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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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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境内,东南之地,有一仙山绵延百里,巍峨秀丽,正是闻名天下的苍山;其各路支脉中,尤以华阳峰为首的五座主峰为最,高耸入云,聚天地灵气,更是被武林中人视为修仙炼真的绝佳之地。中原武林四大派——梵若寺,玄真派,璇玑宫,无双门,其中鼎鼎有名的的玄真派便是立派于此。
玄真派自师祖华阳真人开派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共传了十四代;一门五脉分落华阳、和阳、当阳、少阳、小阳五座主峰;五脉中又以华阳峰为首,少阳等四峰为辅,同气连枝,固若金汤;掌门则居于华阳峰碧游宫中,是为一门重心所在。从开始的势微力弱到如今的一方之雄,其间几番江湖风雨,亦是可想而知。时至今日,正邪两派中,已是无人不知这玄真派的威名;而玄真派的现任的掌门——枫叶道人楚南枫,更被认为超凡入圣,武功玄化,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寒夕跟着师父一路奔波,这日终是来到华阳峰下;但见旷野之处,一座青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那带隐在云雾之中,好似蓬莱仙境。她瞪大了双目,直直的望着那条自上延伸而下,遥不见尽头的石梯,甚为心憾;正值出神之际,却见师父轻拍了下自己的肩膀,慈笑道:“阿夕!摆在你面前的乃是苍山的登仙梯。我玄真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求艺之人一定要诚心诚意的爬过这梯子。你虽是拜入了师门,可这登仙梯还是免不了要走一遭的!”
“咦?”隐约发觉师父的眼中精光闪过,她不禁眼皮一跳。楚南枫见徒儿一脸怀疑的样子,转而脸色一正,当即又补道:“你可别小瞧了这登仙梯啊!阿夕可瞧见了那梯子上的脚印了?凡是登梯之人,皆不许用轻功,必须得顺着脚印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知道了嚒?”
寒夕望他了一眼,这下可是瞧得仔细,师父的眼中分明是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有点戏谑的味道;遂心忖:师父这回肯定又是故意戏弄自己了。二人一路走来,她也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这个新师父心地甚好,处处关爱自己;却是随性妄为,不拘小节,哪有一点为人尊长的样子。思及此,她不由轻叹了口气,微微蹙眉,只暗道:师父既是要自己不可运轻功,只准一步一步的走过这梯子,自己遵命便是了。心念电闪,便见她也一本正经的样子,应道:“阿夕谨尊师命!”
“好!”楚南枫一笑,乐道:“如此,你便顺着这梯子自己爬上来,师父在峰顶上等你!”面露一笑,身形一闪,便见他飘忽的背影越来越远,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山色中。
寒夕见师父走远,随即便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那石梯,原是顺着山势从山脚处蜿蜒直达峰顶,平缓处如履平地,陡峭艰险处如凌空飞渡;而每道台阶上的脚印,均是落在了边角之处,步形怪异,一个接着一个,组成了一道奇形怪状的线路。见此,她不由得深吸了口气,拾阶而上,不想初走之时,却颇觉难受;但接连走了两个时辰之后,似是适应了,又渐渐觉得脚下顺畅起来,不禁心中喜然。如此又爬了一会儿,眼见着天色渐暗,而这登仙梯却尚未走到尽头。回首一看,山脚已然遥不可见,抬眼望向顶峰,却仍旧是远在天边,渺不可及。