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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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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腹地,青山之间,层峦叠翠,云遮雾绕。
三面环山的溪谷中,几间简朴的竹屋隐约其间,竹屋前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将这世外桃源与山外的纷纷扰扰悉数隔绝;视野中唯一的一条通路,便是那溪上架着的木桥。
春日里的一个清晨,带着雾露的空气中,还隐隐残留着清新凉爽的野花香味,令人心旷神怡。阳光初升,一扫山中的阴霾。竹屋里出来一个苗族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碎白花的墨蓝衣裙,如缎的黑发分成多股,编成了细长的辫子垂在身前身后。那少女虽是一身苗人的打扮,但却生的端丽柔美,一身的冰肌雪肤,好似温婉清秀的江南女子。
便见她抬头看了看天,施施然的一笑,露出几颗皓齿,有股说不出的灵秀神韵,清雅脱俗;随即又走进了屋里,待出来时,手里面已然多了三四个簸箕,里面杂七杂八的盛着些褐色的碎段,像是草药。抬手将簸箕放在了屋前的大石上一字排开,同时侧身坐在了一旁,纤细白皙的手指便开始轻轻的拨弄着里面的东西。腕间的银钏随着她轻柔的动作时不时的发出悦耳的碰响,给这宁静的晨间增添了一抹闲适安逸。
那少女此时正在聚精会神的忙活着手里的草药,未曾注意到身后一个娇小的人影正在缓缓的向自己悄然逼近。下一刻,便见她娇柔的面上忽然覆了一双纤细的小手蒙住了眼睛,接着自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语:“小娘子,你这么标志又勤快,不如跟我回家,做我媳妇吧!”刻意暗哑的嗓音中虽满是调戏的意味,但亦是听得出说话之人颇为年幼,遂让人觉得不伦不类,荒唐可笑。
闻言,那少女先是身子微颤,但紧接着却是面露惊喜,居然泰然自若的缓缓应道:“好啊!不过我可是要瞧瞧你长得俊是不俊!”语毕,嘴角一扬,忙即转身,纤指便掐上了身后之人的细腰上。就听身后的之人“啊!”的一声大叫,也顾不上捂住那少女的眼睛了,连忙伸手阻拦着接连而来的攻势,同时又忍不住笑个不停。
竹屋一旁的空地上,便见一大一小两个苗族少女,正你来我往的闹作一团,如银铃般的笑声久久的回荡在山间不绝,原本宁和的早晨霎时变得热闹了起来。不一会儿,居然是那最先出手的少女先行败下阵来,气喘吁吁的求道:“好——阿夕,师姐——认输了,莫——再——欺负——我了!啊哟!”似是腰上的痒肉被人掐住,唯有止不住的笑着。
寒夕眯着眼,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笑嘻嘻的问道:“那你投降了?”很是得意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娇柔。翟思卿忙无力的应道:“嗯——嗯!投——降了,不闹——了!”声音断断续续,且不时夹杂着清脆的笑声。闻言,寒夕方才肯放开了她;随即,却又倚在了她的肩头,口气软糯的娇道:“师姐,阿夕好想你啊!”
翟思卿浅笑,轻轻的拍了拍师妹的肩膀,浅笑道:“鬼灵精,师姐也想你啊!”轻抿了下唇,微微一叹,“先前听说你练功岔了气,真个吓死我了!师娘临走之前又曾吩咐,说你内伤未愈,怕师兄和我扰了你的心绪,除了送饭给你外,硬是不让我二人靠近幽玄洞一步!”忙即扶正了怀中之人,似是许久没见了一般,仔细的打量起来。怀中的少女正值豆蔻年华,生得肤若冰雪,樱唇流粉,青涩但却精致的五官已然可以想见长成后的绝色倾城;只可惜体态纤弱,若不是那双精光闪烁的星眸,如此朦胧飘渺的气质,真会让人觉得她下一刻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风中。遂见翟思卿很是心疼的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婉道:“人怎么这般憔悴了,小脸白成这样?”淡淡的忧愁充盈在眼角。
寒夕忙伸出了小手,摸了摸师姐方才拂过的地方,只宽慰她道:“哪有?我可是自由自在的快活了许久呢!”一双星眸甚为灵动,霎时露出一抹调皮的神采。翟思卿见她笑眼盈盈的样子,忙也撇开了心中的愁思,转而喜道:“昨晚,我还和师兄商量,说是今日一早去幽玄洞接你,不想你竟是自己先出来了!”语调瞬时也轻快了许多。
寒夕闻言,不由得樱唇轻抿,似有些不好意思;忽的又奇道:“师父师娘呢?”嘟囔着小嘴,慵懒的又靠在师姐的怀里。见状,翟思卿微微一笑,一面安抚着师妹,一面应道:“师父师娘月前出谷去了,临走前还叫师兄和我好好的照看于你!”话音刚落,却见师妹猛的抬起头,望向了自己的面上,试探的问:“师姐,你说的是真的?”似是难掩眼中的一丝兴奋,赶忙又问了一句,“那师父师娘何时能回来?”
