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秋海葵

9、无题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先帝之末子幽得先帝独宠受封幽王，不思为国出力，勾结朝臣，引诱后宫干政。其罪当诛，其心可杀，念其母妃早逝，幼年失亲，失于管教。免其死罪，送大理寺待罪。’
　　‘翼王本他姓亲王，虽护驾有功，因其妹串通幽王叛乱最该问斩罪其九族。先免其亲族罪，罚奉三年。接任大内禁军统领，即可上任。’
　　仿如晴天霹雳，秋蟾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相信皇帝会如此对待月无魂。毕竟，那男人对他是有情的。纵然这情晦涩不堪。可……
　　也许，真正清醒的是她那在溟渊阁住了十几年的母亲。或许，只有那个已经疯癫的女人还可以在这皇宫里明白的生活。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失败的傀儡。
　　听到消息疯狂的想奔出皇宫的秋蟾被侍卫拦在了宫门外。那男人的命令，她那里都去不了。她有能力穿过这阻隔，可她却不能，因为这里是皇宫。这里的她只剩下了懦弱。
　　“翠柳……，翠柳……”
　　惊慌的秋蟾在大殿里狂喊翠柳的名字，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不能一个人，不然她会疯掉，跟她的母亲一样被这个皇宫吞噬。她要救无魂，失去性命也要保住她爱的人的性命。不然她会跟她的母亲一样疯掉。
　　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翠柳其实并没有离开大殿。看着坐在大殿的光洁地板上哭泣的秋蟾，她知道自己需要足够的勇气才可以走过去。那凄厉的叫喊仿佛失去依靠的小兽眼看着亲人死去般悲伤。如果此时的自己走过去，那就代表她答应了秋蟾的要求。可惜，她救不了无魂。她一样的心痛，更无法表露。
　　“翠柳帮帮我，翠柳……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在，求你帮帮我……”
　　好象回到了母亲离开的时候，虽然她在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但那天她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哭泣。一个人在竹园的院子里哭的差点死掉，哭了整整三天。差一口气就死了。
　　不想哭，因为现在的自己不是无助无能的孩子，她有能力去做某些事情。可是，眼泪不受控制的一直都没有停过。像那夜竹园里停不了的雨。
　　无助的像个孩子，其实也许自己心里一直将自己当做一个孩子。无法看着一个那么坚定说过爱自己的人离开。不也许是唯一一个说过爱自己的人离开的痛苦是没有人可以体会的。
　　那袭红衣爬伏在地上烧着翠柳的心。何尝自己是个狠决的人。然而生存不易。她的存在本就是无数的鲜血换回的。付出鲜血的存在没有资格去救赎别人。
　　“暗夜，暗夜？暗夜你给我出来，暗夜你快给我出来。”
　　无论付出什么她都下定了决心要求出无魂，拼了一切不要也要让她爱的人平安的活下来。
　　从云雨峰的墨家跟来照顾她的杀手就只有暗夜还可以相信了。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可能自己就真的要跟着无魂一起死去了。
　　“小姐，那个人你救不了。还是听翠柳小姐的吧。”
　　一身黑衣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就那么站在了大殿里。低沉暗哑的嗓音跟他的黑衣一样黯然无光。他的脸孔平凡的让人留不下任何的印象。可就是这个人，却是江湖上排名第三的杀手。大概统共做杀手的都是这种不会让人记忆的长相。
　　“不，你不能那样说，你们都不能，你们不能，我可以，无魂我一定要救，这条命不要我也要无魂活着。”
　　凄厉的诉说自己的心事，第一次这么直白的把自己的心剖析外人知晓却是这样的情况下。情何以堪。
　　“姐姐喝杯茶清清神，你最喜欢的雨前云雾。”
　　一杯温茶放到秋蟾手心。热气寥寥冉冉看着一脸的泪眼朦胧。爱是什么突然让她迷糊。秋蟾跟无魂？明知是不可能的二人。却非要执着。
　　“去找娘，对了，还可以去找娘，她会有办法的。对，她会有办法。”
　　完全慌乱的秋蟾病急乱投医，谁的话都入不了耳。根本的听不到。
　　“皇后。”
　　一杯茶直接的泼到了秋蟾的脸上，完全不清醒的秋蟾让人恼怒。纵然情到深处，也不能胡乱行事。事关的将是几百条的性命。那容她如此胡闹。还要跟那疯女人商量。完全是要在制造无法磨灭的灾难。纵然她翠柳再喜欢看人互相残杀，也不能让她这辈子誓言要守护的人就这么死掉。
