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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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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山路上,但见一老一小两个人正在缓步而行。楚南枫就见那个苗族小丫头一步当前的带着路,且还时不时的摘朵路边的野花拿在手间把玩,神情雀跃,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见此,他心中也未多做他想,只跟在她身后缓步而行,哪里知道那前面的小丫头的心中却正是在细细的盘算着如何将他置于死地。下山的小路本就崎岖,加之寒夕故意一路拖延,等到二人达山脚处时,天已然是黑透了。寂静的夜色中,苍茫的大地像是被深暗的墨布盖的严严实实的,只余天边几颗星斗闪耀,甚是孤寂压抑。
楚南枫瞧了瞧四周,忍不住问向她道:“丫头,你家离得近嚒?这天都黑了,只怕你爹娘要担心了!”口气中有些担忧;随即,便见这丫头忙也张望起四周来,却是面露急色,大声哭道:“哎呀!我……我……,天这么黑,我……认不得路了,这下可怎么办呐?”神情极是急切。
他一见,霎时心思一闪,隐约觉出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连忙安慰她道:“丫头别急!实在不行,就明早再找吧!不过,只怕你爹娘要担心一宿了!”但见这苗族少女想了想,连连点头,轻声应道:“老伯伯说的是!我爹说这山里毒蛇毒虫最是多了,晚上赶路实在是不安全!要不就依您的意思,还是等明早天亮了再走吧!”
见此,楚南枫只思忖着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宿在野外了;便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升了团火,又从包裹中掏出了几个饼,放在火上烤着。不一会儿,空气中便隐隐漂浮着谷物的香味;捡了一块似是已经烤好了的,递给了身旁的小丫头,笑道:“想必你这丫头也饿了,今晚先拿这个填填肚子吧!”寒夕嘻嘻一笑,忙即伸手接过,咬了一口,面露讨好的赞道:“老伯伯,这饼真香!”三口两口的吃掉后,又眼巴巴的望着火上其他几块饼,一副没吃饱的馋样子。
楚南枫笑道:“你这丫头,看着挺瘦的,没想到胃口倒是不小!”取笑了几句后,立刻又挑了一块烤好的,递给寒夕,道:“快吃吧!”面露慈和。
寒夕高高兴兴的接过,正要咬下去,忽的面色一转,道:“老伯伯,您不饿吗?要不您先吃吧!等余下的烤好了我再吃!”说话又将手间的饼递了回来,笑嘻嘻的道:“明个儿回到寨子里,先得请您到我家里做做客,让我爹娘好好的报答报答您!”眼中满是感激之情,却又字字深意。听言,楚南枫只呵呵一笑,望了那饼一眼,道:“看来你这丫头还知些礼数!”伸手接了过去。寒夕见他一口一口的将饼吃完,不觉眼瞳微缩,嘴角上隐隐有丝笑意。
温暖的火苗,时不时的窜出一丝火星,像舞蹈的精灵。寒夕将身子贴近那丝暖热,心中早已是翻涌不宁。便见她那双清亮幽寒的双眸,时不时的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坐在那边的老头儿一眼;过了一会儿,暗中瞥见他双眼微闭,身子隐隐有摇晃之势,当即试探性的唤道:“老伯伯?老伯伯……”叫了数声,听他不答,轻轻伸手一推,竟然将他推倒在地。原来,方才寒夕将那张饼递回去之时,便已暗中在上面抹了软骨散。一路上,她见楚南枫功力高深,自是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此刻方才动手。若不是那瓶断魂香已然随着师兄葬身崖底,她是断不会换这软骨散的;思来想去,这软骨散虽只是一味麻药,但是无色无味,药力强劲,应也是万无一失。
