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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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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当事人出于各种原因,全都噤口不说,可私下打架的事还是被捅到何谨言那里,而且速度非常快。
当天下午,寒夕和慕容恒刚回听雨轩没多久,当值的传召弟子便到了;不由分说,当即把她押去了严明堂。玄真派有六大戒:一忌欺师灭祖;二忌背叛同门;三忌害人性命;四忌作奸犯科;五忌掠人钱财;六忌酒肉色欲。本来寒夕等人私斗伤人,罪名可大可小;只是此番得罪乃是玄真派的贵客,实在是难办。
严明堂中,楚南枫和徐清玉都不在,不过何谨言、莫曲直和邓书睿三人却同时正坐其间。何谨言身为派中执法首座,平日里执掌严明堂,为人刚直无私,逢人皆是一副威严之色;虽说此番闯祸是自己门下的徒孙,但却丝毫没有偏袒的意思,是以寒夕进来之时,齐远峰等人正在被人架在板凳上打板子。
堂上除了执法弟子之外,还有部分弟子围观;不过此刻此起彼伏的板子声打得众人心中骇然,有胆小者索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寒夕刚一瞧见,顿时有些害怕,从小到大,师父师娘从没舍得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即使犯了再大的错,也只顶多罚个闭门思过;新拜的师父对她甚为宽容,压根就没有罚她的时候,却不知道此次自己能否逃得过去。轻吸了口气,随即挺直着身子站到何谨言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弟子寒夕,拜见三位师叔!”
何谨言微微抬手,行刑的弟子们随即住了手;随即,冷严的嗓音便响了起来:“寒夕,今日晌午,你派中的多名弟子一起,与人在迷仙林外私斗,可有此事?”
寒夕眼珠一转,禀道:“回师叔的话,今日晌午,弟子确实有与人切磋比武,但不是如师叔所言的‘私斗’;且弟子出招之时,也未以多欺少,而是一对一,甚是公平。不过,弟子不该与人随意比武拆招,事后也未将此事告与师父师叔知晓,确是错在弟子,还请师叔责罚!”何谨言听完,微微皱眉,似在思索寒夕话中之意。
莫曲直见他面有犹豫,忙在其身旁低道:“何师兄,那石公子乃是石堡主的爱子,却为我派弟子所伤,只怕石堡主那边不好交代啊!”说完,遂转向寒夕正色道:“你即如此说,却为何有人说,乃是你与石少公子因言语不和,以致大打出手?其间,你更是偷袭耍诈,伤了石少公子?”
寒夕一听此话,又想起了往日里慕容恒的叮嘱,当即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只怕这莫曲直是想利用此番机会,以压制自己的气焰。心念电闪,只见她挺直了身子,慢慢辩道:“不知是何人在三位师叔面前诋毁弟子!三位师叔容禀,那人说弟子与石少公子言语不和,引起争执,却不知是弟子说了什么,还是石少公子说了什么,内容为何?再者,那人说弟子偷袭耍诈,但事实是石少公子使的薄刀,弟子却是手无兵刃,这话岂不是矛盾的很?弟子所说句句属实,在场之人均可为弟子作证。如此看来,反倒是那人所言前后矛盾,不足为信!”说罢,定定的望着莫曲直,一双星眸清透明亮,既不害怕,也不紧张。
莫曲直一愣,未曾料到寒夕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气魄胆识,另眼相看的同时,心中亦是忧虑不已,暗道:石家乃是武学世家,家主石鼎言更被江湖中人奉为“刀皇”;虽说这石易策年岁尚轻,但其武功可是不弱,这个寒夕入门才不过半年,竟然能徒手打败石家少主,果然不是个等闲之辈。思及此,抬眼扫过身旁的两人,就见那二人也是一副如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又道:此一番思量想必两位师兄也是想到了。
少顷,便见邓书睿面有愠色,朝着寒夕冷道:“你年纪小小,却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如此强词夺理,不知尊师重道,今日我便替掌门师兄好好教导教导他的门下弟子!来啊!速将这个逆徒拿下,重打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就见何谨言面色微变,而众人亦是不知所措;玄真派门规森严,严明堂素来由何谨言掌管,此时邓书睿突然发话要罚寒夕,分明乃是逾权而为。正在气氛尴尬之时,却见门外走进一行人来,正是楚南枫与石鼎言,在二人身后,慕容恒和石易策也都跟了进来。原来,方才慕容恒见寒夕打架之事被捅破了,担心她会被何谨言责罚,便忙去找楚南枫救她;正巧楚南枫与石鼎言在商议事情,石鼎言将石易策招来一问,弄清了来龙去脉,一行人遂是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寒夕偷偷的朝慕容恒望去,只见他冲自己隐隐一笑,似是示意她不要害怕;而在他身旁的石易策却是撇撇嘴,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分明是仇人见面的模样。
何谨言等人见掌门人和飞鹰堡堡主同时莅临,忙的迎上前去;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听石鼎言忙道:“何真人,我管教不严,使得小儿在贵派生事,实在是汗颜不已啊!”说罢,便吩咐道:“策儿,还不快些过来,给众人赔罪!”便见石易策别着脸,不甚情愿的曲膝半跪道:“弟子年幼不懂事,比武之中,一时气盛,打伤了贵派的弟子,还请真人海涵!”
