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煞》彼岸叶荼蘼

4、雨夜

　　天地间一片漆黑。
　　雨帘厚重地仿佛质化了，到处都是隆隆的轰鸣，连这声音砸在身上都会让人觉得生疼生疼。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觉得疼，因为，没有时间。
　　地面上迅速汇聚的雨水淌过雪白的皮靴，留下淡淡的胭脂色，即使不用低头也可以嗅到那上面的血腥气。
　　看着面前静默的数十条黑影，还有他们手里长剑下毫无声息的自己曾经最熟悉的人，一道闪电划过，那一瞬间还是少年的面庞上双瞳猩红。
　　“还、我、命、来！“泣血般的眼睛下，少年苍白的唇兀然开阖。
　　清悦的声线并不十分响亮，却在磅礴的雨势里格外清晰，森森地透着一股肃杀的凌厉。
　　在这暴虐的雨夜里，直如噬人的厉鬼们声声索命，恐怖异常。
　　不知为何，语音未落间离少年最近的那个人突然抖了起来，仿佛看到极为恐怖的情景，少顷竟直挺挺倒下，再没了气息。最诡异的是他看的那个方向，除了漆黑的雨幕一直空无一物。
　　“嘟——“一记短促刺耳的哨声传来，杀手们如大梦初醒缓缓让出一条路，一边心有余悸自己刚刚莫名看到的景象，一边恭敬地垂下头去。
　　“七殿下您宅心仁厚，还是莫再使用异语者语言操控人心的能力伤人了罢。您放心，属下会像送弟兄们一样好不痛苦地送您上路的。“
　　少年盯着行至面前的高大的身影，一丝殷虹的鲜血顺着咬破的唇角蜿蜒下来，又瞬间被雨水洗去，“阡陌，原来竟是你。“
　　“是。“一双冷漠的眼不避不闪对上少年妖冶的赤瞳，丝毫没有背叛主子屠戮同门的愧疚，相反，却有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燃烧在瞳孔深处。
　　得到肯定的答案，少年突然邪邪一笑，不等对面人有何动作翻手一柄雪亮的匕首向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我们都在地府等你。“
　　但当那泛着碧光的匕首堪堪划破衣服时，少年闷哼一声，牙关咬紧却是再无法将匕首向前送半分，随即骇然发觉连身子也无法再自如控制。
　　一时间气氛如同凝固般，每个人都于同时惊觉自己不仅无法动弹，连声音亦都无法发出一丝。
　　天地间安静下来，只有肆虐的大雨依旧。或许，还有不知何时响起，却愈来愈近的飘渺歌声。
　　在那逐渐清晰的曲调中，每个人都被固定成僵硬的姿势静候着，而那狼狈的少年却盯着面前额角青筋直跳惊疑不定的背叛者慢慢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你竟然还会怕么？
　　“抱歉，诸位，”一道软糯的女声蓦然响起，尚带着清浅的笑意，“请问南宫净梵是哪位？”
　　女子话说的漫不经心，却如炸雷般劈地每个人心头一震，此时才发现歌声不复身体已能活动。
　　今夜诡异的事太多，不时刺激着刺客们的神经，队伍已出现轻微的骚乱。
　　现下敌友不明，阡陌示意属下不要轻举妄动，自握紧了手中不住蜂鸣的长剑凝神戒备，凭着刚刚听到的声音竟然吃不准说话之人的位置，心下不由大骇。
　　“不回答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哦。”等了半晌无人应声，女子声线越发轻软，传到人心里心尖先酥了半边，”谁是南宫净梵？”
　　又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面向少年的众人无一不向后退了一步，直直盯着一个素白衣衫的女子，执着一把浓紫的绸伞撕裂黑夜般慢慢踱了过来。
　　“在下正是。”少年头也不回淡声应道，衣袖微拂遮住手里的匕首。
　　“哦？幸好赶上了，”绸伞拢住南宫净梵，细白的手指将伞柄往他手中一塞，“小孩子拿匕首太危险了，还是拿着伞比较合适。”
　　言毕，头也不回地迈进瓢泼的雨中，径直朝着摆好阵形准备随时迎战的刺客走去，悠闲地仿佛午后散步。
　　南宫净梵呆呆举着伞，看着女子及踝的青丝柔顺的垂在纤细的后背上，雪白衣袂随着走动不时划出翩跹的弧度，发光般引着人的视线追随那轨迹。
　　蹙着眉头，少年依稀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对了，为何这女子脱离了伞行走在如此泥泞的地上，衣衫却依旧洁净干爽？！
　　这女子…是人是鬼？！
