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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魔影 ...

  •   除夕当日,玄真派中,众人上香、磕头、祭拜先祖。
      寒夕跟着众人转个不停,而慕容恒因不是玄真派的弟子,遂是独自一人留在了听雨轩里。到了晚饭之时,玄真派上上下下聚在一起,后辈的弟子们大都年幼,见了面,免不了叽叽喳喳起来,一时间好不热闹。寒夕有些无聊的坐在一角上,远远的看着师父和师叔几人坐在别处,下意识的想起了慕容恒此刻正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听雨轩中;心念一闪,便打定了主意,意欲趁人不注意之时偷溜回去。
      众人凑在一起,兴高采烈的闹了许久;反观寒夕却无什兴趣,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些时候,忙即寻了个托词,溜了出去。外面,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若花若絮,迎风飞舞;之前新扫出来的路,又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她一时兴起,忍不住哈了口气,就见空气中迅速结出一团白雾;于此,只顾自咯咯的欢笑起来。谁知下一眼,却见她脚尖一点,轻盈的身影便已跃上了半空,往听雨轩的方向掠去。不多会儿,人便已然站在了听雨轩外;正欲推门,却听清音入耳,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廊下,慕容恒正在独自抚琴,听似清越宁和的琴音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哀愁。寒夕思绪一闪,不觉忆起往昔旧事,只觉得心中发酸,失神的朝他走去。慕容恒觉出有人,当即琴音一断,转身见是寒夕,不由讶异的道:“阿夕!你怎么回来了?”今夜,他独自一人留在听雨轩中,甚为感伤,遂才借琴声抒怀,却未曾想到她竟是突然回来了。
      寒夕失神的凝望着他,幽道:“慕容,你刚弹的是什么曲子?好悲凉的调子,听得人只想哭!”不觉双眼氤氲,似是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是嚒?”慕容恒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解释道:“只是随手弹弹罢了。这调子也是许久之前听来的,有些记不清了!”声音微哑,似有难言之隐;下一秒,却是脸色一转,笑问道:“对了,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师尊呢?”
      寒夕顿了一下,随即笑盈盈的道:“慕容,今夜是除夕,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定是孤单的很,我偷溜回来陪你,可好?”
      慕容恒愣了片刻,随即淡笑着应道:“好!”目光极为温柔的落在了她的脸上,“天气寒冷,进屋再说吧!”说完,便拉着她的手进到屋自里,却不知她掌间的温暖已然悄悄的融化了自己心中的苦寒。
      堂中,角隅的小桌上摆着些斋菜点心,旁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小暖炉;两人便围着暖炉而坐,火光将二人白皙的脸庞染得暖红一片。寒夕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忽的神秘兮兮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对慕容恒笑道:“慕容,你先猜猜看这是什么?”语毕,纤手轻摇着瓶身递到他面前。
      慕容恒微微蹙眉,伸手接过,刚拔下瓶塞,就觉一股醇香扑鼻,浓郁的酒香中还含着一袭花草的清新,不由惊道:“酒?”忙即望向她,奇道:“阿夕,玄真派门规森严,这酒更是‘六戒’之一,你却是从哪儿得来的?”轻勾的嘴角夹杂着一丝无奈。