闻言,何谨言一脸平静;莫、邓二人却是当下脸色微变。过了片刻,何谨言淡道:“石少公子快起来!公子乃是我派贵客,门下弟子不懂待客之道,失礼了!”说话之际,眼角的余光却是瞥向莫、邓二人的脸上,便见这二人虽还淡定,但可隐约窥见其中的尴尬。
寒夕在一旁察言观色,只心中偷笑不已,忙也朝楚南枫跪道:“师父明察!今日,石少公子与弟子等人比武切磋,拳脚无眼,其间互有损伤,所幸无碍;不过,此事确实有损我派颜面。事后,弟子等人也欲向师父告罪,谁知竟有人先行惊动了几位师叔,更惹得邓师叔大动肝火。弟子知错,还请师父责罚!”说完,可怜巴巴的望向了楚南枫。
何谨言一听,似有暗笑,却未多言。而邓书睿不由得眉头微蹙,当即明白了寒夕所言之意,他心知自己的地位不及何谨言,况且惹事的又是他的弟子,掌门不发话,自己也不好强行将她处罚,不禁道:“掌门师兄,依你看……”
于此,楚南枫心中暗笑,这丫头倒是聪明的紧,故意要自己亲自来责罚;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随即道:“既是你在比武之中打伤了石少公子,为师也不好偏私与你。你且去向石堡主请罪吧!看他要怎样罚你!”说罢,侧目看向了石鼎言。
寒夕心中咯噔一跳,忙即起身,跪到石鼎言面前,装作懊悔不已的道:“弟子有失礼数,伤了令公子,还请堡主大人有大量,饶了他人,所有责罚,由弟子一人承担!”嘴上如是说,心中却在暗自低道:我只是嘴上说说,你可别不明所以,当真要罚我啊!
石鼎言定定的看着她,面容微动,似有些感伤的的模样,随即笑道:“贤侄快请起!贤侄以武会友,与小儿公平切磋,何错之有?今日之事,实乃误会一场,想必是有人存心搬弄是非;想贵派与我飞鹰堡交谊深厚,岂会轻易受人挑拨。楚掌门,你说呢?”闻言,寒夕心奇,没想到这石堡主这般好说话,只忖着这顿板子应是逃掉了,心中着实窃喜了一番。
楚南枫见他给了台阶下,忙即点头,也亲自把石易策扶了起来,笑道:“石堡主所言甚是!年轻后辈们之间切磋一下武功,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事!”随即,又对寒夕等人训斥道:“你等弟子虽未犯下大错,但总归有失我派颜面,从即日起,罚闭门思过三日;如敢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众弟子一听,如临大赦,忙齐道:“弟子遵命!”随即互相搀扶着纷纷告退,乃是回去闭门思过。寒夕鬼灵灵的眨眨眼,忍住面上的笑意,忙也和慕容恒回去听雨轩中。只有莫曲直等人在一旁不知所以,未曾料到事情竟如这般轻易了结了。
过了几日,寒夕等人的责罚刚好期满,飞鹰堡的人正巧也要离山了。
碧游宫里,石鼎言前来告辞。石易策跟在父亲身后,待看见了寒夕,脸色一冷,仿佛仇人见面。楚南枫寒暄了几句,正准备让何谨言送一众人下山;却听石鼎言突然笑道:“此番真是叨扰了!真人事忙,敬请留步!”说罢,看向寒夕,又道:“还请劳烦这位小弟子送我等下山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石易策更是眉头一拢,恨恨的望向了她。楚南枫忙即转眼看向自己的徒儿,却见寒夕点点头,淡笑道:“师父,石堡主远道而来,乃是贵客;便让徒儿我代师父送石堡主下山吧!”说罢,上前一步引他出去,却未见自己师父的脸上露出的那抹忧色。
山色阴霾,连着陡峭的石阶也是湿漉漉的,狭长的登仙梯仿佛是从青天中直铺下来般,更添了一分险隘。石鼎言和寒夕一前一后,紧步而行。二人身后,飞鹰堡家的一干家仆则是相距丈余,不紧不慢的跟在主子的后面;唯有石易策因厌恶寒夕,却是和丁肇远远的走在了最后面。
一路上,便见石鼎言时不时的望上寒夕两眼,却是拿眼角的余光,极是不着痕迹。寒夕察觉,心中越发的忐忑不安,不禁想起了此人先前的一番试探,以及那夜的箫声;心思一转,忙装作笑靥盈盈的样子,边走边道:“石堡主此番前来贺寿,我派多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堡主海涵!”脑中思绪纷飞,口气亦极是小心。