寒夕遂心忖道:山路艰险,自己又无火石傍身,天黑路陡,若是不慎跌下山谷可就麻烦了;看来只有等到明日一早再说了。但见她稍微缓了口气,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遂在山腰上歇了一宿。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时,她就睁开了眼;掬了把山泉,擦了擦脸,便继续向那峰顶处迈去。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在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恢弘殿宇,似是空中楼阁般,漂浮在云端;不禁心头一喜,赶紧加快了脚步,往那处赶去。
但见旭日初升,金辉满地;流云似水,霓霞如幕。寒夕好不容易爬完登仙梯,正陶醉在美妙的景色中;却忽见开阔的视野中,又现出了一条长长的斜坡通路,宽约两丈,甚为平缓。而在斜坡尽头,两扇高达丈余的山门映入眼帘,以及门后露出的那片偌大的练武场;隐约之中,似乎还能听到门后不时传来整齐化一的轻叱声,应是玄真派中的弟子正在晨间练剑。此刻,她纵是腿脚酸软,但一听见练武之声,瞬时就来了精神;忙即三步并作两步,直直的跨过斜坡,朝那山门迈去。
辰时之初,于玄真派中的弟子来说乃是在早课的时间,修身练气,齐习武功。但见碧游宫前偌大的演武场上,五脉众人齐集,数百个青衣道袍的玄真弟子正在整齐利落的挥剑挑刺,好不壮观;其中有男有女,只是女子较少,而那领头之人则是个青衣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高挑,肤色偏黑,相貌端正。
寒夕先是站在门外瞥了一眼后,不禁微微蹙眉;心头犹豫了片刻,终还是毕恭毕敬的大步走了进去。大清早的,众人正在专心习剑之时,突见自门外走进一个纤弱少年,均是一诧。那青衣少年更是神情一凛,但听他一声令下,众人便齐齐的停下了手间的动作,纷纷回身,目露好奇的望向了来人。寒夕见那青衣少年快步走向自己,忙即整整衣裳,面露一笑,拱手道:“这位道兄,在下姓‘寒’名‘夕’,有事求见掌门真人,还请道兄代为通禀!”甚是客气有礼。
听言,齐远峰微微一怔。见面前的少年面貌清隽,虽有些积弱疲态,却丝毫难掩出众的气质,他在一时之间也猜不出身份为何;不过一听这少年直言要见掌门师尊,又不由得有些犹豫,遂道:“寒公子,掌门师尊昨日才刚回山,现正在听雨轩中休息!不知寒公子是何人,又有何事求见师尊?”眼中带丝怀疑。
寒夕忙道:“道兄有礼!实不相瞒,在下乃是齐前辈新收的入室弟子。昨日,师父他老人家说要先行回山,遂命我随后赶来。还请道兄代为通传一下!”不疾不徐,进退有度。齐远峰一听,面露嗤笑,甚是不屑的样子;不仅如此,连他身后的众位弟子也是大声嘲笑起来。见状,她心中霎时一奇,颇为不解。
遂听齐远峰讽笑道:“这位小兄弟,你这谎话编的也太不高明了!江湖上谁人不知,我派掌门喜好云游四方,行踪飘忽,已有二十多年都未曾开门授徒了。况且若是师尊弟子,又为何未听掌门师尊言及?”倏然面色一寒,正色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又有何事,还不从实招来!”语气中隐隐有丝鄙夷之情。
寒夕心念一闪,眼中精光顿现,遂反问他道:“这位道兄,你又不是楚真人,又如何知道楚真人有没有收我为徒呢?”面上露出一抹调皮的神情,口气调侃,“你是不是见我年纪比你小,反过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叔’,所以有些不好意思了吧?”掩嘴轻笑不已。
众人听了,也顾不上齐远峰平日里的气势,只各自笑个不停。齐远峰面露尴尬,口气威严的轻哼了一声,便见众人立刻又噤声而立。他心中虽有微怒,但碍于脸面,便道:“这位小兄弟,你的话倒是说的越来越离谱了!”当即拔剑一指,喝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何人?不说的话,可别怪我手中的剑不客气了!”