“自你闭关休养后,师父师娘就出谷去了,算算日子,已有两月了。往日里,师父师娘都是月余便回;却不知这次何故拖了这么久?”却见翟思卿秀眉一蹙,摇了摇头,又道:“应该就快回来了吧!”不觉轻吁了口气,似有些担心的样子。
寒夕一听,眸光当即一暗,面色不定。翟思卿正在疑惑之际,却又见师妹的小嘴一撇,哀怨的一叹,纤手随即又搂上了自己的腰上。正在二人相拥之际,又听一声清朗的嗓音,自不远处忽然传来,“阿夕,快放手!”说话,便见一个清俊少年飞身上前一把拉开了二人。那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是作苗人打扮,生的眉清目秀,气息纯净;只见他将翟思卿护在了怀间的同时,却是不忘狠狠的剜了寒夕一眼。
寒夕见了,撇撇嘴,嗔道:“师兄,你真是个煞神!”双手叉腰,转过身不去理他。方才,洛谦言在屋里就听见外面一阵笑闹,遂知道那个惹事精的师妹回来了;果然,刚开门便见那丫头搂着卿儿不放;卿儿生性温柔少言,那里像那个丫头那般又疯又野,且又牙尖嘴利,自是怕她吃了亏,忙即将心上人护在自己身后。
洛谦言生怕翟思卿被寒夕弄伤了,一边细细的打量着她的胳膊腰身,一边急急的辩解道:“卿儿不懂武功,你下手又不知轻重,莫伤了她!”却见翟思卿拉了拉自己的衣袖,示意无碍;临了还白了他一眼,反怪他口气不善。于此,洛谦言只觉无奈。
寒夕眼珠一转,忙即娇嗔道:“师兄!你真偏心!看来师姐可比我这个师妹在你心里头来的重要!”意有所指的瞪了师兄一眼后,随即又挤眉弄眼的望到了师姐的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戏谑。
洛谦言听了,心中领会;当即薄唇一咧,索性大大方方的道:“卿儿心地善良,温柔大方,知书达礼,且又乖巧听话;哪像你,整天疯疯癫癫的,到处闯祸,惹祸精!”说罢,深情款款的看向了身旁之人。翟思卿见了,不由得两颊俏红,羞赧的低下了头。
“你!”寒夕瞪着眼睛,似是生气了,撇了撇小嘴;转眼便水眸氤氲,一脸委屈的哭道:“师兄,你说我是惹祸精!那我这个惹祸精便走的远远的,省的招你不待见!”作势转身便要走。
“别!别!”洛谦言倏的神情一凛,赶紧出手抓住了寒夕的衣袖,躬身一拜,面上带笑的赔罪道:“好师妹,是师兄说错话了!师兄这厢向你赔礼了!”他可是生怕她又像先前一样,偷跑了出去,连累自己一块儿挨罚。听言,寒夕心中暗自讪笑,不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故意又让他求了自己半天,方才勉勉强强的应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樱唇轻抿,似是在强忍着面上的得意。