      “反正不是偷来的!”寒夕掩嘴一笑,接道:“再说了,慕容也不是玄真派的弟子,所以这‘六戒’嚒,自也不用守的!”面有讪色,转道:“今夜除夕,有酒有肉才算的上是过年啊!你看摆在桌上都是些素菜,再没酒可怎么行?”说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慕容恒摇了摇头,失笑道:“若是被师尊知道了,看他老人家不罚你才怪!”话虽这么说,却是斟了两杯,并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寒夕有些失神的望着那酒杯,缩手不接;少顷,方才应道:“慕容既然要我守门规,我自是不喝的!”面上虽是笑意盈盈,但眼中却似有一丝泪光浮动。
      “阿夕?”慕容恒微感讶异,又怕问深了会惹她伤心,忙即伸手摩挲着她的肩头,轻轻抚慰。
      寒夕螓首不语,沉静了一会儿,却是抬起眼,忽而一本正经的道:“其实今日是我生辰。我娘说我生于除夕之夜,所以才取名‘夕’字;而这酒,也是她以前教我酿的。那时候,我虽嘴馋但手却笨的很,总也学不会;这次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的,不想却是酿成了。”吐字缓慢,清幽的嗓音中还隐约有丝苦涩的味道。
      “阿夕!”忽然间听她说起了往事,慕容恒当即心头一紧,嘴巴张了张,接下来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遂是深深的凝视着她。
      寒夕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顿时心头一动,但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忙即转眼望向了暖炉,接着又道:“慕容,我和你说件小时候的趣事吧!”回忆起往昔,原本紧抿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柔和,“我娘亲酿酒的手艺极好,但平常时候却是喝不到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每个人才能分上一小杯;所以我小时候,最常做的坏事就是偷酒喝。”眼光一虚,似是陷入了往事的记忆中,“九岁那年,我和大哥一起偷溜进藏酒的地窖里,我嘴馋,非要偷酒喝,大哥拉不住我,结果一下子便让我喝了大半坛,当即醉的不省人事,他怎么叫,怎么掐,我就是醒不过来。”待说到乐处,不由咯咯的笑了起来。
      见她欢言,慕容恒亦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眼中露出一丝暖色,轻道:“那之后呢?”
      “之后……”寒夕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的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像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多到数不胜数,正因为如此,师兄才会给自己起了个“鬼灵精”的称号;顿了片刻,复又接道:“之后,我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醒了过来。刚一睁开眼,便见二姐坐在我身旁,哭哭啼啼的对我说,大哥因为这件事,正被爹娘罚跪在药庐里;娘说什么时候我醒了,大哥才能起来。结果我醉了三日,大哥便就跪了整整三日。我还记得大哥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肿得跟柱子似的,根本立不住;自此以后,大哥一见到酒便害怕的很,发誓今后必定滴酒不沾。”一想起逝去的亲人,不禁双眼一湿,神情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慕容恒握紧了她的手,安慰道:“阿夕,别难过了;今后,有我陪在你身旁!”清润的嗓音带着丝丝柔情,萦绕在她在耳畔。
      “慕容!”寒夕心中一暖,只觉得眼睛发酸,当即低低的抽泣了起来。慕容恒忙即轻偎着她,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出言安慰。不知过了多久,寒夕心情平复,便见二人又谈笑风生了起来。闹了许久,直到楚南枫回来,二人才各自离去,回屋就寝。寒夕躺着床上,静静的闭上眼,想起晚间之事,忽然觉得心被填的满满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沉沉睡去。