寒夕见他拔剑,着实有些不喜,遂揶揄他道:“哎呀!我之前不是已然说过了嘛?我是楚真人的弟子!是你的小师叔呀!”看似笑盈盈的俏脸上,隐约有丝嗔色。
“一派胡言!”齐远峰一声怒叱,当即手起剑落,直直的朝来人划了过去。寒夕见他真的动起手来,心中气愤,但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少惹是非为妙,遂使出了迷踪步,与他周旋起来。一路之上,楚南枫见她聪慧,闲暇之时也教了她不少玄真心法和入门功夫,这迷踪步便是其中一样;不过时间仓促,却也未来得及练习一二,今日不过是依照口诀,临时起意。遂见她初而步法生涩,但转了几圈之后,脚下却忽的灵巧了起来。
于此,寒夕只大感意外,而齐远峰却是面色尴尬。开始之时,他的剑锋还能划过这少年的身旁,但此刻却已是望尘莫及了。齐远峰原本心忖,看这少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对自己的剑招只闪不接,便想着几招之内就可将其擒获,届时绑送到师尊和师父面前,也好给自己博个夸奖;不料,十多招之后,却发现这少年步法越来越轻盈灵巧,似乎还是出自本派的迷踪步,顿时心生异念。
齐远峰见着这少年满场乱窜,自己又无可奈何,心中着实气愤不已;遂是一边起剑,一边喝问道:“你这小贼,竟是何时偷学了本派的迷踪步?”寒夕一听,只轻笑不止,讽道:“我既是你的小师叔,那这迷踪步自是你的师尊,我的师父——楚真人教的呀!”却是脚步不停,当即还做了个鬼脸。
众人看着缠斗的二人,莫不是啧啧称奇。只因齐远峰年纪虽轻,但却是新一辈的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在年轻一辈的师兄弟中,从未逢过敌手;未曾想今日里闯进来的这个陌生少年,武功亦是不弱,竟能与他打个平手,实在是心奇不已。
“你……”齐远峰又气又急,想来自己的岁数比这人年长,且手里还拿着剑;这样都擒不住他,若是空手相博,那自己岂不是早就输了?想他历来自视甚高,怎能因技不如人而失了颜面。思及此,当即把心一横,不要命的杀招便就使出了手。
突然之间,寒夕只见万千光点恰如一张密网,夹杂着一股凛冽的仇恨之情,朝着自己直扑过来,不觉心头一惊。她虽未习剑,但如此阵势也是猜的一二,只怕这人已然动了杀念;忙即翻身而起,抢过旁边一个观战弟子手中的佩剑,运劲剑身,横向一挡。
“叮”的一声,如玉碎钟鸣,便见两把佩剑均是拦腰截断,剑身坠落在地。随即,二人擦身闪过,分开两边。众人一见,均是看的目瞪口呆,齐齐出声唤道:“大师兄!”齐远峰见自己的佩剑被人折断,更觉颜面尽失,不禁怒火中烧,恨道:“你这小贼,竟敢毁我宝剑!”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寒夕闻言,当即抢白似的顶道:“是你动手在先!若我不挡下这一招,你岂不是要了我的性命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讽笑道:“你当我是木头桩子嚒,站着不动任你砍?”不知不觉中却是露出了刁蛮本性。
齐远峰一听,越发恨的牙痒痒,猛的出手夺过身旁师弟的佩剑,作势就要再刺出去;还未成行,却忽觉手臂一滞,似是被人拽住,忙喝道:“放手!”却觉出那人似是拽的更紧了。他当下回眸,待看清身旁之人是谁时,却是倏的面露惊异,一脸的敬畏,接着瑟瑟的低道:“师父!”口气紧张。原来,方才场上有人见着情形不对,便去将严明堂的当值主事请了出来,正巧却是齐远峰的师父——李敏洵。
寒夕只忽见出来了个年约四旬的玄衣男子,一身道士打扮,发须如墨,五官清冷,身形消瘦,气质飘逸;又听先前和自己动手的那个少年唤他“师父”,遂暗道此人地位定是不低,只怕是玄真派中的长辈人物。她见这男子一身的威严之色,自是不敢再放肆了;又瞥见他正目露异色的打量自己,着实心头一跳,忙装作镇定无事的样子,朝着那人面露和笑。
李敏洵回望了齐远峰一眼,冷冷斥道:“还不退下!”话音刚落,便见齐远峰忙即依言退到一旁,边走却是边拿眼睛瞪向寒夕,一脸的不甘。见此,寒夕忙的上前一步,极是客气的道:“这位道长,在下寒夕,适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口气一转,正色道:“不过,在下确实是有要事求见楚真人,还请道长代为引见!”