于此,洛谦言只得无奈一叹:这个鬼灵鬼精的师妹,别看人小,可是鬼大的很,满脑子都是些奇奇怪怪的鬼主意,莫说是自己,就连是爹娘也招架不住;偏偏爹娘又对这丫头宠爱的紧,从小到大,他可是没少吃这丫头的苦头。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师兄妹三人一同学艺,爹爹教医术,娘亲教毒术,这丫头一时贪玩,便非要和他比试一番,由她制毒,自己来解;也不知道那时候她是打哪儿弄来的方子,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毒,但也常常折腾的自己半死不活的。后来,此事被爹娘知晓了,遂将几人分开。从此,这个鬼灵精的师妹便专门随着娘亲习毒,自己和卿儿则跟是着爹爹学医。分开之后,这丫头整日忙着炼毒制毒,慢慢的也鲜少有空来折腾自己了。于此,他可是千恩万谢,自己终于脱离了苦海。前些日子,听说这丫头突然练功岔了气,娘亲便把她送去了幽玄洞里闭关修养;转眼过了两月,这丫头突然又活蹦乱跳的窜到自己面前,恰好爹娘又出谷云游去了。一见到这丫头那双晶亮忽闪的大眼睛,他便觉得恶寒的很,估计是以前被她欺负的惨了。
“师姐,我饿了!我想要吃你做的紫玉糕!”寒夕娇糯的嗓音中透着一丝讨好,一丝盼望,任是谁也会立刻点头答应。翟思卿温柔的一笑,“好!我马上去做!”
洛谦言想要唤住她,却见她已然转身走进厨房里了;不觉神色更加无奈了,卿儿遇着这个鬼灵精,从来只有被吃得死死的份儿。一旁,寒夕晃了晃腰上的药囊,望着他得逞的一笑;随即挑了挑眉,似乎在说:怎么样,师姐最在意的人还是我吧!他刚想要辩上两句,却听那个鬼灵精赶忙朝厨房那边高声唤道:“师姐,我来帮忙!”转眼就跑的无影了;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抬脚也往那厨房走去。
寒夕如风卷残云般的扫着桌上的饭菜糕点,洛谦言和翟思卿看着自家师妹那狼吞虎咽的吃相,莫不是惊的目瞪口呆。一个想,数月不见,这丫头的德性怎么还是这般不雅;不过看似粗鲁的动作中偏偏又生出一分风流潇洒来,真是奇怪的很。另一个却是想,师妹真是可怜,关在在天寒地冻的幽玄洞里真是受苦了,小脸白成那样,看来是饿坏了,方才真应该再多做些吃的。对于这二人心中的想法,只顾埋头大嚼的那人却是丝毫未觉;等到终于吃饱了,伸手抹了抹小嘴,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阿夕,你几日没吃饭了!”一桌子的饭菜,他才刚夹了两筷子便就所剩无几,都被这丫头吃光了,甚是无奈。话音刚落,便见寒夕抬起头,撇了撇嘴,随即伸出细纤的小手,一边掰着指头,一边嘴中念叨;过了片刻,似是算清楚了,遂是鬼精的一笑,道:“嘻嘻!倒是没几日!我刚算了算,也就四五日吧!”
“我不是每日都给你送饭了吗?你怎么还会饿上四五日?”洛谦言面色讶异,丝毫不信她的话。
“那哪是饭?又没菜又没肉的!就只有冷馒头!”寒夕撅着小嘴,作出一脸委屈的样子,“再说,我在闭关练功,哪里还记得吃饭的事?”水灵灵的大眼望向他,似是在诉苦说:人家真是饿了嘛!