　　幸好她还有分寸，这样的天气一杯温茶不会毁容。不然自己都要后悔了。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负气。当初那样一个才情女子。初见面时的飒爽英姿，看的都有些枰然心动。可如今，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子那还有当初清明头脑。自己看的都辛酸啊。
　　“姐姐,还是冷静点,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在皇帝面前也失了身份。”只想着,这个女人现在能多为自己想想。不要把本来复杂的事情弄的更无可收拾。翠柳相信无魂不会那么轻易的失败.他有他的目的吧。
　　“冷静？如果我可以就不会是如今这般田地了。皇后？那是什么？我连有名无实的都做不到，做不到，你知道吗？”
　　这苦日日折磨，她不堪负荷。如果有人可以倾诉，如果……她想说出来。
　　母亲不是她期望的母亲。父亲成了让她永不想再相见的陌生人。没人会相信，连自己都不想相信，她，墨秋蟾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可能那个皇帝多多少少的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如此对她。也许会对她还点吧。
　　那是段皇宫跟墨家都无人愿意提及的往事。都希望尘封的事情因为一个疯女人的存在而一直被记忆了。
　　在皇宫里疯掉的梅妃是秋蟾的亲生母亲。墨家最小的女儿墨无馨。她的双生姐姐墨无忧是月氏的女巫。这是月氏的秘密。当年的巫女把传承之力给了自己的女儿。之后却有因为诅咒使得二家关系不容水火却又不得不相互维持。圣女必须是巫力最高的人担任。偏偏每界的巫女都是墨家的女儿。上天，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开着只有他才懂得的玩笑。
　　人家都说双生子心灵相同。虽然墨家的二姐妹从小并不在一起，爱好，性格，完全不同。但二人的感情却一直很好。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二人的命运。姐妹二人虽注定终其一生无法一起生活，但各自的心理都一直渴望着彼此的幸福。
　　像墨家历代的双生子一样。他们的出生代表着墨家的不幸。因此留在墨家的无馨从小就得不到好的照顾。要不是姐姐一直在暗中帮助，可能还未成年就已经离开人世了。因此对于姐姐无馨有着很深的依恋。那时超越亲情的一种眷恋。她期望姐姐这一辈子都是她最爱的人。
　　少女情怀总是诗。在月氏地位超然的无忧一直生活的很自在。受到的待遇也好。所以从小就心高气傲。并不将天下男子放在眼里。因为想念疼爱的妹妹经常一个人在江湖上四处游荡。希望有一天能够将妹妹带离墨家是她的最大心愿。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出现也许无忧真的可以实现她的理想。但人，总是不能完整自己心愿的一种动物。少了不满足，多了受不了。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事总是可遇不可求。
　　带着无馨离开墨家的无忧没有打算回到月氏的意愿。她是个太过喜欢自由的人。不管家族恩怨，不理世间纷争。只想着跟无馨过愉快的生活。她是个过于聪明的人。墨家的历史让她对一切都没了兴趣。只想着怎样自在的生活。
　　可惜，人不是神纵然会算，预知天命，也不过是枉然。
　　一下子在生命里被三个男人掌控了总是让人不安的一件事实。纵然不会喜欢。但心却不再如往日般自由安静了。
　　可怜的无馨在这场无妄之灾里困惑了一辈子。
　　解脱，人没有失去，没有痛苦，没有得到，不会明了什么叫解脱。无馨日后的疯狂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心没有像她的姐姐那样开阔。
　　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无法如意的。不可能，就不要妄想。
　　哥哥，皇帝，蚩尤，无论选择那一个都注定不会幸福。但自己喜欢那一个会开心，当时的无忧似乎也没那么在乎的考虑过。
　　直到后来，喜欢上了不能喜欢的。为了妹妹，却不知该如何选择。后悔，如果没有无馨会快乐些。还是没有无馨会在月氏平安的度过一生，只是这些都不是当时的无忧所希望的。
　　极度沮丧中的秋蟾没有回忆前人往事的悠闲。只是在母亲告诉她的那些消息中，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也许，她跟无魂都有了希望。毕竟那个蛮夷的王蚩尤曾经深爱过他的母亲。她想那人当年的离去并非甘愿的。
　　如今的她在绝望中把滴水当泉涌，所有可行不可行的办法在她的大脑里如同糨糊。
　　南方的蛮夷这些年从没有安静过,在边界纠缠了几十年。掌权多年的蚩尤没有攻打北燕多多少少因为无优的关系。
　　当年的许诺秋蟾并不知晓，只是，当初的种种，让这个满腹野心的枭雄却步了二十年之久。可想当年是怎样的爱恨纠葛。