石鼎言轻道:“贤侄可是挂心与小儿比试一事?”略略一笑,接道:“贤侄无需忧虑!策儿他自小娇惯,致使今日目中无人,桀骜不驯;如此心性,实乃修行之大忌。经此一事,能叫他明白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反而是件好事。”说罢,浅笑连连。
“石堡主言重了!”寒夕委蛇一笑,不再接话。
石鼎言又笑道:“试问何人修行之时不曾吃些苦头!”说罢,正眼看向了她,慢道:“倒是贤侄你——我观贤侄举止大方,一派斯文,想必是书香人家的孩子;却不知令公令堂又怎么会让贤侄弃文习武,舍得自家孩儿吃这份苦头?”语调沉缓,口气中隐有好奇,却难掩眼中的精光。
寒夕面色微变,忙应道:“石堡主过誉了!家父不过是个落地秀才,而在下也只是幼年之时,略略读了两本诗书罢了,哪里算得上是书香人家!不过在下的爹娘,也原非是想要在下弃文习武的!”随即心神镇定下来,便见她装作面露难过的道:“堡主有所不知,其实在下的爹娘早已亡故了!数年之前,楚国大旱,饿殍遍野,先父先母便是那时去的!若不是师父恰巧云游经过,见在下年幼可怜,收入门下,在下又哪来一番机缘,拜入玄真派中!”照着事先编好的说辞,面色自若的解释着;却不觉自己隐在衣袖之下的那双手,早已是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指节惨白。
石鼎言神情讶异,微有尴尬,忙道:“寒公子莫伤心,是老夫失言了!”口气中却似乎有些失望的味道。寒夕听言,心里一时也拿不准他方才的一番试探究竟意欲何为;她既想与他继续周旋下去,好套出些蛛丝马迹来,但又不想一个不慎,反倒被他识破了自己的身世。正她在神思游移之时,却听他突然笑道:“俗话说,寒门出英才!公子一表人才,又是楚掌门的爱徒,他日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啊!”口中满是夸奖之意,目光慈柔。她忙略略一笑,便顺口接道:“石堡主过奖了!若论他日成就,在下哪及令郎之万一!”态度恭敬。
随即,但见二人不时的谈笑一二,扯的都是些不相干的泛泛之话。那登仙梯说长不长,众人也都是习过功夫的行家,不消两个时辰,一行人便已抵达山脚。寒夕忙即拱手相送,石鼎言便带人分首告辞了。瞥见石鼎言等人走远,她只双眼微眯,似是心中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般,神情古怪的望着那行人的背影失神了许久。忽的,风雨又起,寒夕只觉得面上冰凉,却不知是雨还是自己的泪水;不自觉得手握成拳,暗暗使劲,忙即腾身一跃,便朝着上山的路不要命的跑着。
听雨轩中,慕容恒正在调弦,修长精致的手指细细的拨弄着弦丝,极是优雅;只是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连着清亮的双眼也是微微发暗,仿佛化不开的墨,隐隐有波涛翻涌。正在出神之时,却听门外一阵风声啸过,跟着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青色人影,他定眼一看,竟是寒夕。只见她面色古怪的望着自己,衣裳已然湿透;不觉想起昨日的异样,心中更是不解,遂是起身走到她的身旁,关切的道:“阿夕,你怎么了?”眼光中满是温柔的情愫。
寒夕看着他,心中堵闷,思念、心痛、愤恨一股脑儿的涌上了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霎时眼中氤氲,簌簌落下泪来。慕容恒一见,当即手脚一慌,忙即扶住的她的纤肩,劝道:“阿夕,出了什么事?先别哭了!……”接连劝了许久,却见她哭的越来越凶;忍不住心中一软,便不自觉的搂住了她,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抚慰,若有若无之间,一股馨淡的幽香吸入鼻中,顿时有种滑腻的异样感觉闪过心头。寒夕这厢哭的撕心裂肺;慕容恒那厢却是心动神摇。