　　仿佛感觉到了众人的惊诧，女子停下脚步，缓缓提高自己的裙裾——下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直透而出！
　　“嘻——”偏首冲着冷然的阡陌一笑，女子伸出手托起一物，“人家才不是鬼，不过，却也不忍心拂了你们的希望……”
　　轻轻对着手心那团黑黝黝的东西呵口气，“去吧。”
　　背对南宫净梵的女子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虽然看不见她究竟举着什么，却清楚地看到一向沉稳刚硬的阡陌露出惊恐的神色，而那些刺客，竟然颤抖到连兵器掉在地上都没有发觉，到底发生什么了？
　　“记得速战速决。”女子不再看迅速溃散的杀手，淡声嘱咐完便回过身，笑吟吟地对上南宫净梵的血眼。
　　“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狂乱的雨中，南宫净梵的眸子倒映着女子窈窕的身影，眼底汹涌的血气却逐渐被女子身上的柔和荧光驱逐殆尽，终于显露出一双水晶般清澈明净的瞳孔。
　　“是…他们求你来的吗？”虽然看不清楚女子的面孔，南宫净梵仍然固执地望着对方，不答反问。
　　“他们说，无论是人是鬼都要护你周全。”女子微微磨牙，力持平和。
　　丫丫的，那是求么？那是劫持，劫持好不好？！十几个鬼影把前前后后围了个结实，不答应就一直缠着你不说还鬼哭狼嚎的，谁受的了？！赶紧的你们解决完我好办正事去…唉，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
　　等了许久，就是不见南宫净梵开口的女子终是忍不住了，头也不回地一拂衣袖就听几声闷哼坠地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那个领头的有高人护着，既已逃脱就不要追了，这样，我可以走了么？”
　　女子虽是淡淡笑着在说话，还能站立的不论是人是鬼却都不由打了个哆嗦：温度怎么陡然降了这么多啊…
　　“那个……”虽然不知道那些虚无的黑影对女子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但接触到对方愈来愈饱含热切的目光，南宫净梵一句话卡在嘴边愣是说不下去了。
　　少年等了又等，混乱的思绪就是无法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好死死瞪着不远处的女子怔怔出神，恍惚间似乎觉得她轻轻翘起了唇角。
　　“小孩子疑神疑鬼可不是好习惯，不如，安安心心睡一觉吧…”
　　困倦席卷一切的前一瞬间，少年依稀听到女子喃喃的自语，还有什么十分冰冷的东西，轻轻托住了自己下坠的身体…

　　离疏国，都城赭墨。
　　新王登基，诸国使者前来朝贺，一时间王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劳驾，请两位出示请柬。“长相古板的守卫牢牢挡在金碧辉煌的内城门前，冲着对面两个吸引了无数目光的主仆组合不卑不亢道。
　　“小七。”打头的公子哥晃晃手里的折扇，一边示意后面的书童速速将人打发了不要堵在这里碍了他老人家的眼，一边眼风一扫抛出枚无比倜傥的媚眼给周围的看众。
　　毫无意外的，人群一阵骚动，锦衣华服的少女和雍容华贵的夫人们俱是面红耳赤，胸中小鹿乱撞生怕自己此时珠钗不美霓裳不艳。
　　司空见惯的清秀书童对此直接选择无视，径直从袖袋里掏出了什么在黑线的守卫面前一晃，待看到对方脸色蓦然一变后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个噤声，复又轻轻退回自家主子身后垂首不语。
　　“…二位请。”棺材脸的守卫稳了稳心神，深深地垂下头去恭敬道，只盼能赶紧将这两尊行事诡异的大佛请走，省得夜长梦多。
　　“那就多谢守卫大哥了…”及至最后一个字落地，传说中南宫家的人早已施施然行远了。
　　好快的身手…怪不得摒弃车辇选择寒酸的步行…果然不愧是全大陆上，神秘到让人畏惧的南宫家族的人呢…
　　“夙靥，你…还是不要搀和进来了…”拐过一个弯便再看不到其他人，落后几步沉默许久的书童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小七，你又犯糊涂了啊…我可是南宫家族下一任老大南宫净梵呢，怎么喊错了，嗯？”某人佯怒地用纸扇敲敲少年，待看到对方吃痛咧嘴才安抚地揉揉少年的脑袋。
　　“嘘，有人过来了。“