见那胖老头倒地不醒,寒夕心头一喜,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恨道:“恶贼,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吗?”声音森冷,布满怨气。当即起身,走近楚南枫,两眼一眯,叱道:“今晚,我便要你给我枉死的亲人们偿命!”气贯全身,狠厉的掌劲便毫不留情的朝那人的头顶上打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却见原本躺在地上的胖老头,竟是陡然间张开了双眼,抬手一挡,便将自己迎面而来的掌力化掉;紧接着翻身跳起,猛然伸出一手,扣向她的肩头。她当即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自己是否是他的对手,立刻反手一震,肩膀紧跟着也挣脱开来;未料,那胖老头的动作更快,随即大手又扣在了自己另一边的肩上。刻不容缓,她当即双掌齐发,狠狠的打向了那人的肚子上。
楚南枫面露一笑,不闪不避,生生的受下那两掌;猛烈的劲力打在他厚墩墩的肚子上,却像是个没事人儿一样。反观寒夕,先是顿觉自己的双手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接着一股刚猛的力气自接合处倏然震出。霎时,她只觉得掌骨寸痛,纤瘦的身子当下飞出了丈外。寒夕瘫倒在地,只觉双臂剧痛,似乎已被震断了;紧接着便头昏眼花,喉咙一甜,喷了口血出来。于此,她不由得暗暗叫恨,恐怕自己今日要命丧于此了,但一想起还有师门的血海深仇未报,又心有不甘。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老者一步步的朝自己走来,不禁满腔的愤恨都化作了眼中的利刃,狠狠的瞪向了那人。
楚南枫暗忖:这丫头年纪虽小,出手却甚是狠毒,不仅功夫内力不弱,连使毒下毒的招数也是出神入化,顿时心惊不已。但转念一想,自己明明与她无冤无仇的,她却为何说自己害死了她的亲人;且方才受着这丫头的两掌,其劲力虽是阴柔冰寒,但却甚为相熟,似是与自己所修炼的浑元无量功有同源之处,真个好生奇怪!此刻见她瑟瑟发抖、隐隐落泪的样子,自己竟又有些不忍心起来。稍许犹豫之后,只见他皱眉一叹,又颇为气愤的哼了一声,最后竟是蹲下身来检查她的伤势来。
寒夕见这胖老头贴近自己,料定他是不怀好意,遂是惊恐的缩着身子往后靠去;下一刻,却见他先是冷冷的瞪了自己一眼,再来便细细的捋了一遍自己胳膊上的经络,接着极快的一撑,就听“咯咯”之声接连响起,顿觉痛入骨髓,却是紧咬着牙,不吭一声。见那老头儿将自己的双臂松开后,她赶忙身子往后一缩,竟当下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然能动了;不禁面露疑惑,甚是惊讶的望向他。
楚南枫瞪着她那青红相间的小脸,冷道:“你小小年纪,心肠便如此狠毒,真是不该救你!但听你方才之言,只怕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忽的面色一转,朗声道:“不过,老夫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便是饶你一次也无妨!”说罢,仰面大笑。
寒夕侧着身子,一手撑地,一手扶住胸口,嗤笑道:“你饶我?”顾自大笑了数声,恨恨的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这死老鬼打的什么主意!想要我将生死结给你,门儿都没有!我劝你最好现在就一掌劈死我;否则他日,我定会要你死无全尸!”口气十分之愤恨。
“生死结?”闻言,楚南枫神情顿变,似是不解中又有些怀疑,只问道:“你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会知道生死结之事?”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奇道:“你和洛无涯是什么关系?”却见这小丫头当即撇过脸,冷眼不语。
“方才你说你要替你的亲人报仇,说的莫不是那洛无涯吧?”楚南枫捋着胡须,淡淡又补了一句。岂料此话却是正中寒夕的苦痛,便见她当即冷目相视,讽笑道:“你这老头儿何必明知故问?你救我不过是为了那生死结罢了;不过可惜的很,那生死结可是化为乌有了呢!”听似得意的笑声中,却隐有一分凄凉。楚南枫一听,忙将她扶起来,一脸正色的问道:“那洛无涯人呢?”
