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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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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有位御史过生日,在家请了戏班子唱戏,这在当年,应该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海先生却勃然大怒,把这位御史抓了起来,打了一顿板子,理由是:根据明太祖时期律令(注意这个日期),官员请人唱戏违法,所以打的就是你。
张莲辉阻止,却被海瑞挥退。
“百姓穷困潦倒,家家干净,官员却贪污享乐,我管不了全天下,我手下可以见到的还不能管?此风不可长,否则怎么对得起我头上的乌纱!”
张莲辉苦笑:朝廷俸禄极低,几乎是人人贪污,你这样不是和全天下的官员作对?
而且这类事情在南京已属司空见惯,你却以为有坏风俗人心而加以反对,结果只能被大众看成胶柱鼓瑟,不合乎时代的潮流。
果然,不久海瑞下属,就有一位巡按南直隶的监察御史上疏参劾右都御史海瑞。
在明代,御史专管骂人,从皇帝到扫地的,想骂谁就骂谁,除了一个例外——御史长官,要知道,那是顶头上司,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给自己惹事。
即此一端,就不难窥见反对者的心情。
这位御史的奏疏一开始就对海瑞作了全盘否定:“莅官无一善状,惟务诈诞,矜己夸人,一言一论无不为士论所笑。”接着就采用莫须有的老办法,说海瑞以圣人自诩,奚蒋孔孟,蔑视天子。最后又用海瑞自己的话来说明他既骄且伪,说他被召复官,居然丝毫不作礼貌上的辞让,反而强调说他还要变卖产业,才能置备朝服官带。这位御史负有视察官学的职责,他在奏疏中说,如果学校中任何生员敢于按照海瑞的方式为人处事,他将立即停发此人的禀膳并加责打。
“老爷,您可曾后悔?”张莲辉问。
海瑞微笑着摇头,继续写给朝廷的奏折。
此时,这种接近人身攻击的批评,立刻遭到无数青年学生和下级官僚的激烈反对,也有无数拥护者强烈赞成。拥护者和反对者互相争辩,几乎一发而不可收拾之际,万历皇帝收到了海瑞的请辞。
万历皇帝于是亲自作出结论:“海瑞屡经荐举,故特旨简用。近日条陈重刑之说,有乖政体,且指切朕躬,词多迁戆,朕已优容。”主管人事的吏部,对这一场争论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说海瑞节操可风,只是近日关于剥皮实草的主张过于偏执,“不协于公论”,所以不宜让他出任要职,但可以继续保留都御史的职位。皇帝的朱批同意吏部的建议:“虽当局任事,恐非所长,而用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合令本官照旧供职。”
这些文件由给事中官署抄录公布,就等于政府公开承认了自己的本身矛盾。为什么可以镇雅俗、励颓风的节操偏偏成为当局任事的障碍?可见我们帝国的政治措施至此已和立法精神脱节,道德伦理是道德伦理,做事时则另有妙法。再要在阴阳之间找出一个折衷之点而为公众所接受,也就越来越困难了。
海瑞虽然被挽留供职,然而这些公开发表的文件却把他所能发挥的全部影响一扫而光。一位堂堂的台谏之臣被皇帝称为“迂戆”,只是由于圣度包容而未被去职,那他纵有真知卓见,他说的话哪里还能算数?由失望而终于绝望,都御史海瑞提出了7次辞呈,但每次都为御批所请不准。
“老爷,您可曾后悔?”只是一个朝廷活着的人民群众的偶像,政见不能伸抱负不能展,张莲辉忍不住再次询问。
海瑞停下写奏章的手,海瑞苍老凄凉的脸上坚定的笑着摇头,他不悔!