洛谦言立刻反驳道:“娘亲说你气行不畅,哪能吃那些荤腥东西!再说……”还未说完,却被一旁的翟思卿猛扯了一下衣袖,眼露无奈,只得收声。
“阿夕,那你还饿不饿?要不我再去煮碗面给你吃,可好?”翟思卿一脸关心。
寒夕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忙即摇了摇头,“好师姐,我已经不饿了。这会儿可是很饱了!”方才真是饿的狠了,吃相是骇人了些;可这会儿要是再吃碗面下去,只怕她的肚皮就要撑破了。说完,却是不忘对着翟思卿灿然一笑,赞道:“不过师姐,你的手艺可真是天下第一啊!”眼中全是讨好的神情。
翟思卿温柔的笑了笑,忙即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剩菜来。洛谦言再一次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鬼灵精,不止鬼主意多,灌迷魂汤的功夫也是一流,见卿儿被她哄得团团转,却又实在是没辙;待她走远,他忙即低低的道:“你这丫头,就会使这手!”声音极轻,似是害怕被翟思卿听见。寒夕神色慵懒的靠在身后的椅子上,闻言只得意的一笑,不作一语。
“师兄!”她一吃饱了饭,便来了精神,“师父师娘临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眼眸一眯,流光熠熠,“比如说……我何时能出谷了?”故意拖长的尾音中颇有些期盼的意思。
洛谦言听后,不置可否。自小到大,他一直都知道,表面看来,虽然这丫头和卿儿一样都是爹娘从外面抱回来的弃婴,但和卿儿相比,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在爹娘心中的分量却是不一样的。拿最简单的来说,平常爹娘出谷之时,或许会带上自己和卿儿,虽是一路上潜行隐踪,但也算来去自由;可这丫头却不知何故,一直被爹娘关在谷里,严禁她踏出绝尘谷半步,很是奇怪。
“爹娘临走的时候说千万要我看住了你,切不可像上次那样,再让你偷溜出谷去!”洛谦言半虚着目,端坐在桌前,暗暗的瞥了一记眼前的小人儿。寒夕听了,肩膀一垮,心中气馁,“又是不让我出谷?”小嘴一撅,深叹了口气,忿忿不平的问道:“为什么你和师姐都能出谷,就我不行?”
“我怎么知道!”好不容易抓到这丫头的痛处,洛谦言有些得意,忙即一脸正色的训斥道:“不过,你可别像上次那样,又偷偷的跑出去,连累我和卿儿!”神情冷淡,口气严肃。一年多前,这丫头就曾趁着爹娘带着思卿外出之时,用药迷晕了自己,偷偷溜出去了一趟。爹娘回来后,当即大惊失色,连夜出谷将她逮回来。到最后,不但把她关在幽玄洞里整整禁足了一个月,还连累了自己也是被罚的很惨,每日里都要把那些医经医典抄上好几遍,差点抄到手断。
寒夕见他面露异色,遂眨眨眼,略显得意的笑道:“嘻嘻!师兄,你放心,我不会偷跑的!”银铃般的笑声连绵不绝。洛谦言看着她笑眼盈盈的小脸,不禁心里发毛;果然,便见这丫头忽闪着精光熠熠的大眼,讨好看向自己道:“师兄,要不你哪天出门的时候,带我出去瞄上两眼;我保证就看两眼,真的就两眼,可好?”面上的神情极是娇嗔可爱。
话音刚落,他差点被喉间的茶水呛到;待缓过劲来,极不自然的干笑了几声,讪道:“鬼灵精,你这招对我不管用!省省吧!”转眼,瞥见寒夕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诡异,似在盘算着什么。他不由得心里一慌,赶忙急道:“鬼灵精,我警告你,千万别动什么心思!否则,我可不饶你!”只是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使得看似严厉的语气无什威胁性。
寒夕见他不买账,忍不住反唇相讥,“饶我?论功夫,你比的上我吗?论用毒,你又何时赢过我?”撇了撇小嘴,似是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道:“不过嘛,你的医术倒是还可以!”嘴角轻勾,口气狭促的又问道:“你且说说看,你要怎么饶我?”说完,得意的一笑。
“你……”洛谦言气的的语塞,却又找不出任何的理由来反驳。师兄妹三人之中,以这丫头的天分最高;同门十载,娘的毒术,这丫头早已是学的七七八八了。后来,娘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本内功心经给这丫头,她练过之后,连武功也是厉害至极;想来自己只是医术颇还精妙,武功却是一般,加上这丫头鬼点子又多,若真是要斗起来,自己哪里是她的对手!