      “阿夕!醒醒!不要再睡了!阿夕!快醒醒……”寒夕只听耳畔不断的响起温柔的呼唤声,像是师娘又像是师姐的声音;混沌之中,迷茫的睁开了双眼,却看不清面前的任何东西;谁知过了片刻,那道轻柔的呢喃却化作了一声声嘶嘶的响叫,凄厉狰狞,一股寒意霎时涌上心头。
      正在忐忑不安之际,突的一抹亮光袭来,紧接着一条银白巨蛇凌空突现,睁着紫光粼粼的双眼直直的审视着自己,霎时只觉森寒不已。她心头一凛,忙摸向了腰间,却发现自己的幻音笛不知何时竟是失去了踪影;想要逃离,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般,不能移动半分。惊恐、诧异、还有死亡的阴影,一时齐齐的涌上心头,令她忍不住打着颤。电光火石间,就见那银蛇长身一甩,粗壮的蛇尾便将自己死死卷住;随即,尖利的毒牙便刺入了胸口间。一切,快的让人反应不及……
      “啊!”一声尖叫,寒夕顿时清醒了过来;伸手触到却是柔软的被褥,这才觉出方才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不过梦中,那最后一幕的恐怖记忆却活像把尖刀,直直的扎进了她的脑中,任凭她怎样忽略淡忘,仍旧鲜活不已。虽是天气严寒,身上的亵衣却早已汗透了;抬眼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冷清的月辉经过白雪的反射,穿透薄纱洒落在自己身上,只无端的让人感到寒冰刺骨。
      过了许久,她方才觉得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方才平复了下来;然而冷静之后,忽又觉得心口处一片火热,忙拉开衣襟一看,只见自己的心口上竟是突然生出一朵淡粉色的心形纹样来,酷似一片精致小巧绯红花瓣,但衬着莹白的肌肤,却着实令人有一种令人怵目惊心的感觉。寒夕再次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心口上那花瓣的位置原本是颗朱砂痣,却不知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不由暗暗称奇;不经意间,却是想起了自己方才做的那个怪梦,似乎在梦中那毒蛇的尖牙就是刺进的这里;思及此,顿时心中惊骇十分。
      过完年,楚南枫亦如年前所说,准许寒夕继续修炼浑元无量功,与此同时还开始教授她无量剑法。因寒夕的浑元无量功已经小有所成,气随意走,练起无量剑法来也颇为顺手。而慕容恒除了下棋弹琴外,也常常和她一起练功,偶尔两人还会切磋一二,大多数时候,二人均是打个平手。对于这样的结果,寒夕倒是怀疑的很,总觉得慕容恒是在故意让着自己,所以每次比完之后,她莫不是更加坚定了决心,苦练功夫。
      与练功相比,另一件令她挂心的事却是除夕那夜的噩梦。原本以为只是一时梦魇,却未曾想,随着时日渐久,那个噩梦并未消散。在之后的日子里,每逢月圆之夜,她都会不断的重复着那个梦魇。而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心口上的那片花瓣竟也起了变化,慢慢的开始长大,轮廓越发的精致细腻,连颜色也变得红润起来,描金流粉,仿佛是画上去的一般;所幸的是,自己的身体并未因着胎记的变化而感到不适,内力的增长反倒越来越迅速起来。对于此事,寒夕隐隐觉得似乎是与自己的身世有关,思来想去,其间关系恐怕只有已逝的洛无涯夫妇知晓了;因又怕众人担心,遂未告诉楚南枫,对慕容恒也是紧口不语,乃是想日后自己下山再去查个清楚。

      转眼又是深秋时节,但见白霜萋萋,红枫如火。
      听雨轩旁,紧邻峭壁的空场上,一个白衣少年正在挥剑挑刺,形如疾风,快如闪电;空灵飘逸的身姿,亦如惊鸿白鹭,望之不禁令人心神荡漾。雪白的身影在红雨中徜徉了许久,方才乍然而止。练完剑,便见那少年坐在悬崖之畔,一边荡着腿,一边看着流云。
      每回练完功,寒夕都喜欢呆在悬崖边沉思片刻;那双略显黯淡的星眸出神的凝望着眼前的浮云,任凭和煦的山风扬起自己乌黑的长发,一丝又一丝的纠缠在一起,不觉想起以往,与洛谦言和翟思卿相伴的时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在绝尘谷中。
      “阿夕,阿夕……”远远的从身后传来一声声悠远的呼唤,将她游离的神思拉回,忙即站起身来;刚回过头,便瞧见一道清隽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那抹自己熟悉的温润笑容。