寒夕凄厉的一笑,反问道:“我师父师娘不是被你的人处置了嚒?你还来问我作甚?”忙即从他手间挣脱开来,不想却因用力过猛,以致双臂剧痛,又摔倒在了地上。闻言,楚南枫心念一闪,当下便已猜到了七七八八;见寒夕态度冷决,他正想再问出些什么,却无意中瞥见她的脖子上划过一丝亮光,不由定睛一看,发现那亮光竟是一枚墨玉戒指,通体透黑,正藉着篝火生出莹莹的七彩光辉来。霎时,只见他面露惊色,忍不住“啊”的大叫了一声;急忙俯身,颤巍巍的伸出了手,神情郑重的挑起那枚指环。但是,他只看了数刻后,却是如遇见洪水猛兽般,急忙将其松开;动作之猛,不禁连身子也往后退去,险些跌坐在地。
见他如此模样,寒夕很是不解;不由伸手摸了摸那枚指环,心中奇道:怎么这人看见此物像是遇见了鬼似的,好生蹊跷!正在她疑惑之时,却听楚南枫颤声问道:“你怎会有这枚玉戒子?这东西是谁给你的?”慌忙之间,一连问了两句,口气急切,神色复杂。
寒夕听他问起玉戒之事,心中一凛。她自幼便被师父师娘抱进绝尘谷中抚养,亲生父母是谁一概不知;身上唯一的线索便是这枚墨玉指环,遂是从小到大当做宝贝一样挂在了脖子上。闻言,她只觉脑袋发热,有些害怕,又有些彷徨,不自觉的小声应道:“这……这个东西,我……从一生下来就挂着的!”闻言,楚南枫当即又道:“小丫头,你爹爹妈妈是哪个?与云皓天可有什么关系嚒?”口气更为急切。
“咦?”寒夕微微讶异;等会过意来,遂是迎上了他的目光,冷道:“云皓天是谁?我无父无母,乃是从小被我师父师娘捡回来的!”似有些赌气的样子,轻闪的星眸中半是倔强,半是苦涩。
“捡回来的?”楚南枫半信半疑,又喃喃自语了几句,寒夕却没大听清楚。楚南枫见她神情凄苦,不似假话,又犹豫了片刻,终是信了;不觉深深一叹,道:“丫头,你可知这玉戒的来历?”
一句话问的寒夕一怔,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心中思忖了片刻后,遂是冷道:“看样子,你这老头倒像是晓得的!你要是愿意告诉我便对我说,要是不愿就算了!”心里明明在意的很,但面上却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此,楚南枫捋须一笑,语调一轻,不禁乐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对我的脾气!”朗笑了几声,便一本正经的接着说道:“其实,你脖子上的这枚玉戒不是旁物,乃是我玄真派的掌门信物——乾坤指环!而这玄真派的前任掌门,正是老夫的师弟——云皓天是也!”声音不疾不徐,极是庄重。与此同时,心中却是不由暗道:这玉戒如此珍贵,且又是贴身佩戴之物,只怕师弟他已然凶多吉少了!