闻言,李敏洵先是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呵呵一笑,道:“原来你就是掌门师伯新收的入室弟子啊!”稍事一顿,遂又道:“昨日才听掌门师伯提及,我还以为要等到中午才能见到人影,未曾想小师弟脚程这么快,一清早就上山了!”面色慈和。
话音刚落,便听众人一声惊呼,均是愕然;一来为掌门师尊事隔二十多年,竟是破天荒的收了一个无名小辈作入室弟子,二来却是为寒夕大闹演武场一事。于此,众人莫不是忍不住,纷纷瞧向了寒夕的面上,看的她甚是不自在。
寒夕神思一转,便将来人身份猜的七七八八:师父在自己之前只收过两个入室弟子中,大弟子段宸离山,小弟子韩雪妍早亡,是以自己同门的师兄师姐一个没有;不过,师父的师兄弟们却是不少,那些师叔师伯们虽说如今大都不在了,但其门下的弟子却是大有人在。思及此,她连忙清清嗓子,作揖行礼,极为客气的道:“师兄有礼!但不知师兄如何称呼?阿夕不识礼数,冒犯了!还请师兄莫怪!”面上隐有讪色。
“哪里哪里!小师弟唤我一声‘敏洵’师兄即可!”却见李敏洵未露出任何不悦之色,只呵呵笑道:“倒是小师弟天资聪慧,才刚入门,这迷踪步便已有了两成的火候,看来掌门师伯定是欢喜的很!”捋须点头,一脸的赞赏之意。
寒夕听言,更是面露讪笑,有些尴尬;正待思量之际,却见李敏洵转脸看向齐远峰,口气严厉的责备道:“峰儿,为师早就告诫于你,练剑之时务必要沉心静气,戒骄戒躁,为何今日还是破了戒?早课之后,自个儿去严明堂领罚去!”
“是!师父!”齐远峰赶紧应道;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样子,颇为难看。寒夕见自己累人受罚,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开口求情,却见李敏洵已然又转过了脸,一脸和气的看向自己,道:“小师弟,掌门师伯现在听雨轩中,不如你且先随我前去拜见掌门师伯吧!”说话便要引着她往场后走去。
听言,她自觉若是此刻当众替那少年求情,只怕会伤了他的面子,遂就压下。寒夕心中虽如是想,但等经过齐远峰的面前之时,目光却又不自觉的落在了他的面上。发觉他面容冷然,眼露不甘之色;她不禁心里一紧,暗叫不好,只怕自己方才做得有些过分,这下可莫要和他结了梁子才好!心思纠结,却不觉脚下已经走过了层层道道。
远离正殿碧游宫的后山峰顶上有座独居小院,只见那里面姹紫嫣红,草木繁盛;盈盈翠色的竹林之后,隐约可见几间雅致的屋子临水而建,伴着飞流而下的山泉静静屹立在这人迹罕至的苍山之巅。与先前一路上见过的殿阁院落极为不同,好似纷繁红尘中的突然出现的世外桃源,幽净怡然,正是楚南枫平日所居的听雨轩。
清风拂过,寒夕只觉神思一抖,满心的烦忧似都悉数散去;不觉想起往昔那些在绝尘谷中的日子,顿时心头一暖,几欲落泪。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正准备跨进去,却见李敏洵立在门外不动,遂不由奇道:“敏洵师兄?”口气讶异。
李敏洵轻轻一笑,只应道:“小师弟,你有所不知,这听雨轩正是掌门师伯的处所。派中规矩,掌门居地,未得有令,旁人是不得擅自进入的。昨日,掌门师伯知我今日当值,遂才吩咐我遇见你时将你领来,却未要我也一同进去;是以接下来的路,得要小师弟自个儿走了!”说罢,单手作礼。
寒夕忙即应道:“多谢师兄提醒!”心里面却是在嘀咕:玄真派怎么还有这么奇怪的门规。见李敏洵转身离去,她随即推门而入,待转过竹林幽径,这才来到小屋之前;稍事张望了一下,当即跨了进去。屋子里面干净简朴,墙上挂着些字画,案上摆着几本经书,还有些纸笔等物,但却是空无一人。于此,寒夕只得又在四处转了一会儿。但见一旁的廊阁之间挂着数道白纱,而白纱的后面,隐隐约约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她赶忙上前一步,朝着那道影子拱手行礼,轻声唤道:“师父!”话音刚落,便见那纱后之人亦是身姿微动,似也是闻声回望。