便见他顿了一会儿,随即神情一闪,一脸无所谓的缓缓接道:“那也不行!你若是敢违抗师命,就偷溜出去试试看!看娘亲回来后罚不罚你?”眼角的余光暗暗的瞟向了坐在对面的小师妹。果然,一搬出娘亲来,他便见那丫头面色一白,立刻变得乖觉极了;随即讨好的看向自己,软道:“好师兄!你别告诉师父师娘,就偷偷带我出去瞄上两眼就行!我保证,就两眼!”说话,以手指天,似是赌咒发誓般,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
洛谦言得意的一笑,未料到自己竟也有吃死这鬼灵精的一天,不觉有些兴奋;故意迟疑了许久,方才缓缓道:“嗯!看哪天,师兄我有空了吧!”瞥了一下面前的清茶,以眼示意面前的小人儿。寒夕心领神会,只得撇了撇小嘴,当即有些不甘心的站起身来;但在刚端起茶盏瞬间,神情却是紧跟着一变,笑吟吟的道:“师兄,你说了这么多话,口也干了,先润润嗓子吧!”样子极为乖巧。
洛谦言偷偷一笑,很是受用,刻意让她多端了一会儿,方才慢吞吞的伸出手,接过来饮下。见他故意折腾自己,寒夕虽心中气愤,但也无法;小嘴抿了抿,忙又神情谄媚的讨好道:“师兄,那你啥时有空?”等了许久,却见师兄笑的诡异,闭口不答。
寒夕心头有些恼,忽然瞥见翟思卿进门了,眼珠一转,忙即笑嘻嘻的转向她道:“师姐,方才师兄说,他要出谷去给你买朵红绒花,问你可愿意戴?”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句句入耳。话音刚落,便见门外的少女眼中又惊又喜,紧跟着却又俏脸一红,双脚刚刚跨进门来,赶忙又朝门外跑去;而洛谦言这次却没能像先前那般忍住,很不雅的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连着不断的咳嗽,狠狠的瞪了自家师妹一眼。寒夕乍见师兄师姐两人又羞又窘的样子,只笑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似乎还不尽兴,自顾又添了一句,“师姐戴红绒花的样子应该是很漂亮!”随即,看向了师兄面上,打趣道:“师兄,你说是不是啊?”语毕,笑声更大。洛谦言这次却是未等她说完,便猛的起身去追翟思卿去了。
南疆的民风一直甚为开放,不像中原那样要遵循男女大防,连婚姻之事也不似中原各国,须得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每逢月圆之夜,经常可见一对对未婚的年轻男女沐浴在夜色中携手相行,倾诉衷肠,互定终身。各族各部之间虽是风俗迥异,但定情的过程中却都有戴红绒花的习俗。在南疆,一对情侣在从定情到成亲的过程中,都有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红绒花。如果一个男子想要向一个女子求婚,那么他便会在约会之时送给女子一朵红绒花。等下次二人再相约时,女子若是在发髻间簪上了那多红绒花,便是表示答应男子的求婚了;同时,女子还要解下一样自己贴身戴的饰物回送给男子,当做回礼,两人便算定了情。而后再由男子挑个黄道吉日,带着聘礼和定情的饰物去女子家里求亲;这时候,女子的父母若是答应了亲事,便收下聘礼,若是不答应,便会将男子送的红绒花还回去,将女儿的饰物再讨回来。不过,绝大多数的父母对于儿女的婚事都是不大干涉的;所以只要女方肯收男方送的红绒花定了情,那么二人婚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洛谦言和翟思卿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是情投意合;长辈们也是乐见其成,只是想着如今两人的年纪尚小,盼着再过个两年便把二人的婚事给办了。只不过翟思卿的面子太薄,对于男女婚嫁之事,不免害羞;像寒夕今日这般直白的将二人的婚事说出来,倒是头一次,遂是尴尬不已。见他如此,寒夕心中更乐,当即暗笑道:这下子,你总得出谷了吧!若是不把那朵红绒花买回来,我看你怎么和师姐交代!似乎出谷去玩的日子已然近在眼前,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来。正在她端着茶杯,幻想着自己出谷逍遥快活之际,竟忽然看见师兄师姐二人携手而归;而师姐的发髻间更是莫名的多了一朵红绒花,俏脸上美目流盼,两颊酡红,甚是娇羞。
她只看的目瞪口呆,忙即拉过师兄到一旁,轻声问道:“师兄,你什么时候……”还未说完,却见师兄高深的一笑;当即知道自己中了套,小嘴一撅,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站在了那里。洛谦言似是故意要气她,竟然朝她一笑,双手抱拳,谢道:“这回真是多谢师妹成全了!那朵红绒花师兄我早就预备下了,若不是你今日这般胡闹,我还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送给卿儿呢!”面色颇为得意,不过声音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