他既见她如此伤心难过,却又不想放开臂弯间的那份温暖;正在心思彷徨之际,忽觉得她身子不正常的颤抖着,忙即松开一看,却见怀中之人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寒夕只觉突然之间经脉乱跳,痛入骨髓;正当她神志渐渐消弭之际,却听耳边响起一声疾呼:“阿夕!”她不由的强行凝神聚气,方才勉力睁开了眼;便见慕容恒面露惊色,正在运气替自己疏导内力,只不过他那微薄的功力一进到自己体内,却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阿夕,你先撑一会儿,我马上去找师尊来!”慕容恒焦急的说道。正当他准备去唤楚南枫前来时,却惊见寒夕“哇”的一声,猛然喷出口血来;霎时,殷殷血痕染红了白衣,当即就见她四肢冰凉,昏迷不醒。
混沌之中,寒夕只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云端,四肢上下软绵绵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身子一动也不想动,疲乏的爬不起来,好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恍恍惚惚中,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在绝尘谷的日子;忽的,脑中记忆一闪,映出师姐那诀别的一跳。
“师姐!”只听寒夕一声惨叫,却是心神陡颤,霎时惊得睁开了眼。慕容恒正守在她身旁,自是听的真切,隐约中脸色一变。
“阿夕,你醒了?”耳畔,一道和煦的嗓音传来,像吹走乌云的清风,暖暖的滑进了她的心头;费了好大的劲,方才看清说话之人。便见慕容恒面有喜色,浅笑盈盈,正一手端着一个粗瓷碗,一手扶起自己,坐在床边。刹那间,她有些失神,忍不住眼睛一湿,伏在他的怀间低低抽泣。
慕容恒生怕洒了药,一动也不敢动,只静静的任由她抱着。寒夕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待回过神来,方才觉出尴尬,不由得脸色微红,忙即坐直身子。于此,他只温润的一笑,轻道:“醒了就好!”说话,递出手间那碗汤药,又道:“你昏睡了三天,师尊说你许长时间滴水未进,身体会很虚弱。先把这碗药喝了,恢复一下元气!”眼中满是温柔的关切。
寒夕心中一暖,轻吸了口气,伸出了双手,颤巍巍的想要接过那瓷碗;却未料手腕一抖,险些将碗里的汤药洒到被子上。慕容恒眼疾手快,当即双手轻轻一抬,稳稳的托住了她的柔荑。
寒夕抬起眼,便见慕容先是温文的一笑,紧接着却是面色微红;忙即松开了自己的双手,端回瓷碗,清雅的嗓音跟着响起,“你身子太虚了,手没劲;还是我来喂你吧!”说话,坐在了床沿上,一勺一勺的舀着漆黑的药汁,喂到自己的嘴边。
望着他,寒夕不自觉的张开了嘴;只是苦涩的药汁有些烫,顿觉喉咙有些灼痛,不觉微微蹙眉,却未多言。未想,慕容恒倒是当即就反应了过来,忙抽回了调羹;两颊微红,不好意思的歉道:“对不起,烫着你了!”轻抿了下唇,随即更是磕磕巴巴的解释起来,“我……我……从没给别人……喂过药!”刚说完,便就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见状,寒夕只扑哧一乐;幸好方才的那口药她已吞入腹中,否则此刻便是要喷到慕容恒的身上了。
慕容恒听见笑声,忙即抬眼,便见眼前的清丽少女,笑靥盈盈,水蒙蒙的大眼睛仿若粼粼的湖水映出了自己的影子,恰如三月里的春光般明媚动人,当下竟看得出了神。
寒夕只觉得自己似是很久都未如此开怀了,不觉笑了许久,心中的那份伤痛仿佛也随着这笑声霎时淡漠了下去;见面前的少年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还以为是失了礼数,忙即敛住笑意,正色问道:“慕容,师父呢?”却见慕容恒置若罔闻,灼亮的双眼仍是呆呆的望着自己,没有反应。察觉出他的异样,她不禁心头一跳,忙又轻唤了一声:“慕容?”