忽的,风吹帘动,薄薄的晨光仿佛流淌的幽泉一般,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寒夕一抬起眼,就惊见纱后的那道影子根本不是楚南枫,而是个十五六岁的清俊少年,五官温润若玉,穿着一身紫衣,不同于先前一路所见的那种青灰道袍。二人四目相对,却都纹身不动,气氛静默且又诡异。
寒夕就见少年那双墨玉般的黑眸正映着初升的朝阳熠熠生辉,紧紧的盯着自己,深静的目光里半是惊讶,半是好奇,隐约还带着丝戒备,看的她不由得心头一记猛跳;只觉这少年的气质甚为熟悉,既混合了洛谦言的明朗,又融入了翟思卿的清雅,一时之间心绪纷乱,不由得失神了片刻。过了少会儿,定下心神,遂是面色一紧,奇道:“你是何人?”灵动的双眼略略扫过周围,只发现四下无人,而那少年正独自坐在棋盘之前,应是在思考棋路。
少年不答,只是若有所思的回望着她;见此,她忍不住的“扑哧”一笑,引的那少年亦是脸色微红。随即,便见那少年轻轻起身,伸手撩起纱幔,优雅的漫步到她的面前,轻道:“慕容恒!”和煦的嗓音像吹走乌云的清风,暖暖的滑进了她的心头。
“那你又是谁?”慕容恒温润的浅笑着,清朗的目光灼灼的望向了擅自闯入的俊秀少年。当即,就见来人嫣然轻笑,嘴角边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回道:“寒夕!”转而神情娇憨,亲切的唤道:“慕容哥哥,你可知楚真人现在何处?”嗓音清甜,仿若风吟。
慕容恒听来人如此唤自己,微微一怔;稍事留意,当即发现面前的白衣少年四肢纤细,肤色润白,举手投足之间,竟是隐隐流露出一股女子的纤弱之态。见此,他不由得心中暗笑,但面上却未点破,只轻声应道:“每日清晨,师尊皆会前往迷仙林中打坐静修,晌午方回。眼下时辰尚早,不如你且先等会儿!”语毕,更是执起了来人的手,拉着她进到纱帘之后。
寒夕被他忽的一扯,当即莫名的一阵慌乱,好不容易定下神来;一抬眼,却见那紫衣少年正一手摸着棋盒,另一手把弄着里面的棋子,面上一派悠闲自若,而眼中的那道灼热目光却是细细的上下打量着自己,甚觉得不自在,忙即转眼望向了别处。见状,慕容恒的视线只又落回在了棋盘之上,却是双眸清亮,神态沉静,两指夹起一子,轻轻落下;如此优雅的动作越发显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十分的漂亮。
“你可会下棋?”突听对面传来清润的声音,寒夕的眼光霎时飘忽了起来,不由轻轻点头,应道:“以前学过一点!”声音一低,口气哀婉;瞥见对面之人似也是神情轻闪,她忙又讪道:“不过棋艺不佳!”脸上露出了盈盈笑靥。
慕容恒淡淡一笑,道:“不碍的!师尊得晌午方回,闲来无事的话,不如你我一起将这盘棋续完吧,可好?”
寒夕隐隐一愣,随即侧目扫视了一眼,却又不由得眉头微皱:白子已然不妙,大龙被围,即使是活,也是苦活。细细的思忖了一会儿,才见她又望向对面之人,调皮的笑问道:“执黑?执白?”忽闪的星眸好似明媚的春光,看的人心醉不已。
“随你喜欢!”慕容恒淡淡一笑,伸手将两盒棋子都递了上去。寒夕也不推辞,却是伸手接过了白子;慕容恒见了,微感讶异,但面上仍是一派自若。
寒夕盈盈嫣笑,捻起一子,捏在手中,细细的思考了半天,方才抬手,轻轻落下;慕容恒只微微一笑,随即落下了一子。此刻,就见棋盘上白子的大龙已岌岌可危。
寒夕想都不想,又落一子;慕容恒看着那落处,却是微微皱眉。接下来的两手,寒夕下的极其无理,明显已经不顾大龙死活,均落在了奇怪的地方;而慕容恒的一手“断”,更是直直切向白子中腹的第二条大龙,毫不留情。于此,她只一笑,出了一手“尖”;顿时,他愣了一下,似在犹豫,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眸光,最终迟疑的应了一手。见此,她方才微微的松了口气,心中似是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般,沉着的又出了两手。