      时光荏苒,慕容恒已不再是先前的那个青涩少年,清秀文隽的脸庞慢慢现出了刚毅的轮廓,原本纤瘦的肩膀也变得宽阔挺拔起来;不过,那抹和煦如风的笑容却似是唯一不曾改变的东西,像极了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寒夕深藏在心中的阴霾。而寒夕也不再是先前的稚嫩模样,随着妍丽五官的日益成型,年少之时的娇憨可爱渐渐洗去;便是身着男装,一缕如梦如仙的飘渺气质却仍是掩藏不住,越发的慑人心魄。
      寒夕望着眼前早已变得器宇轩昂的慕容恒,旧时洛谦言那抹熟悉的身影下意识的浮现脑中;忽觉得心头一暖,不觉眼眸微湿,忙走上前去,轻道:“慕容,你找我有事?”嘴角微翘,露出两个浅柔的梨涡。慕容恒不答,只转道:“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坐在悬崖边,每次都不听。这里陡峭的很,若不小心跌了下去可如何是好!”一边说,一边牵着她的纤手往空场之处走去;只是口气如此的清润,这番责备委实没有一丝力度。
      听言,寒夕只轻笑盈盈的望着他,抿嘴不答。慕容恒见了,便是再怎么生气,霎时也消散的一干二净;望着她如梦如仙的飘渺气质,不觉心道:其实,自己并不是担心她会摔下去,而是怕她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再也不能留在自己的身边了吧!思及此,当下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轻风拂过面上,寒夕忽觉眼中一凉;慕容恒忙从身上掏出一块丝绢递给她,轻轻喃道:“被风迷着眼睛了吧!”寒夕摇摇头,并未接过,只拿手稍微揉了揉,随即便笑道:“我没事!回去吧!”正想拉着他一起回去,慕容恒的两脚却似钉在了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她一抬眼,便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神情从未那样的认真过,忍不住心念一跳。
      “怎么了?”寒夕微微讶异,却见慕容恒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摸向了自己的发间;刹那间,心跳漏了一拍,只得愣愣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慕容恒手掌一翻,便见上面盛着一片红叶,隐隐的还散发出一股秋日的枯香。寒夕见他两眼含笑,格外温柔的凝视着自己,一丝绯色当即漫上了原本莹白的双颊,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不发一语。清风拂过,被卷起的红叶偶尔还会调皮的落在她长柔的青丝间,而他只仍在不厌其烦的将其一一剥落。
      林中静谧,二人皆是默默不语,只相互凝视着,一股淡淡的温情流淌其间。忽的,却见慕容恒脸色一变,倏的缩回了自己的双手,隐在了身后。见状,寒夕当即也反应了过来,忙顺着他有些讶异的目光望去,便见自林端深处缓缓的走出一个人影来,一袭青衫,身姿清逸,面如冠玉,清朗如风,正是李敏洵。二人皆是惊诧于此刻的意外相逢,只一动不动的站在了那里。
      李敏洵面上带笑,缓缓的朝着两人走近,不多会儿便来到二人跟前。只见他双眼直直的望向了慕容恒,跟着清雅的嗓音也响了起来,“慕容师侄,原来你和寒师弟在一起,师尊正在碧游宫中等你呢!快些去吧!”微眯的眼角却在隐约间露出一丝无奈的哀叹。听言,慕容恒似有些诧异,但还是急忙作揖谢道:“多谢师叔相告,弟子这就前去!”暗暗的望了寒夕一眼,似是在说,自己去去便回,要她先回听雨轩中等候,随即转身离开。
      寒夕见慕容恒走远,随即转向了李敏洵,口气甚是好奇的问道:“师兄,师尊为何要在碧游宫中见慕容,是出了什么事嚒?”碧游宫是玄真派的正殿,慕容恒并非玄真弟子,即便是掌门传召,按理说也不该在那里;思及此,她不禁秀眉一蹙。
      李敏洵眼光轻闪,只捋须一笑,接道:“没什么,听说慕容世家的人现也在碧游宫中,想必那些人是奉了家主之命,顺道看看慕容这孩子吧!”说完,又寻了个借口,随即也急急忙忙的离去了。寒夕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隐隐觉出其中有些地方不太对劲,顿时心头仿佛像是压了块石头般,有些压抑,又有些不安,脚下也像坠了千斤一般,甚是有气无力的走着;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听雨轩中。环顾四周,屋子里面空空如也,师父和慕容还未回来。她便忐忑不安的守在了门口,心中满是牵挂。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天色昏沉之际,才远远的听见一道脚步声传来。知是慕容恒回来了,她不禁心头一喜,忙即奔出去迎向他面前,唤道:“慕容!”下一刻,笑容却是僵在了脸上。只见慕容恒脸色发白,神情落寞的望着自己,连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尊了无生气的塑像;心中蹊跷,遂忙问道:“慕容,你怎么了?师父呢?”面露惑色。