“你师弟?”寒夕又惊又讶,心道:莫非我与他师弟有些什么瓜葛不成?楚南枫见这小丫头面色游移不定,当即接着又道:“三十多年前,我师弟外出云游之际,突然之间消息全无,自此失去了踪影;而这枚乾坤指环,也跟着他一并失踪了多年,同时遗失的还有我玄真派的镇派之宝——《阴阳诀》。这么多年来,我派中人四处找寻,均是未果;却没想到如此珍贵之物,竟是一直挂在你这个小丫头的脖子上!”仰面恨笑不止。
闻言,寒夕只觉心中气馁:自己今年才刚满十三,你家师弟可都失踪了三十多年了,自然不是我爹爹;不过自己身上,又怎会有这玄真派的掌门信物?师父师娘从未提过此物的来历,似乎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思及此,只觉得越发的迷惑不解。刚一抬眼,瞥见那老头正两眼深邃的打量着自己,不由得小声嘀咕道:“你家的东西可都丢了三十多年了,才不是我拿的呐!”才说完,心中却道:难不成是我那未曾蒙面的爹娘拿的?如果真是如此,可就大大不妙了,方才自己暗算这胖老头不果,现在身上又带着他师弟的信物,他还不前仇连着新恨一并讨回来嚒?她如是想,当即摸向腰间,正是想要趁这胖老头不注意时再下些软骨散,以伺机脱逃。
霎时,顿见楚南枫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你这小丫头,一次还不学乖,非要来这第二次嚒?”看似和气的面上却隐隐有抹威严之色。闻言,寒夕不禁身子微颤,只紧咬着牙,一句话不说。楚南枫见了,更是一笑,故意唬她道:“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你这点小九九的本事,骗骗那些不懂行的人还行;想要拿来对付老夫,倒还嫩了些!”语毕,哼笑不已。一席话说的寒夕又羞又气,脸颊霎时涨的通红;只眼露恨色,很是气愤的道:“臭老头,你究竟想怎样?告诉你,你要的东西,想我双手奉上——休想!”说完,一张小嘴抿的死紧。
楚南枫听了,先是微微一怔,接着便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反问道:“你这丫头,怎的知道老夫想要些什么?”眼珠一转,逗她道:“不知你说的是这生死结,还是这乾坤指环!哎呀!难道你是老夫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要不然怎会知道我想要什么呢?”半真半假的笑语颇不正经。寒夕听他将自己比作是条蛔虫,心里面更是恨得牙痒痒,当即怒眼圆睁,恶狠狠的瞪向了他。
楚南枫一见,笑意更甚;久久,方才不屑的道:“你这丫头放心,那生死结纵是天下至宝,但在老夫的眼里,也是一文不值!至于你脖子上的乾坤指环,它虽是我玄真派的掌门信物,不过老夫也不稀罕;便是稀罕,我堂堂玄真掌门,断然是不屑从你这毛丫头的手上抢来的!”随即,深深一叹,又道:“再说,这乾坤指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戴着它只怕你会噩运不绝,此生不宁!这种招灾惹祸的东西,不要也罢!不要也罢!”又是一声长笑,却能听出其中的丝丝悲凉。
听言,寒夕心中暗喜,便道:“你这老头儿,说出话可是要做到!你既是不稀罕生死结,又不屑这玉戒指的,那我可就走了!”忙即勉强爬起身来,拔腿就要溜。岂料,那老头眼疾手快,当下便按住了自己的肩头,嬉笑道:“老夫虽是不中意这些身外之物,不过倒是中意你这丫头!”似笑非笑的神情极为古怪,只看的她心头乱跳,大惊失色。
“老夫向来自视甚高,一生之中,拢共只收了两个徒弟。虽称得上天资过人,但却是死的死,散的散,令老夫抱憾不已。如今见你这丫头倒还不错,不仅生的聪明伶俐,个性也和老夫相似,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呐!”便见楚南枫面露喜色,紧紧的擭住了寒夕的肩头,大笑道:“反正如今你师父也没了,不如就改拜入老夫门下吧!还不快快跪下,与老夫磕头!”说话,就要按着她的头往地上磕去。听言,寒夕又气又恼,奈何双臂受创,反抗不得;但见那胖老头大手往下一压,自己便双腿一曲,跪在了地上,不由急道:“你这老不羞,有啥本事竟要我做你的徒弟,说出去真是笑死人了!”