霎时,却见盘面上峰回路转,白子竟是匪夷所思的杀出一条活路来。犹豫半晌,慕容恒终是无奈的放弃攻击,回头自保,局势一如开盘,又势均力敌了。只见他定定的望着黑白两子,面上似笑非笑,墨玉般的眼眸中精光毕现;虽是面露无奈,却又不得不心生佩服,只暗叹道:此人的段数好生厉害!竟能如此兵行险招,出奇制胜。不觉自己心头的某处,同时亦被深深的刺中了。
寒夕抿嘴不语,却是笑的得意。见此,慕容恒仍是一派淡雅安然,只轻吟出声,道:“缘分使然,今日的这盘棋下的真是畅快!”不经意间,灼灼的目光已然紧紧的盯住了她的双眸,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热情。
“畅快?”她下意识的瞥过脸,调侃他道:“莫非平日里,你下的都不畅快嚒?”掩嘴一笑,不觉流露出少许女子娇态。
听言,慕容恒霎时神情一暗,轻轻摇头,解释道:“师尊常年在外,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人在此,是以我素来鲜少与人对局。”一席话令寒夕忍不住心念一颤,自觉有些失言;沉静了片刻,方才问道:“你也是玄真派的弟子嚒?不是说这里是掌门住处,任何人不得随意乱闯嘛?为何你却能在这里如此悠闲的下棋?”目露疑惑。
慕容恒看着她多变的神情,只觉有趣;遂轻笑着叹道:“我只能算得上半个玄真弟子!再说,我也住在这听雨轩里;若是不在这里呆着,又能去哪儿?”语调中隐隐有丝哀愁。
“咦?”寒夕不解,原本还以为他是服侍师父的弟子,如今听他说来,似乎又不是;思忖了半天,想着若是直言问他,又未免太过唐突。正欲换个话题,却听慕容恒忽然轻道:“我娘亲虽是楚真人的入室弟子,不过我却未曾拜入玄真门下,所以只算得上是半个玄真弟子!”面上仍是淡淡的浅笑。说起慕容恒的生母——韩雪妍,想当年也是个名满江湖的侠女,后来却出人意料的嫁给了慕容世家的少主慕容瑜做妾室。慕容恒出生之时,韩雪妍不幸死于难产。未曾料到的是,慕容瑜竟是因此迁怒于这个儿子,多年来对他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慕容恒七岁那年,楚南枫将他接回了苍山;从此,慕容恒便和慕容家断了联系,直至今日,亦是如此。其间,楚南枫有意要慕容恒拜入自己门下,但慕容恒却不知何故婉拒;于此,楚南枫也未生气,只将他留在听雨轩中,当做孙儿般亲自照顾。
寒夕一听,不禁想起平日师父所说,顿时明白了过来:想必这少年的母亲应就是师父那早亡的小弟子韩雪妍了。思及此,不觉笑道:“原来你的娘亲就是韩师姐啊!”
“韩师姐?”慕容恒口气微异,随即笑道:“也对!方才听你唤‘师父’,看来你就是师尊新收的入门弟子了!”清清淡淡的语调中却似乎有丝古怪的落寞。
“嗯!”寒夕故意拖了个尾音,忙又笑道:“如此说来,慕容师侄你可是要称我一声‘小师叔’哦?”小脸上露出抹恶作剧似的得意神采。
闻言,慕容恒先是一脸哑然,随即却是摇头否道:“非也非也,我又不是玄真弟子,哪能称你作‘师叔’呢?”稍事一顿,口气忽的一深,转道:“不过,你若是做我的徒儿,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轻笑连连。
“啊?”寒夕一听,猛的记起自己方才错将他叫作“师父”之事;却是面不改色,只神情自若的学着他的口气,笑道:“非也非也,你娘亲既是我师姐,我可不就是你的师叔嚒?”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叮咚的泉水,却不觉娇糯的嗓音使自己的清丽姿态尽显。慕容恒本想一笑了之,见此,忽的心思一转;便见二人你来我往,皆是妙语连珠,时而唇枪舌剑,时而对视而笑,甚是开怀。
转眼,时近正午,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叹:“为师一听见这笑声,就知道是你这鬼灵精到了!”霎时就见葱郁的竹林间,突的现出一个飘逸身影,如逍遥仙人般清朗出尘,正是楚南枫。闻言,寒夕面露惊喜,当即欢叫道:“师父!”同时神情雀跃的奔向了来人。见此,楚南枫甚是宠溺的一笑,携着她一起缓步走回屋中。慕容恒留在原处,面带浅笑的看着那二人;见师尊走向自己,忙即低头拱手,甚是恭敬的唤道:“师尊!”