      “没什么!”慕容恒忙打起精神,转眼神色便归于平静,说道:“师尊还有事,晚些再回来!”说完,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外面,天色已然黑透,屋子里面也是漆黑一片。寒夕点上蜡烛,刚一回眼,却见慕容恒正神情落寞的望着自己,欲言又止。
      “慕容,有事嚒?”原本忐忑的心情,越发的不安起来。慕容恒微微摇头,随即问道:“阿夕,陪我下盘棋吧!”说完,脸上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笑容。
      “好!”寒夕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微笑着点点头。随即,二人坐定,摆上棋盘,起手落子;场上静极,谁也不愿先开口。下到中盘之时,寒夕忍不住稍一侧目,便见慕容恒正在埋首棋盘,冥思后招,虽是剑眉轻拢,却是一脸恬静淡然,丝毫不见方才的异样。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她只觉得自己原先的那些疑惑不安,似也是突然间消失了;不禁嘴角微翘,露出两个浅柔的梨涡。
      慕容恒从容的布下一子,刚抬起眼,正巧对上她的盈盈笑靥;不由施然一笑,轻道:“该你了!”听言,寒夕霎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棋路,却不由微微蹙眉:方才白子还势微,这会儿倒是被他占据主动了。犹豫了半响,终才勉强落下一子,但却已是强弩之末。
      “许久不下,手都生了!”寒夕故意轻叹了一句,说完,抬眼定定的望着对面之人。见状,慕容恒却无反应,只眼睛直直的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待落下一子后,忽然说道:“方才,在碧游宫中,我见到慕容世家的人了!”口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丝喜怒。寒夕一听,不禁微微蹙眉;随即,双眼沉静的望着面前之人,似在等着他说下去。
      “阿夕!”慕容恒口气一转,淡笑道:“慕容家主差人送来书信,要接我回去,师尊也同意了,明早就动身!”话音刚落,便见寒夕面色一凛,似是乱了心神,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原是她捻在指间的棋子意外落下,砸在了棋盘上;顿时,黑白两子混作一片,搅乱了布局。
      “明早,我便要动身去楚国了。”慕容恒故作平静的说道;一边说,一边伸手捡起盘面上的乱子,将其一一归位,却瞧得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在隐隐发颤。
      “慕容……”寒夕喃喃自语,失神了许久,方才静下心来;随即轻吸了口气,淡道:“你上山都十多年了,这些年来,都没见你下山探望过家人,你父亲他自是想你的!”虽是心中瑟痛,语调亦如面上的神情,淡如清水,似是无所谓的样子。
      “家人?”慕容恒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笑得苦涩;随即,低声叹道:“我的家人不都在这里嚒?”口气颇为萧索孤寂。听言,寒夕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遂是问道:“慕容,师父同意你回去,那你自己想走吗?”眼中露出一丝柔光。