楚南枫一听,却是严肃不语,只管手上运劲。本来,楚南枫出身名门正派,在他看来,寒夕不过是个亦正亦邪,手段毒辣的蛮夷丫头,是万万不该与之有所牵连;但此刻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强逼着这丫头拜自己为师——也许是看着她桀骜不驯的倔强性子,想起了自己的往昔;也许是她身世中透露出的那些扑朔迷离的线索,与师弟失踪之事息息相关。冥冥之中,他只觉得与这丫头颇为投缘,且自己若不设法好好教导于她,只怕她会误入邪道,迷失了本性,以至后来枉送了性命;一思及此,他便暗道可惜,竟有些舍不得起来。
寒夕硬挺着身子,甚是不甘的瞪向这胖老头;怎奈他手劲颇大,自己又挣不开,唯有扭着身子,嘴中大骂道:“天下间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老头儿,强逼着人家做你徒弟的!不要脸!不要脸……”任是她喋喋不休的骂着,却是经不住这老头的浑厚力道,不仅硬生生的磕了三个头,且每一下都磕的又重又响。楚南枫强摁着她磕完头,面上甚是满意,道:“行了!从今以后,你这丫头就是我楚南枫的入室弟子了!”随即拉起她,哈哈大笑起来。
寒夕只眼露不屑,颇是不满的样子;却见这胖老头看着自己,眼光一沉,随即面露威严的喝道:“既然拜了师,日后可得听话受教才好!”说罢,挥袖一扫,便见地上的篝火劈啪作响,霎时火光冲天;下一刻,却是化作了一堆焦炭,纷纷熄灭。她不由得身子一颤,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些瑟瑟之意;当即小嘴一撇,装作服软的应道:“知道了!”心里面却是恨不得将这胖老头千刀万剐才好。
楚南枫见她如此样子,自也是猜到了一二,却不点破;只又坐回了篝火旁边,衣袖一挥,就见那火苗“噌”的一下又窜了起来。一旁,寒夕随后也挨着暖意,慢慢的坐了下来;心里面却是焦躁不安,七上八下。若有似无的打量了她一眼,楚南枫忽然问道:“这么半天,为师还不知道你这丫头叫什么名字呢?”一脸正色,语气淡然。
寒夕瘪瘪嘴,不太甘愿的回道:“寒夕!”不知不觉,却又想起了死去的师父师娘;心里一酸,几欲落泪。
“夕丫头!”他转过眼,望着自己新收的徒儿,问道:“据你所说,那洛无涯已是死了?可是真的?”听言,寒夕心中更觉难过,点了点头,幽道:“之前,有伙坏人闯入我家中,听他们说,有个什么主上的将我师父……”还未刚说完,瞥见楚南枫神色一变,以为他是不喜;遂恨恨的撇了撇嘴,不大情愿的改口道:“将我爹爹妈妈给害死了!不仅如此,连我的师兄……哥哥姐姐们也被他们给逼死了!”忍不住泪流满面,伤心的大哭了起来。
楚南枫微微蹙眉,深道:“那群人是想要生死结,是嚒?”口气凝重。闻言,寒夕忽的止住了哭泣,反问他道:“难道你不想要吗?”但见这胖老头面上似笑非笑,不做应答,她忙即垂下了眼,转过脸去,低低抽泣。
“哈哈哈……”楚南枫大笑不止,乐道:“不过区区生死结,我楚南枫又何曾放在眼中过!”见寒夕神色疑惑,便解释道:“我玄真派独步江湖数百年,说不定这生死结最初还是从我派中流传出去的呢!为师连掌门之位都不稀罕,那里还会稀罕这等身外之物?”