万历十五年,接近1587年年底亦即万历十五年丁亥的岁暮。
“老爷,您可曾后悔?”张莲辉忍不住第三次询问。
海瑞凄清的笑着摇头。
“老爷我正德九年(1514)出生,到了二十八岁,才考入了县学,成为了生员。直到他三十六岁,才侥幸中举。老爷我后来参加了两次考试,都未曾得中进士。上届首辅张居正你可曾听过?”海瑞于病榻上说。
张莲辉低头,喂药的手一顿,“听说过。”
“张居正生于嘉靖四年(1525),白圭的运气很好,十二岁参加县学考试,那一年秀才考官是荆州知府李士翱,李知府看到张居正的卷子后,大为赞赏,当即不顾众人反对,把这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排到了第一。并感叹着同一个词:‘国器!国器!’。在应考举人的时候,湖广第一号人物顾璘得知,有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来考试了,顾璘惊讶之余亲自接见了张居正,并且对张居正赞赏有加,并且赠送给张居正顾璘佩戴的腰带——犀带。言道:‘你将来是要系玉带(只有一品官员才可以佩戴)的,我的这一条配不上你,只能暂时委屈你了。’并且亲自关照张居正次年不能中举。张居正嘉靖十九年(1540),带着不甘与期望,张居正再次进入了考场,这一次他考中了举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张居正赴京赶考,进入二甲前几名,考试之后便被选为庶吉士,进入了翰林院庶吉士培训班。”顿了顿,接着道:“当今最重视出身,如果说进士是合格品,那么庶吉士是精品,至于举人,自然不是次品,而是废品。”
“老爷如今万人景仰,……”
海瑞淡笑,“老爷我这样说,并不是自卑,只是告诉你老爷我其实并不聪明。徐阶斗倒了严嵩,高拱赶走了徐阶,张居正可以历经三任首辅且屡屡升官,最终斗败了高拱,其能力、其手段可见一般。老爷我没有张居正聪明,学不来左右逢源、面面俱到,自然也做不了张居正。你当时阻止我可见你心性纯良,你能料到后事的发展可见你的聪敏。日后的成就你绝对在我之上!”
张莲辉思索,“老爷您的意思是?”
“老爷我不够聪明,做不来张居正,所以只能做我的海瑞!”
张莲辉苦着一张脸,“老爷的意思太高深,小的还是不明白。”
海瑞微笑,“聪明的张居正可以推行‘一条鞭法’,增加国库财政收入,让百姓吃饱穿暖;不聪明的海瑞可以做到的是:省身育人,断案救人,我做不好张居正,因为我是海瑞!”
张莲辉若有所思。
“我做不好别人,我只是我自己,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海瑞停了停,“虽然有张居正十年励精图治,国家财政收入可以维持十年之久。但张居正死后,他的政令基本上完全终止,现如今官场贪官横行,百姓穷困潦倒,家家干净,国家入不敷出,年年闹赤字,大明帝国逐渐滑向崩溃的边缘。我不够聪明,只能做海瑞,”拉着张莲辉的手,殷切的说道,“但是你却大有可为……”
“老爷已经做到最好的海瑞了。如果明朝的官员人人都能如大人这样省己爱民,明朝何至于此。”
“我遗憾的是我可以为民做的不多!我相信你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冒昧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你也可以看作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遗愿。”
“这段时间托护于老爷的照顾,老爷有事请将无妨。”
海瑞对“这段时间托护于老爷的照顾”心照不宣的笑笑。
“你以后心中常记一‘民’字,老爷死也无憾了。”
张莲辉点头,“老爷的嘱咐,小人一定铭记于心。好人会长命的,老爷不会这么早死!”
“我今年七十有二,已入古稀之年,死了算是高寿了。”海瑞笑。
当晚,海瑞含笑而逝。享年七十二岁。
于次日,张莲辉离开海府。
海瑞的死讯传出,无疑使北京负责人事的官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使各方面感到为难的纠结最终在上天的安排下得到解脱。因为他们再也用不着去为这位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到处惹事生非的人物去操心作安排了。
万历皇帝赠海瑞太子太保,谥忠介。
海瑞死后,他的好友佥都御史王用汲来为他收尸。遍寻海瑞的住处后,他只找到了几件打着补丁的破衣服,和几口装着破衣服的破箱子。为官三十年,二品正部级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
在听说海瑞的死讯后,南京城出现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场景:男女老幼无论见过海瑞与否,都在家自发为他守孝,嚎啕大哭。出殡的时候,据说为他送葬的人排了上百里,整整一日,无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