      便见慕容恒的嘴角上露出一丝温情的笑,转而反问道:“阿夕,你想我下山嚒?”口气极是慎重小心,双眼灼灼的望向了眼前之人,目露恳求,希冀得到些什么。寒夕轻抿了下唇,转了转眼珠,轻道:“不想!”答的干干脆脆。闻言,慕容恒的脸上霎时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倏的伸手,一把握住她那纤细的手腕,紧紧的攥在掌间,轻唤道:“阿夕!”只觉得自己的心,似是突然间被填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寒夕被他突来的一扯,只觉得心头陡跳,双颊顿时现出绯色来,嘴巴张了张,竟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却不知自己的一双朦胧水眸,已然深深的烙进了对坐之人的心坎里。
      “阿夕……”慕容恒深深一叹;久久,忽而又温润的浅笑起来,喃道:“我只去几日,月余便回,你且留在这儿等我,我一定回来!”风吟般的嗓音透着一丝哀愁,不觉将她的柔荑攥的更紧了。寒夕一听,不禁微微蹙眉,只觉得有些突兀,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遂是愣愣的望着他,眼中一抹惑色;迟疑了许久,便见她终是面露一笑,轻轻的应道:“好!”柔软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调皮的味道。
      “阿夕!”慕容恒柔柔的唤了一声,却又不知接下来要怎样开口,万千的话都只化作了简单的一句温柔的喃语;只满足的笑着,同时攥住掌间那只纤手,轻轻的摩挲着。寒夕心思混乱,不知所措,只觉得自己的双颊像是要烧起来了,怯怯的想要缩回手,却发现慕容恒攥的更紧了。
      忽的,却见她的眼光陡然一亮,惊叫道:“慕容,你……你居然也练到了第四重?”微升的语调,好似自己发现了什么石破惊天的大秘密一般。慕容恒听了,却是霎时心头一凉,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般,好不难受。趁他分神之际,寒夕忙讪讪的缩回了手。见此,他不由得失笑起来,轻轻的“嗯”了一声,只是脑间的思绪却还萦绕在方才的那双剪水秋瞳里,挣脱不开。
      “呵呵呵!”寒夕眨着双眼,乐道:“慕容,你太大意了!方才,我趁机按了一下你的脉门,难道你都没有察觉嚒?”心中却是在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情景,希冀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闻言,慕容恒微微一笑,口气深邃的叹道:“那是因为你是阿夕呀!”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却不知自己眉间的那缕忧愁早已被清风吹散,恢复了以往的清朗。
      寒夕面色一转,极是正经看着他,轻道:“慕容,以后可不能再像这般大意了,路上多加小心,早去早回!”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呵呵呵!”慕容恒轻笑连连,说道:“你放心,我会的!”话虽这么说,眼瞳中却是浮现一丝异色;心念电闪,忙又岔开话题,淡笑道:“不过,阿夕真的是天资聪颖呢,这浑元无量功才练了不到两年,便已能精进到上清之境;还记得师尊曾说过,像阿夕这般神速,在玄真派历来的弟子中可是绝无仅有的!”
      寒夕微微一笑,不作回答。其实,随着修为精进,她也逐渐发现这浑元无量功似与之前幽蝶传给她的内功心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加之自己曾服食过冰莲子,所以修炼起来才会事半功倍,能在不到两年时间里便已臻上清之境。不过自己这般神速,倒是着实令众人惊讶不已;尤其是师父,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实在是令她矢口难辩。心思电闪,便见她小嘴一撇,忿忿的道:“慕容又笑我了!要我说,应是你的资质比我好。平日鲜少见你用功,而我却是日夜苦练,如今你我同为上清修为,我可真是嫉妒的很呐!”双眼一瞪,装作忌恨的模样。见此,慕容恒只一记无奈的苦笑;寒夕见自己被他识破,忍不住朗朗笑出声来。
      “慕容,你过几日便会回来的,是嚒?”慕容恒只见面前之人清亮的眼眸中流光闪动;下意识的怔了片刻,随即静静的回望着她,郑重的应道:“嗯!”说话之时,眼中的墨色再次浮现。寒夕转了一下眼珠,神情极是一本正经的道:“男子汉大丈夫,你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否则,就是……”还未说完,却见她猛的探出两指夹住了慕容恒的鼻子,接道:“……小狗!”