寒夕微微一怔,不由急道:“这话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只见这胖老头面露威严,忙即改口,神情也装的极为乖巧,轻道:“阿夕的意思是:师父的话,阿夕不太明白?”心里面再次把这胖老头骂了千百遍。楚南枫见她故意卖乖,失笑不已,乐道:“终于听到你这丫头叫老夫一声‘师父’了,有意思,有意思啊!”大笑不止,当即气的寒夕又羞又窘,低头不语。
楚南枫自顾笑了许久,方才又说道:“你这丫头既是入了我玄真派,那这些门中旧事说与你听听也无妨!”便见他轻吁了口气,随即缓缓道来:“数百年前,我玄真派的先祖于无意之中得到了一本旷世奇书,便是这《阴阳诀》;此书包罗万象,博大精深,乃是我派的镇派之宝。不过在三十多年前,这本《阴阳诀》却和前任掌门一起失去了踪影,至今下落不明。”似是回想起往事,口气顿时也变得幽深起来,“前任掌门本是为师的师弟,当年先师欲将掌门之位传给为师,只可惜为师喜欢逍遥自在,最受不得拘束,便留书出走,这掌门之责便落在了你师叔的头上,谁曾想他接位不过数年竟是无缘无故的失踪了!为师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回门中,当即派人四下打探,却是无果!”话语中隐约有丝悲凉哀愁。
稍事一顿,楚南枫神情一转,接着又道:“直到十五年前,为师听闻江湖上突然出了个‘医仙’洛无涯,竟是炼出了一种起死回生的奇药,叫做‘生死结’!为师虽未有缘读过这《阴阳诀》,但也曾听先师提及在那经书中记载过一味神药,名唤‘牝元丹’,有起死回生之效,与这‘生死结’根本是如出一辙!为师便想,说不定这个洛无涯与我那失踪的师弟有什么关联,遂才四处寻找此人的下落。”只见他略一苦笑,叹道:“谁曾想,之后不久,这位‘医仙’洛无涯竟也是突然封针隐退,销声匿迹;江湖之大,为师找寻过年,竟是寻不着他的一丝踪迹。若不是前些日子,偶然听到了一些消息,只怕为师如今还是遍寻不着呐!”转眸定定的望向了身旁的寒夕。
听言,寒夕双目一眯,精光顿现,忙道:“那您当时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心中惴惴不安。楚南枫看着她,应道:“前些日子,为师正好途经岭南一带。一天深夜,正在林中夜宿之时,忽然听见响动,便循着声音跟了过去;便见偌大的林子里,有四个怪人聚在一起,时而大笑,时而低声讨论。为师本也不愿多事,但却无意中听见‘生死结’三个字,这才稍稍侧耳;就听他们一会儿说什么‘生死结’,一会儿又说什么‘主上’的,似乎是其中的两人受了那主上的命令去到什么地方去取药。”
瞥见身旁之人的神色越来越不定,楚南枫只淡道:“当时,为师本想擒住他们问个究竟;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遂就跟在了那二人的后面。”随即,不再多语。楚南枫虽是淡淡说来,可在寒夕听着,心头却如刀割火燎般,痛苦不堪;只听她急忙问道:“那奉命取药的二人可是一男一女?那男的身量不高,面容猥琐;那女的一张脸却是半人半鬼,模样很是吓人?”不禁眼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不错!”楚南枫看着她,眼中隐有深意,接道:“为师先前虽未曾见过这二人,但若是猜得没错,想必他二人正是‘四大恶鬼’中的‘毒罗刹’丽姬和‘恶爪鬼’的徐敞!”寒夕一听,当即银牙紧咬,死死的攥住了拳头,恨道:“正是这二人害死我的哥哥姐姐!”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掉着。
楚南枫见她哭得伤心,有些不忍,婉道:“老夫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南疆,若不是山间地势复杂多变,布满瘴气,断也不会跟丢了那群人;不过如此一来,倒是让你的亲人枉死了!”听似平静的口气中隐隐夹着些叹息。闻言,寒夕心思一闪,忙即抹了泪,冷静的问道:“不知这‘四大恶鬼’中的另外两人又是谁?”