慕容恒被这一唤拉回了心神,忙不迭的点头,应道:“嗯……嗯……”不觉自己的两颊红的更厉害了,想起她方才的问题,便道:“现在才晌午,师尊还在迷仙林中,要过会儿才能回来了!”清润的嗓音中微微有丝颤抖。
寒夕淡淡的“哦”了一声,只双眼越发好奇的打量着他,晶亮的眸子中全是他的影子。随即,却是不由自主的转过脸,望着窗外,轻道:“慕容,外面沙沙的声音,是在下雨吗?不如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吧,那雨声听着让人心里好烦!”语调恬淡,却又虚弱无力。
慕容恒呵呵一笑,道:“这雨下了快一日了,估摸着快要过去了!你先乖乖吃药,等你吃完了,我再弹曲子给你听!”语毕,忙又端起了药,继续喂到她的嘴里。寒夕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吞咽着苦涩的药汁。慕容恒看着她吃完药,心神好不容易才定下来,遂又关切的问:“感觉好点没有?”面色担忧。
瞥见慕容还是那副担心的模样,寒夕心头一暖;因刚吃了药,又缓了好一会儿,也渐渐觉出手脚有些力气了,便乐道:“慕容可是在担心等我身子好了,便又要欺负你了,是嚒?”说完,不由掩嘴轻笑,半娇半嗔的神情极是惹人怜爱。
慕容恒只觉那双忽闪的星眸恰似璀璨的宝石,迷晕了自己的双眼,稍一瞥见,就不由自主的失了神;愣了片刻,随即却也是忍不住陡然失笑起来。正在此时,恰好楚南枫回来了,瞥见两个小人儿正在欢笑不已,想必寒夕应是没事了,心中的忧虑顿时放了下来。随即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许久方才道:“你这丫头,真个让人不省心!”面有严训之意,但口气却又有些慈和。
寒夕面露异色,只低低的应了声“师父!”却不似往日那般娇嗔辩解。楚南枫不免有些奇怪,但想起还有别事,遂是吩咐慕容恒,道:“恒儿,你照顾这丫头也好几日了,且先休息会儿吧!余下之事交予师尊便好!”说罢摆摆手,示意他离去。
慕容恒忙即施礼,望了寒夕一眼,眸光中有丝疑虑,随即转身离开。楚南枫见他走远,口气凝重的训斥她道:“你这丫头,为师千般叮嘱要你沉住心气;可到头来,你仍旧是置若罔闻,还弄得筋脉逆行,走火入魔,真是不听教诲!你的心性如此不定,为师怎能放心让你下山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寒夕原以为自己和先前一样,只不过是岔了气,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走火入魔了这么严重。不过听了师父的话,心中却更为记挂下山之事,思绪一闪,忙即认错似的答道:“阿夕一时心绪失控,让师父受累了!”语调讪讪。其实,自从她修炼浑元无量功以来,功力之所以能突飞猛进,除了她自身天资过人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冰莲子的洗髓易经之效。正所谓福祸相依,冰莲子虽使得她的功力增长迅速,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却也埋下了极大的祸端;此番走火入魔便是因为她修为不足,加之心绪失控,才使得暴涨的内力在奇经八脉中四处冲撞,进而反噬本体。