寒夕未料自己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见师兄笑的奸诈,当下更是恨得牙痒痒。不过见师兄师姐定了情,她心思一转,当即又欢喜了起来。想了片刻,只心中安慰自己道:虽然不能出谷去玩,但这样的结果也不错!等师父师娘回来,师姐便要做新娘子了!到时候,又有好东西吃,又有好酒喝,也是极好的!脑中细细的盘算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一乐。
翟思卿方才见那二人低语,虽不知说的什么,但如今见自家师妹那笑脸极诡异,只觉娇羞不已,便想要躲到外面去。见此,洛谦言忙一把拉住她,搂在臂间。寒夕只见师姐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而师兄却是笑的心满意足;心里半是欢喜,半是羡慕。
黑幕低垂,弦月如钩。
竹廊之下,但见两个俊秀清雅的人儿,正在交颈相拥,十指紧扣,互诉衷肠。不远处,还有一双灿亮的眸光正紧紧的盯着那对在廊下相依相偎人儿,眼中有些好奇,还有些疑惑。
寒夕满心好奇的看着那两人,似乎从自己记事起,师兄与师姐便是这般亲密。师兄的一个手势,师姐便知道师兄想要什么;反过来,师姐的一记眼神,师兄也明白师姐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契合的是那样的完美无瑕。她曾问过师兄,师兄戳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故作神秘的笑道:“鬼灵精,等你长大了,便知道了!”她不死心,便又去问师姐,师姐却是淡笑不语,玉白的脸上布满红晕。
思及此,她不由心忖,自己何时才能长大呢?是不是长大了就会明白了?还是长大了便可以离开绝尘谷了?忽的,脑中思绪一闪,不觉想起许久之前遇到过的那个死色胚,看似冷眉冷眼的模样,实则却是分外的霸道难缠,想起那些相处的时日,她忍不住恨恨的撇了撇嘴,心有不甘。这么多时日以来,她一直苦练功夫,就是等着将来出谷后,定要寻个机会好好的教训一下那个色胚混蛋。
寒夕双手撑着头,希望自己能弄明白这些复杂的事情;想着想着,不觉眼中有抹困意,终是忍不住,靠着身后的柱子睡着了。梦中,她梦到师父师娘回来了,还梦到了师兄和师姐成亲了,师姐穿着大红的嫁衣,微笑着走向师兄;而她坐在一旁,高兴的吃着美味的佳肴,还喝到了早就馋了许久蝶魄,那可是师娘亲手酿的好酒,甘醇诱人,回味无穷。
廊下的二人倾诉完衷肠,正携手而归。洛谦言刚一抬眼,便瞧见那个平日里调皮捣蛋的鬼灵精竟是靠坐在柱子旁睡着了,睡姿甚为怪异;生怕她着了凉,忙即双臂一伸,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翟思卿便在一旁扶持着,二人合力把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送回房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便见寒夕不安分的扭了扭身子,小嘴吧唧了几下,睫毛微动;二人原本以为她要醒了,不想却又睡了过去。见此,洛、翟二人不禁对视一望,同时哑然失笑:这个鬼灵精的师妹,安静的时候真真的讨人喜欢,不过闹腾的时候,却也是真真的要人的命。待安顿好寒夕后,二人又说了会儿话,遂是各自回屋。山间的清风像双温柔的手,轻轻的抚慰着即将踏入安眠的人们。
翌日,寒夕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不觉拍拍脑袋,心道:昨夜何时上的床,却是记不得了,不过梦里喝到的那坛好酒,其中滋味儿可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她边想边笑,见时辰已然不早了,忙即起身去寻师兄师姐,兜兜转转的绕了一圈后,便见谷中一处僻静之处,那二人正肩靠肩的倚在一起。寒夕见了,不免心中恶作剧的念头又涌了起来,忙即绕过旁边的翠竹,作势想要吓吓那二人。洛谦言正顾着和思卿说话,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个鬼灵鬼精的师妹正在悄悄的朝这边溜过来。
便见洛谦言眉头微皱,叹道:“卿儿,我这一走,恐怕得要数月之久,将你和阿夕留在此,真有些不放心!”寒夕一听师兄要出谷,当即转了心思,连忙隐在林中,细细的听着二人说话;遂听师姐又幽道:“师父师娘走了都快两月了!当日师父曾说不过一月便回;如今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是有些蹊跷!”语气甚为不安,“你出谷之后,务必也要万事小心啊!”
