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事》无主义

2、小如子

　　迷雾中小山漫无目的的跑，身后青白的脸驱不散嘶哑得笑着。前方断崖，眼看恶人追到了面前，他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惊醒了满头大汗，小山坐在床边惊魂未定。桌上摆了茶壶，轻薄均匀的白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到的。小山自看不出这些，自顾自地倒出来喝。这是个里间，门上只挂了个软帘，说话声低低地传进来。
　　“公公，我不喝了，没用的。”孩子的声音伴随着无可抑止的咳。
　　“乖，前儿太医院收来了颗百年人参，张太医说是你的福分，正对你这病。”细软的男声哄劝道。
　　“您别破费了，我知道我的病只是拖在一时，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您的大恩，小如子今生是没有福分了。。。”说到最后成了哽咽。
　　“你这孩子呀。。。”

　　字里行间的人情味让小山的心慢慢的放回了肚子，一时半会没有了逃跑的念头。他不禁想到娘和弟弟妹妹，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
　　过了一阵老人出去了，孩子好像也睡着了。小山把帘子挑出条缝，偷偷的瞧看。外间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睛，把小山吓了一跳。
　　“这位哥哥请过来。”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因为病弱显得愈发大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小山。如果是个已经人事的，必会赞一声长得好，仿佛天底下的情意都在这眼底存着。小山只觉得在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下身子不由得就走到了近前。
　　“你怎么了？”小山站在床边喃喃地说。
　　“今日小如子得见哥哥就是有缘，小如子拖着这病破之身想拜托哥哥一件事情。”小如子咳了半晌，强忍得脸都憋红了，眼睛里带了温润得湿气，哀求地看着小山。
　　“你别急，我能做到都答应你。”不知道为什么，小山就是一点也不想让床上的人失望。心里念着他长得真是好看。
　　“还没问哥哥叫什么？”
　　“我叫王小山。”
　　“小山哥哥，我想拜托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公公，好吗？”
　　“这。。。我要回去找我娘。。。”小山犹豫地说。
　　“哥哥得进宫想来家里是收了钱的，不说这宫里来去不易，就是真的让你出宫找回了家，怕也是不敢留的。而且他们把你卖了。。。你不怨吗？”小如子察言观色，缓缓说道，看小山听进去了，大胆探询他心底的暗色。虽说小如子年岁不大，却是一颗玲珑心，又在这宫里历练了几年，虽不足以玩弄人于股掌，却若有若无的撩拨人心的暗处。

　　怨吗？自小就长得和家里谁也不像，不像黝黑木讷的爹，不像细眉眼的娘。每逢人夸长得俊，娘脸上的笑就少一份，到了最后看见我脸上就变得淡淡的。每当看到弟弟妹妹在娘的怀里闹，爹在旁边虽不言语眼里却全是笑意，心里就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常大嫂的无心之语实说中了我的疑惑，往日是不敢问的。娘声音尖利了几分，我的心就沉了几分。原来是这样，终不是一家人。

　　可是娘也从来没有苛待我不是吗？喜欢爹在农闲的时候带着我们去抓鱼，粗糙的大手总是能做出最精巧的工具；喜欢弟弟粘着我，喜欢妹妹乖巧；其实也喜欢娘，夜半醒来总是看到娘在灯下细细密密的缝，蜜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仙女一样，察觉到我在看，总是微微皱眉，过来帮我把被角掩好。。。

　　“咦？”明明动摇了，怎么一下子又换成这种神情，好像在回忆很甜蜜的事情，小如子感觉到了挫败。仍不死心得追问：“哥哥想到什么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得不到就怨，我喜欢娘喜欢爹喜欢弟弟妹妹和娘喜不喜欢我是没有关系的，只要我喜欢就好了。”把小如子顶得是目瞪口呆。

　　“哈哈，说得好！”老人推门进来，赞赏的样子让小山羞赧，小如子没有好气。“公公，小如子帮您，您怎么倒称赞起他来了？”
　　“平日里说你火候还差的远，你偏偏拿其他院里那些不成器的说事，今日撞到了吧。”老人笑着说，语气中的责备之意却一点不减。
　　“这是个呆头。”小如子也知道同玩的小太监对他言听计从，半是因着他的斡旋，半是贪恋他的模样，他心性强，心里明白嘴上却一点也不认。恼羞交加又是咳了半晌。
　　“你这个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偏要花心思耍这些，快歇着吧。”安顿他躺下，小山随着老人出来。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老人的这句话让小山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饶是小山心性单纯，也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眼前人的一句话，忙跪在腿边：“公公救我。”
　　看出来他的恐惧，老人放缓语气：“我救了你自然就不会再把你推出去。可是你也知道这宫里不同其它，你闯得祸事不小。”
　　老人站起来，走到院子树旁，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仿佛说给小山，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都说人老了要落叶归根，我年轻时不懂，现在却一心盼着，再有两年就能离开这里了。人说养儿防老，我要是有这福气就无憾了。”
　　斜觑着小山，老人不禁心底叹气，果然是个呆头，这跪在下边的要是小如子早就上来叫爹了。
　　他走到小山面前，问道：“你可曾愿意喊我一声爹，两年后我自然能够带你出去，到时你若是想走我也不拦你。”
　　今日的遭遇让小山仿佛天上地下地走了一遭，本以为没了活路却柳暗花明，公公也说了两年后随他来去，还有什么不可的。
　　小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喊了爹。
　　“好孩子，我的好儿子。”

　　自此小山就开始了在宫里的日子，他不知道因为点算不清根本就没有人记得他，也不知道爹娘弟妹是再也见不到，更不知道两年后当他走出这重重宫殿，再不是今日这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