楚南枫无奈的摇摇头,叹道:“受累的不是为师,倒是让恒儿受累了!若不是那孩子发现的及时,还输了许多真气给你,别说你的修为保不住,只怕你的一条小命也没了。”听言,寒夕的两颊当即微微发红;不觉想起那晚他说的一袭话,见他如此在意自己,心思当即有些复杂了起来。见她露出羞怯模样,楚南枫心中有些喜然;随即又接道:“先吃些固本培元的药,再好好调养些时日,免得落下病根。至于练功之事嚒,伤好之前,先行暂缓,一切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寒夕听了,心中急切,正欲辩驳,却听师父接道:“阿夕,你本就是带艺拜师,内力驳杂不纯。为师一直故意不传授你外家功夫,只让你修行浑元无量功,为的就是将各方内力融合,以助来日修行。未想你心性不坚,修行之初便使经脉遭受重创;此时你的气息过于积弱,若然勉力为之,只怕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依为师看,眼下还是先把身子调理好才是头等大事,练功之事暂不用操之过急!”口气极为担忧。
闻言,寒夕方才明白事情始末;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她淡淡的应了一句:“是,师父!”虽是一脸镇定,但师父的方才的话却像是一块大石压在了自己的心口,闷得她难以自恃,呼吸不得。见她如此沉静的模样,楚南枫霎时心中一奇,隐约觉得自己的徒儿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何处。似是她此番走火入魔,不止气脉受损,连心性也变了,以往的那副娇嗔刁蛮的性子竟被化去的一干二净,没留下一丝踪迹。
楚南枫缓了片刻,随即又安慰她,道:“修行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来日方长,况且阿夕天资聪颖,将来的修为必然不会落于人后,此刻还是莫要心急了吧!”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闻言,寒夕忙即点头。师徒二人叙叙了又叮嘱了几句,楚南枫却见自己徒儿均是默不作声,只轻轻的点着头示意自己记下了;见此,他忖着这个徒儿定下性子也没什么不好,遂也未多说些什么,只嘱咐她好生休息,便就离去了。
寒夕目送师父走远,下一瞬,却是顿时眼瞳一缩,两手紧握,苍白的皮肤下,手骨节节分明,隐约有些阴厉的气息,似是心中正在做着一个重大的决定。
春去秋来,当莹白的雪花慢慢慢悠悠的落满苍山时,便是冬天到了。
听雨轩里,入目之处皆是白雪皑皑,初升的朝阳映着满眼的银装素裹,微微透出一丝绯红的暖意。幽静的走道上,一个白衣少年正提着扫帚扫雪;不一会儿,似是扫的兴起,竟将手中之物当做长剑,轻点起跃,挑刺点扫,激起层层气浪。不知是天空中又在飘雪,还是被剑气激起的雪花,就见密密麻麻的白点中,隐隐约约的显出那少年的样子来,衣裳单薄,身量纤细,似是下一刻便要随着风雪散去。
忽的,便见阁中又出来个青衣少年,他见那白衣少年舞的兴起,忙即叫唤道:“阿夕,快停下来,你的身子还没好,不宜聚气练功;况且天气寒冷,你又穿得这么单薄,要是一会儿被师尊看见了,看他老人家不狠狠的罚你!”修长的剑眉拢作一团,口气中带着担忧。
寒夕转过脸,笑靥盈盈的望着他,“慕容,我早就没事了,躺了那么久,若不好好的活动活动筋骨的话可怎么成呐!再说,我好不容易才突破了少清之境,若是功力又退回去了,那我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么多的苦头!”随即,眼珠一转,又补道:“况且这飘雪剑还是你教我的呢,若是师父要罚我,你也逃不掉!”轻轻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微翘的嘴角还透着一丝得意。其实寒夕此番受伤之前,所修炼的浑元无量功正处初清第七层的巅峰阶段,尽管经脉中充斥着强劲的内力,但却始终冲不破浑元无量功的第三重屏障,进入少清境界。虽然走火入魔使得她元气大伤,经脉严重受损,不过同时却也因此化祸为福;原本在她体内四处乱窜的内力竟然阴差阳错的冲破了第三重的壁垒,助她进入了少清之境。尽管原先修得的功力几乎散尽,但万幸之中,慕容恒帮她护住了藏在灵台深处的最后一丝内息,失去的功力终究还是修补的回来。