“看来恒儿是见过阿夕了!如此甚好!”楚南枫望着寒夕,眼中深笑,接道:“今后,有你这个鬼灵精在,只怕这听雨轩可是热闹了啰!恒儿就是太过沉静了,不过如今为师倒是不怕他变作木石疙瘩了!”口气中似是发现了不为人知的秘密般,有丝诡笑。
“师父!”“师尊!”未料,却是两个小人儿齐齐开口,一个娇嗔,一个尴尬。随即,却见寒夕眼珠一转,讨好道:“师父,您来得正好!您且说说看,我既是您的弟子,慕容是您的徒孙,那他是不是也要唤我一声‘师叔’了呢?”晶亮的双眼瞅着慕容恒,隐有讪笑。
楚南枫捋须一笑,正色道:“你这丫头入门虽晚,辈分却是不低;这派中上上下下,大部分的弟子皆是你的晚辈,他们自是都要称你一声‘师叔’的!”话到此处,忽的瞥见自己徒孙的眼中,似是露出了一丝不甘愿;他只觉心头一乐,忙又接道:“不过,恒儿的娘亲虽是你的师姐,但他却不是我玄真派的弟子,我派门规森严,他这声‘师叔’自是叫不得的!”深幽的目光又落回在了徒弟的面上,隐忍着笑意。
闻言,慕容恒嘴角轻展,笑的浅柔;似是得令般,忙即应道:“是!师尊!”轻灵的嗓音中似乎透出一丝极淡的喜悦。寒夕一听,却是不依,忙使出了撒娇的本事,嗔道:“师父,您偏心!”嘟囔着小嘴,一副颇为不满的样子。
“阿夕!”楚南枫扫了她一眼,貌似无可奈何的样子;紧接着似是想起什么,忽的面露威严,口气一转,轻道:“你这丫头爬了半日的登仙梯,怎么还这么精神?方才听敏洵说,你不但闯了演武场,还折断了峰儿那孩子的宝剑,真是该罚!”故意摆出一副严厉之色,唬的她一愣。
寒夕一怔,不觉想起自己往日在绝尘谷时,一旦闯祸,便会被罚进幽玄洞中闭门思过,却不知此处可有这样的地方;当即只面露奇色,好奇的问道:“那师父要怎么罚我?”嘴角轻扬,竟是一副不怕的样子。
楚南枫略略打量了她一眼,见这丫头非但不怕,眼中似还有些期待的意思,心中苦笑不已;随即,面上装作严厉的样子,眯着眼睛,慢道:“敏洵说你的迷踪步已有了两成的火候,看来那登仙梯爬的还不错!从明日儿起,每天来回一趟,直到为师满意为止!”
“啊?”寒夕微微一怔,突然间明白师父早先眼中的精光是何意思了——难怪自己明明没练过迷踪步,却能当场使出而不觉得生疏,原来是那登仙梯的缘故;不过一想起先前登梯的经历,又不由小脸惨兮兮的求道:“师父,那登仙梯,我之前爬了大半日才上的来,哪能每天来回一趟?”口气半真半假,颇为天真可爱。
楚南枫听言,当即又笑容满面的道:“为师先前怕你记不住步法,自是不许你用轻功的!不过此刻,你既已有了两成火候,再运些轻功进去,不消一个时辰,便可来回一趟!”稍事一顿,又哄她道:“等你何时练到半个时辰就能来回一趟之时,为师便传你浑元无量功的心法,可好?”口气慈和。
寒夕神情忽闪,鬼灵灵的双眼瞥向师父面上,嗔道:“师父,您还真是省着力气教我练功!”闻言,楚南枫不由轻轻摇头,无奈的叹笑道:“这丫头!人家想爬登仙梯还不行呢,你倒好!”面上当即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情。
“知道了,师父!”她忙即撇撇嘴应下,却听师父又吩咐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先让慕容领你下去歇息歇息!等明日,为师再带你前往碧游宫,行拜师入门之礼,顺便也见见你的两位师叔。到时候,可别给为师丢了面子!”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却能窥得出其间的慈和。寒夕一面心中暗笑,一面正色应道:“是,师父!”
楚南枫见她那副鬼精鬼灵的样子,忽觉得一阵寒意上身,只无奈的笑道:“好了好了,先下去休息吧!”忙即摆手,示意慕容恒领着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