　　南宫家族和南宫净梵啊…夙靥，或许全天下也只有你敢于毫不忌讳地提及了吧…可是，这样混不在乎的你，又究竟是什么人呢？
　　前来接待的侍卫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几人缓缓向远处的宫殿行去。
　　还记得，那天从床上爬起来，一转首就看到坐在桌边正苦恼皱眉思索着什么的奇异女子。
　　没有雨夜里诡异气氛的衬托，南宫净梵也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仅这一眼便愣住了，久久都没有出声，害怕自己会吓到这既像个误入凡间的精灵，又像沐浴在夕阳里格外温柔的仙子的女子。
　　不知为何，明明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她细长晶莹的手指拨弄着桌子上散落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面上不时泛过愁绪，连带的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不时紧一紧。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才将零零散散的东西收到了一个看上去相当小巧的荷包里，然后慢慢抬起头，冲着呆愣的自己浅浅一笑。
　　“渴了么？“
　　视线里景物统统淡去，只剩下突然绽开的大朵大朵素雅的花，摇曳多姿。
　　那温软的语气似乎还带着花瓣的香气，让人听了情不自禁的便要沉溺进去，抿着被塞在手里的微烫茶水，南宫净梵竟不敢抬头直视光华逼人的女子。
　　“我是夙靥，从今天起正式接管你的一切，“女子揉揉乖巧少年的发心，”直至，你有能力保护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
　　于是，这个叫做夙靥的女子，便这样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不过问自己的过去，却又总在自己要被仇恨溺毙的时候，将自己拖离了疯狂的边缘。一路行来，这个奇异女子的言行完全颠覆了自己过去接受的所有教导，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觉得这些做法本就理所应当。
　　这种模仿和追随的她事情，仿佛在几生几世之前，自己就做过了，所以才会觉得格外得心应手吧…真是不知道哪辈子欠她的…
　　“小七啊，在想什么呢？笑的这么猥琐…”一身斯文的夙靥一点都不斯文地拍拍眼前不知魂游何方的少年，不忘恶意地掐一把对方的粉嫩脸颊。
　　“…少主，请注意您的修辞。”即使脸被扯的变了形，也不妨碍南宫净梵做出衷心为主这样的高难度表情。
　　小子入戏挺快的嘛……
　　“哦，不过除了咱们还会有谁知道吗？”笑眯眯地握拳，摊手将手心里流沙般的瓷器粉末拍干净，然后对一旁的侍女和煦道：“会有吗？”
　　可惜了那上好的骨瓷…南宫净梵看看抖得如秋风落叶般还不忘死命摇头的婢女，忍不住心里再叹，“温柔的“仙子…
　　“明日新皇登基，你，可有打算？“夙靥将所有人遣下去，自己寻了把铺着软垫的卧榻不顾形象地舒服趴好，睁大双眼纯真地问道。
　　“…表明身份的信物尚且在我这里，我想找个适当的时机，邀请各国贵胄在此次大典结束后顺道参加南宫家族的祭典。“直接忽略装可爱的某人，稍一沉吟，少年将盘旋在自己脑中的想法说了个大概。
　　“此计甚好，由暗转明既让族中的至亲放了心，又束缚了那些杀手的手脚，还可借助这个契机与各国打通关卡，妙啊！“
　　“不过，以南宫家族的名声，只怕届时鲜少会有人敢于贸然前往…“
　　“那又如何？一石三鸟不成，一箭双雕总还是可以的，这生意不亏本，“随手捻起一颗碧绿的提子丢进嘴里，夙靥笑眯眯，”况且，也未必不成。皇家贵族众多，其中的青年才俊会渴望做点什么以期得到家族认可的。“
　　半晌，南宫净梵垂下去的目光蓦地调转回夙靥身上，“说的也是，再不济，就让他们‘乖乖听话’也未尝不可…“
　　果然，人总是要经过一些事以后，才可以迅速成长吧…曾经深恶痛绝的能力，现如今，也终于开始成为一种手段了…
　　看着正自慢慢被雕琢成倾世美玉的少年，夙靥不由心生后生可畏的喟叹，可惜，为了你的强大，需要舍弃的便不可能仅只于这些。
　　而你，可有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