只是在这段时日里,楚南枫见她经络凝滞,便要她暂缓练功之事,并辅以灵药助其调筋养脉;而她也因受伤过重,足足修养了三个多月,方才勉强恢复五成功力。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寒夕刚能聚起一丝内力,竟开始偷偷修炼起来,她心知师父明令禁止,便缠着慕容恒教她外家功夫;慕容恒被她缠的无法,思来想去便选了飘雪剑传授予她。与玄真派的其他武功颇为不同,这飘雪剑不需内力驱动,而是剑走偏锋,以剑招和速度取胜,本是教授给那些尚未开始修炼内力或因资质所限内力无法精进的弟子们的;倒是寒夕虽心知这剑法粗浅,但为了尽快提升自身实力,仍是练得起劲的很。
闻言,慕容恒微微一怔,随即一脸无奈的摇摇头。寒夕见了,只鬼灵鬼精的一笑,倏的攒起一个雪球,便往他的身上砸去,同时笑道:“慕容,我们来打雪仗吧!”想她自幼长于南疆,先前一直未见过雪,此刻自是兴奋异常;银铃般的笑声仿佛空灵的弦音,越过天边,飘到远方。
不过说是打雪仗,其实只有寒夕一人而已。只见她一边不停的攒着雪球朝慕容恒砸去,一边还冲着他扮着鬼脸;反观慕容恒,却是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的任她嬉闹。从相识以来,他从未见她如此开怀过,不觉看的痴了,任她戏弄,只偶尔露出憨憨的笑容,面上一副甚是疼爱的样子。玩了多时,只听慕容恒忽道:“阿夕,先歇会儿,看你的衣裳都湿了,天冷别冻着了!”说罢也不由寒夕辩解,便拽着她往屋子里走去。于此,寒夕当即掩着嘴偷笑不已,却是乖乖的任他牵着走。
二人刚进到堂中,正巧楚南枫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见寒夕身上湿漉漉的,当即便猜到了一二,遂唬着脸,口气威严的问道:“你这丫头,怎么又不听话了?”相处日长,对于自己徒儿的阳奉阴违,他这个作师父的也不是不知道;不过每日替这丫头把脉,却发现她气脉逐渐平稳,连内力也是稳步回升,遂就没点破。
寒夕暗暗的瞪了慕容恒一眼,忙即奔向前去,撒娇道:“师父,我的伤早就好了,这都是多亏您的妙手回春呐!”面露讨好之意。楚南枫见她拿话堵自己,不由得心中暗笑;当即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稍事用力,便觉一股强劲的内力反震而出,确实如她自己所说,不止旧伤已然痊愈,连那原本几乎散尽的浑元无量功竟也恢复了五成,少清之境已然可察。于此,他不禁再次慨叹这个徒儿的天分之高;心中虽是欢喜,但面上仍是装作一派淡然的样子,调侃道:“你这丫头,修行没有多大长进,嘴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阳奉阴违,欺软怕硬;慕容就是性子太好了,才会被你吃的死死的!”见慕容恒脸色微变,又转而轻道:“从明日起,给我好好修炼浑元无量功,看你还有时间胡闹嚒?”摸着胡子,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的徒儿。
听言,寒夕便知师父乃是准许自己可以继续修行了,不由得心中一喜,忙道:“是,师父!”偷偷的回过头,望向慕容恒,便见他正也淡淡的笑着看向自己。楚南枫默默的笑看着面前的两个小人儿,若有所思;轻一捋须,只道:“就快过年了,这几日山上热闹,两个也不必整日呆在听雨轩里。”随即,又望向了她,笑道:“昨日,你徐师叔还说许久不曾见到你了,既然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就去小阳峰上拜望一下众人吧!”口气甚是温和。
“是,师父!”话音刚落,便见寒夕笑嘻嘻的拉着慕容恒飞快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