楚南枫眼瞳微缩,回答道:“另外的二鬼乃是‘夺命鬼’林希诚和‘千面鬼’李猛。不过,为师只听说这‘四鬼’一直以来目中无人,唯我独尊,却不知何时投效了他人门下?”听口气亦是疑惑不已。
寒夕低头暗道:若想找出这主上是谁,看来必须得先找出另外两鬼的下落了。正在她思忖之时,却听身旁的楚南枫忽然说道:“想那‘四鬼’横行江湖多年,为人歹毒狠辣不说,且多行不义,均是江湖上的败类。你这丫头若想报仇,可要当心啊!”口气幽深。
话音刚落,寒夕忙即抬眼,便见这胖老头一脸的正色,神情严肃的看着自己。她思绪一转,当即又想起了旁事,遂问道:“您曾说这‘牝元丹’乃是玄真派的秘药,那玄真派中可有人会炼制此药?”此一问恰好戳中了楚南枫心中旧事,便见他先是一叹,过了许久,方才回道:“这‘牝元丹’的炼制过程极为复杂,数百年来,门中宗师一直无人能参透个中玄机;就算集齐了所需的炼药材料,希冀制出这能起死回生的神药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再说,连那本《阴阳诀》中都丢了数十年了,上哪儿去找这‘牝元丹’的炼制方子?自然早就化作了乌有,无人知晓了!”神情也是唏嘘不已。
寒夕仔细的听他说完,至此方才会过意来,未想到面前之人,竟是一点一点的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自己;心中当即更加疑惑不解,既拿不准他所说之话有几分真假,也不确定他强收自己为徒,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觉得越发的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楚南枫见她噤声不语,半疑半信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不信为师是好人,是嚒?”面上一派坦诚,丝毫没有一丁点儿的虚伪做作。见此,寒夕神色一敛,似是有些尴尬;思忖了许久,终是曲膝跪向他,正色道:“前辈,晚辈突逢劫难,若不是前辈出手相救,晚辈只怕早已殒命。救命之恩,请受晚辈一拜!”说罢,极为郑重的磕了一记响头。
楚南枫见了,纹身不动,只捋须淡笑,再无动作。寒夕当即又道:“晚辈自小任性妄为,桀骜不驯,辜负了恩师的苦心教诲。之前,对前辈也是多有得罪,但前辈非但不怪罪晚辈,还愿意收晚辈为徒。此恩此德,请再受晚辈一拜!”语毕,又磕了一记。见楚南枫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寒夕终是深吸了口气,面露决绝之色,接道:“晚辈既已拜入前辈门下,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随即第三次磕了下去。
礼毕,遂才见楚南枫立刻点头轻笑,喜道:“好!好!好!”高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这丫头果然是个心思灵透的孩子!也不枉为师的一番苦心!先前要你拜师,你不明所以,自是不甘不愿;如今看来,倒是明白了!看来,你我师徒本该有缘,有缘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听他如是说,寒夕不禁想起自己方才偷袭暗害于他,面上颇有些尴尬;但一想起师门深仇,又不由得心头一痛,遂道:“师父,徒儿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师父成全!”清亮的双眼直直的望向楚南枫,满是恳切。
楚南枫眼光一闪,凝道:“你年纪虽小,却饱经颠沛流离之苦,家破人亡之恨。你既是身负血海深仇,所求之事也不过如此了!”见寒夕眼神陡亮,却是口气一转,道:“亲人被害,你想报仇雪恨也是常理!但如今你孤身一人,功夫也不过尔尔;这报仇之事,还是等你有了本事的时候再说吧!”
寒夕一听,心中顿时气馁起来;但转念一想,自己功夫不济,且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仇自是无法去报;思及此,遂道:“是,师父!”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心中痛苦不堪。楚南枫忙扶起她,劝道:“前事莫提!明日先随为师回山吧!将来等丫头何时练够了本事,为师自会允你下山。”闻言,寒夕眼中一湿,用力的点了点头;似又想起了什么,当即翻出脖子上的墨玉戒指,摘下来递给楚南枫道:“师父,此物既是掌门所有,阿夕理当归还!”
楚南枫心念电闪,转而笑道:“非也!非也!此物既是你随身而来,便就是你的了;不过日后可要收好此物,切莫给旁人瞧见了!”伸手又套回在了寒夕的脖颈间,表情霎时凝重起来,“玄真派门规森严,你入门之后,不得师命,不可私自下山;另外,你的那些使毒下毒的功夫,也不是我辈名门正派所为,日后亦不可再用了。知道了嚒?”
寒夕点点头,却听新师父又道:“从此刻起,你的身世亦不可再对外人言及;无论是多大的怨恨,也要藏在心里。否则,莫说是报仇,便是你自己,只怕也是自身难保!”口气深邃,眼中隐隐有抹担忧之色。
“师父放心,阿夕记住了!”寒夕一听,不禁心中一软,哭着点点头,哽咽的应道。楚南枫连忙细细的摸了一下她的额顶,笑道:“好孩子!”