“嗯!”洛谦言面露忧色,忙即接道:“若不是担心阿夕在幽玄洞中会出事,我之前便已动身了!只是如今,阿夕虽是身子无碍了,而我却更担心了;想她的鬼主意最多,要是想偷溜出谷,你可怎么看得住她?”口气无奈。
“师兄,你别顾及我和阿夕,我会看好她的,你快些去寻师父师娘吧!”翟思卿轻抿下唇,不觉声音一低,“最近,我老是心神不宁的,真怕……”后面的话却是不敢再说出口。
洛谦言见她身子微颤,似是有些害怕,当即搂紧了她,温柔的喃道:“别怕,卿儿!我……”还未说完,却听身后响起一声气愤的叫嚷声:“师兄你个大骗子!你先是答应我,会带我出谷去玩;这会儿却又和师姐合计撇下我,真是太过分了!”
闻言,他赶忙回头;便见寒夕一脸愤色的站在那里,气冲冲的瞪向自己,怒道:“师兄,你说过的,会带我出谷去的;我不许你耍赖!”一边说,一边上前数步,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生怕他下一刻就撇下她跑了似的。
“阿夕,不可胡闹!”洛谦言忙即耐心的解释道:“以往爹娘出谷不超过一月便会回来,这会儿都过去两月了还不见踪影!我这是去寻人,又不是出谷去玩的!”说话之时,却是不着痕迹的,反过来紧拉住寒夕的衣袖,乃是怕她一个赌气,私自跑了出去。
“我不管!”寒夕小嘴一撅,边哭边道:“你要出谷,便得带上我!不许扔下我!”翟思卿在一旁看着师妹掉泪,自是心疼不已,忙即劝他道:“师兄,要不带上阿夕吧!我们三个一起去寻师父师娘!”闻言,寒夕眸光一亮,忙即点点头,表示赞同。
洛谦言见翟思卿出言,不由声音一缓,却仍然坚持道:“卿儿!爹娘临走时说过,万万不可让阿夕离开绝尘谷半步;我既是答应了,又怎能不做到!”口气极为坚决。一听是师命,翟思卿当即也不好再反驳,只得劝向寒夕道:“好阿夕,快别哭了!让师兄出谷去寻师父师娘,师姐留在谷里陪你可好?”出言温柔的哄着寒夕,只希望她别再掉泪了。
寒夕听师姐这般说,也不好再执拗下去,随即伸手抹着泪,点了点头;同时却是不忘狠狠的瞪了师兄一眼,猛然转身,跑了回去。洛谦言忙即紧跟了上去,后来见她躲回自己房中,将自己反锁在了里面,这才放下心来;赶紧又守在门外劝慰了许久,终才哄得小人儿出来。待拉开了门,便见小人儿先是冷着脸,僵了一会儿;但后来却是抵不住师兄师姐的美酒佳肴诱惑,出谷之事遂就作罢。
于此,洛、翟终才放下心来,对视一笑,不由心道:毕竟还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啊!可却寒夕正在大快朵颐的品尝着面前的佳肴,于这二人的心思却是不解;她只暗忖着,日后等有机会了,定要再溜出去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