      “阿夕!”慕容恒柔柔的唤了一声,抓住那只作弄自己的纤手,心满意足的笑着;只是这一次,却不如许久之前的那次般不敢停留,当即细细的摩挲着,仿若珍宝。
      翌日清晨,寒夕忖着慕容恒要下山,遂是起的很早,为他送行。可等她匆匆赶到慕容恒的门前,却是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应;推开一看,便见屋子里面空空荡荡,而四下里也不见他的踪影。想到他竟是不留一言的离开,她只觉得黯然;想起往日种种,只隐隐觉得有些酸涩滋味漫过心头,呆了片刻,不觉脸上已是泪痕斑斑。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一年。事实上,慕容恒并未像他所说的那般月余便回,自从他下山之后,也不知何故竟是再没有消息传来。初时,寒夕心中甚为挂念,同时也是担心他的安危,但一直未听别人提及此事,遂心忖着他亦是平安无事的。也许是年少的思念格外的容易忘记,日子一长,寒夕渐渐的也把心思放回在练功之事上,开始越发严苛的要求自己的修行。倒是楚南枫见自己的徒儿对修行之事过于苛求,常劝她要稳步缓行。寒夕嘴上应着,但仍旧是我行我素。见此,楚南枫亦是无法,只得吩咐她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修行不成,反堕魔道。

      春去秋来经年逝,山中时日了无痕。巍峨秀丽的苍山依旧傲然挺立,似是毫无变化,可山上的众人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又逢年关将至,玄真派上上下下正为新年之事做准备,忙的不亦乐乎,可听雨轩里却是冷清异常。这三年来,寒夕为了隐藏身份,一直尽量避开接触派中的众人,从不参加早课晨练;除了偶尔去到小阳峰上研读经书之外,平日里也鲜少离开听雨轩。加之慕容恒的离开日久,也使得她无心去凑热闹,遂就如此;好在楚南枫也是知道她的心思,一直默许如此,不曾多言。
      除夕当晚,寒夕婉拒了师父的好意,执意留下。空荡荡的听雨轩里,却见她先是一个人反锁在自己的屋中,然后又是一副坐卧不宁的样子;终于,只见她面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竟是动手扯开了自己衣衫,便见自己心口处的位置上赫然显出几点描金流粉的绯色,只是衬着莹白若雪的肌肤,那抹绯色全无丝毫的娇艳美感,反倒有些莫名的怵目惊心。
      寒夕不由得深吸了口气。自从她十四岁那年开始第一次做噩梦时起,可怕的梦魇在不断重复的同时,心口上的那颗朱砂痣也像是枚花苞似的,每逢除夕之夜都会绽放一次;且亦如当年第一片花瓣初生之后的情况,梦魇准时会在月圆之夜到来,且每当她梦到一次时,新生的花瓣都会成形一分,直到下一个除夕之夜,长出另一片新瓣,如此反复。眼看着那朵娇艳的花儿一瓣接一瓣的徐徐盛开,到如今已经开到了第二瓣了;而今夜,势必又会生出第三瓣来。
      思及此,她只觉得莫名的心慌。随着子夜的悄然临近,一种恐惧但却熟悉的感觉不断的涌上心头;无论她再怎么平心静气,窜动的血脉仿佛游走的毒蛇,在身体里的缓慢爬行,令人寒战。随即,六识俱毕,意识沉入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的思绪再次回到脑中时,瞬间猛然的睁开的双眼里却满是颤抖的星光。
      四周静得可怕,寒夕轻轻的拭了拭额间的薄汗,若有所思的凝望着胸口上那朵妖艳欲滴的粉花,心中布满忧虑。她既不知道这花会开到何时才是个尽头,也不知道那个被巨蛇缠身的梦魇何时会结束,只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无底的冰窟里,挣扎着却一直爬不上岸来;同时,对身世的巨大疑惑也不禁在脑中深深的扎了根。
      寒夕落寞的靠着床头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微亮,方才感到一丝倦意;忙抖擞了精神,随即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常去悬崖边的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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