翌日一早,楚南枫便带着寒夕从南疆返回中原。二人跋涉了半日,终是离开了绝尘谷的地势范围,来到了附近小镇上。客店里,寒夕食不知味的扒着碗里的饭,对于眼前的一桌子好菜,却是动也不动。要是从前,她怕早已经是开心的大快朵颐了;不过,现在却是连一丝胃口都没有。便见她放下碗筷,揉了揉又红又肿的双眼,仰起头定定的看向了新师父,问道:“师父,玄真派在哪儿?”楚南枫有些无奈的望着她半湿半干的小脸,低声应道:“苍山!”
“是在中原嚒?”寒夕微微讶异,原来自己竟是离开南疆,要去中原了。从小到大,她也只出过谷一次,还是偷跑出去的,最后还被师父师娘逮了回去。心思一闪,不禁又想起了师父和师娘。当年,师父便是带着师娘离开中原,选择在南疆避世,岂料二人终了也未避过此劫,忍不住凄哀一叹。
楚南枫“嗯!”的应了一声,随即又道:“回中原之前,得把你身上的衣裳换一换,还是作汉人的打扮比较方便!”闻言,寒夕轻轻的点点头,却是依依不舍的摸着身上又破又脏的衣裙,眼中满是凄苦,这身衣裙还是师娘一针一线,亲手缝给自己的——想起这些,泪水当下又止不住的掉了起来。
见状,楚南枫略一思忖,便明白到了一二,哄她道:“你若是不愿换就算了!不过,这身衣服被你弄得破破烂烂的;如果不换身别的,怎么能把它好好的保存起来呀!”口气慈和。话音刚落,寒夕先是垂首不语,随即又用力的点了点;抹干了泪,大口大口的扒起碗里的饭来。楚南枫见了,只微微一笑,伸手又给她碗里添了些饭菜。
吃完饭,楚南枫便带着她走进集市上的一家衣服店里。寒夕想了片刻,却是挑了件白色的男式长衫,扮作了一个清秀的汉族少年;又向那店老板要了块方布,将换下来的衣服小心的叠好,包起来背在了身上。楚南枫见她装成个少年模样,甚觉奇怪;但转念一想,如此一来,无论是赶路还是避仇,都要方便许多,遂也没说什么。便见大街上,一老一少,一黑一白的两个人,相携而行;那老者气度清朗,五官中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而那少年则是相貌清俊,气质出尘,猛一看上去,二人活像是天上下凡的星君和仙童。二人时时低语数句,老者微微一笑,少年却是神情淡漠,甚是有意思。
二人在街上走了不多时,楚南枫顿觉自己方才的一番考虑却是大大的出了错。南疆民族众多,除了苗、巫、百夷等大部族外,不知名的小部落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个,虽也有汉民,但人数甚少;如今,二人一身的汉人打扮,且都相貌不俗,走在街上反倒惹人注目了。见此,他不禁有些暗暗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和这丫头一起扮作苗人,这样的话就会不那么显眼了;但事已至此,也唯有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了。
南疆景色秀丽,风土人情也与中原大相径庭。寒夕在绝尘谷中与世隔绝了十几年,对外面的印象也只限于师兄师姐的一些口述之事,如今真个一路走过,于见到的每样东西都觉得惊奇不已。楚南枫见她心情渐渐平复,不似之初的悲伤落寞,慢慢的也放下心来。赶路之际,楚南枫还常借机与她谈天说地,开解于她,且时不时的还会将玄真派的口诀心法传授一二,命她背诵记忆。几日下来,寒夕见这个新师父确是坦诚待己,不觉心中的隔阂防备也渐渐的消失了。而楚南枫见她聪慧机敏,天分极高,自也是欢喜紧;但转念想起她的身世,又颇觉得异常惋惜,遂是心道且要好好的教导于她,切莫让她因报仇情切而迷失了善良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