　　如今，没有当年的触目惊心，她也不是自己的母亲，更不是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姨母。自己所能做的，只有求助她能够求助的所有希望。
　　人，有时候不得不坚强的脆弱。
　　“娘，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救无魂，只要，只要，能够救出无魂，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娘帮帮我，已经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我想无魂好好的活着，只要他活着。我们太苦了。实在太苦了。我不爱了。我不再爱了。可……无魂，无论怎样我想他好好的活着，活下去。快乐的活。”
　　“去找蚩尤，他曾经答应过姐姐的，会帮他实现三个愿望。好象还没用过。不然姐姐也不会死了。他是个守信的人，这么多年了。他没有攻打北燕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么条理清晰的话语，她真的是个疯女人吗？或许这个皇宫里，只有这样的疯子才可以安然的存活。
　　“谢谢母亲了。此去一别也许秋蟾在无相间之日了。请母亲保重。”
　　“把这个给蚩尤，他一定会帮你的。至于你想要什么结果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知道你活着，我觉得自己的罪孽没那么重了。好好照顾自己。”
　　一块暖玉送到了手中。
　　“凤凰玉？”
　　“你竟然知道？难道……，也不希奇了。没想到他会把这个给你。哈哈……也好，也好。不妄我当初……”
　　“娘？”
　　“这个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纵然没有说出关心的话，但依旧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平安的活下去。
　　不奢望，不强求，这命运还能怎样就怎样。对自己已没了期待。二十年的岁月其实足够忘记伤痛。活下来，这是为了没有完成的心愿。那不为人知的心愿。姐姐的希望。她总还是要去完成的。她真的疯了二十年。因为这冷血的宫廷没有她生存的勇气。她失散的女儿帮她找回了自己。她需要她。所以她要活着做些事情。
　　皇家的男人都是没有温度的狼。除了掠夺他们不知道还学会了什么。爱上她跟姐姐的那个男人如此。如今端坐皇位的这个也是这样。他们都不懂爱。不懂怎么爱人。
　　蚩尤，那个男人只是太聪明了。纵然没有姐姐，他也不会贸然的攻打北艳。不过相信他是个守诺的人。当年他答应了她们姐妹三个愿望。如今，秋蟾那孩子看不懂无魂。就让她去也好。说不订……。
　　蚩尤的儿子也该成人了。应该跟他一样是个血性男子。
　　呵，不知道他们姐妹当初怎么不选那个男人。明明他是最可能成为好丈夫的人选。
　　只是，人啦……，总是容易失心的动物，没那么理智啊。
　　“翠柳，跟我一起走好吗。我想你跟我一起走。”
　　“姐姐，虽然我不赞同你的决定，但既然梅妃娘娘都同意了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我是幽王派来照顾你的。既然你要走，那翠柳一定誓死跟随。”
　　“谢谢你！”
　　“走前我想去看看无魂。我……我放不下他。”
　　“其实幽王无须担心，皇帝不会杀他的。”
　　“我知道，可……我，算了。我自己去吧。”
　　“如果你一定要见，一定要跟我一起去。你不能单独去幽王的府邸。”
　　“好，我知道了。我决定今晚就走。你，我，跟暗夜，我们三个人。”
　　“我会安排妥当的，只是暗夜，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带上他了。毕竟人多太显眼了。”
　　“恩，……我也想过。始终不放心。那让暗夜去无魂那里。”
　　“随你吧，他愿意跟随我没有意见。”
　　她是北艳最荣耀的皇后，可是她此刻只有一个心愿。放弃所有的荣耀只要无魂可以活命。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这个高贵的名字背后代表的不过是个被囚禁的可怜女人。她所要的不过一份可以安宁依靠的生活。
　　心绪有些莫名的激动，大概是因为今晚要去见无魂，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逃离皇宫。无魂的事情让她下定了所有决心离开这个这她呼吸窒息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认识了母亲，无论真假她相信了大部分母亲所说的事情。对那个本无眷念的家她在也不用背负一份责任。因为她的母亲从来没有在那里留念过。曾经答应的种种也因为亲生母亲的出现而解脱。
　　她如今只想为自己活着，好好的活着。哪怕求死也是为了自己生命里最珍贵的人。
　　无魂，那个用生命依恋的人，她不能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