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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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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柔和的阳光里,这一片天地格外安详。
精巧的篱笆将木制的小屋环成一个简单的家,屋前小小的一块菜畦里绿油油的菜苗茁壮可爱。几只母鸡领着嫩黄的小鸡仔悠哉的散着步,不时互相追逐嬉闹。
和风旭日,诸事皆宜。
“吱呀——“小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从屋里气宇轩昂地踱出一个——果子?
小鸡们飞快地躲进母鸡翅膀底下,却忍不住微微探出脑袋好奇地瞄着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果子。
享受着日光的沐浴,那奇异的果子似乎颇为惬意,滴溜溜转了个个儿露出后面跟它一般大小的金色动物。
“咔嚓咔嚓“却是那小东西舍不得放下果子,一路抱着溜了出来享用。
“嗝…“不多时,便举着果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突然,悠哉晒太阳的这只鼻头耸了耸,一个鲤鱼打挺麻利地拖着果核猴子般顺着木柱往房顶攀去——不过,仔细看看,那应该就是个巴掌大小超袖珍版的金毛猴子吧…
“吱吱——”
小猴子直勾勾盯着阳光下皮薄娇艳的桃子,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越发显得寒颤的果核,猴脸对着优雅啃桃之人硬生生挤出了十二分讨好。
“想吃?”瞥一眼金毛猴子饥渴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女子心情格外不错。
“吱吱!”猴子点头如捣蒜,就差一声令下立马不顾一切大快朵颐。
“那,你就说句人话给我听听作为交换好了。”
标准人畜无害的脸赫然与蓄意刁难不符,于是猴子抗议了,唔,后果嘛,也一样是很严重滴 …
“吱吱吱吱——”猴爪环胸,一脸“说连本大人尊贵语言都听不懂的物种的语言真是太丢脸了”鄙视状。
“原来你不会说啊,那就不难为你了,”环胸,更鄙视,“那换一个,你就抱着这桃子哪来回哪儿去不要再赖在我这儿白吃白住好了。”
“……”
被这赤裸裸嫌弃的语气气得不轻,金毛猴子最后却只是委委屈屈地背过身,用松鼠似的蓬蓬尾巴遮住自己,小小身子不住耸动,好不可怜。
“我说,金毛…”蹙起眉,这谁欺负谁啊?白吃白喝白住不干活还有理了?
“……”继续耸,不理。
“那个,金条?”这只不会这么脆弱吧…看着也挺彪悍的呀…
“……”加大幅度,不理。
“好吧,小猴子…”不给你起外号了还不行…不知道你叫啥这么喊应该不算不尊重吧?
“……“抱脑袋伤心欲绝,不理。
“呃,那个啥,桃子给你好了…”扯过那毛茸茸的尾巴,圈住桃子轻轻推到金毛猴子身边。
好吧,她承认,人性确实挺贱,刚不是还想着怎么赶这小间谍走呢么,现在看它抖得濒临散架,竟还真的有些于心不忍。
看着金灿灿的这只终于终于转过涕泪纵横的猴脸,餍足地拥住桃子无限幸福,夙靥彻底放弃了。
对,没错,这个欺负可爱小动物的无良女子,便是此屋主人夙靥。
一个月前那夜,因着慕九母亲的意外帮助夙靥好不容易逃脱,却在抽出袖子的刹那隐约感觉有什么顺着慕九的手钻进自己袖里。
但适时情况紧迫无暇查看,不得不等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于是,从此身边便多了只毛色华丽如金丝,扮相可爱如猴子却长了条松鼠尾巴,并且超小型的怪异跟屁虫。
既然知道这只肯定是那个可怕男子的“东西”,就不可能留它在身边,谁知道这金毛猴子有什么功能会不会让自己暴漏方位。
于是,各种手段方法譬如逃跑躲之,冷漠拒之,暴力吓之,威逼利诱之…总之,能用的都用上了,就是不见效,这只根本就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也不知这小小的一坨怎么就那么大的能耐,那么强的毅力,那么厚的脸皮,法术武力糖衣炮弹到他那儿统统石沉大海,被逼急了最拿手的杀手锏便是装可怜…
试想,一只外形无比风骚的幼年金毛猴子眨巴着泪光盈盈的大眼,抖动着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抽噎着含泪望着你…停,哪个正常人不甘拜下风?
恐怕,都会只剩下一句没出息的“好可爱啊啊啊”了吧…
唉,没办法,既然赶不走,反正一个月来也挺太平而且这只也还乖巧,加上偶尔采买东西让其利用色相装装可爱还能得到一些额外优惠,就姑且养着吧。
所以,人啊,总是太容易为自己的行为找些理由说服自己,以期让自己心安。
所以,事实后来也确实证明,古人云曰姑息养奸,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滴…
……
其实,初春应该根本没有桃子可以吃的。
其实,“应该”也只是按照常识来说。
不过,这世上,偏巧就有许多东西喜欢玩玩特立独行,尤其是那些不管自身也好,环境也好条件得天独厚的宠儿。
于是,有这么棵一年四季都会结果的桃树,也算是情理之中了吧。
虽说此树结果不分季节,却也无规律可循,能看到它结的桃子已是不易,若得以亲口品尝便俨然是一种功德圆满的证明了。
虽然它在广袤的大陆并不算十分传奇,却也凭着所结剔透味美的桃子以及倚其而建的无相神寺闻名于世。
两相宜彰之下,一时之间树也好,寺也好便为都世人广泛传诵。
众所周知,不管什么只要身价一涨,待遇便不用说必不可同日而语。这桃树在这山头上好歹也扎根了近百年,不知何时起却也过上了有专人伺候的日子,巴巴地羡煞周围一干树。
“偷个桃子我容易么…”
待到掌管桃树的小沙弥去的远了,随着繁密树叶一阵哗啦啦轻响,一道轻软的女声忍不住嘀咕。
空气中渐渐凭空现出一抹雪色身影,随手一抛甩出一物:“自己去找。”
“吱吱——”只见一小团金色欢欣地冲进密叶中,左右逢源来去自如。
“小金毛,限时一刻,过期不候。”就知道吃,也不怕肥得变异成浣熊。
唔,不过这树确也果真奇特,不似寻常桃树那般低矮便于采撷,时间久了偏就长的枝干高大叶繁如茵,仿佛就是故意将自家果子藏起来不给人找到似的。
不过,若不是如此,想要找个地方小憩会还真不太容易。
倚着树干阖上双眼,嗅着鼻尖丝丝缕缕的浅香,夙靥满足地喟叹,一时兴起便和着拂身而过的暖风低低哼唱着自创的小调。
伴着那奇异的旋律,无数花瓣竞相绽放,紧接着凋谢露出下面藏着的逐渐褪去青涩,饱满娇艳的果子。
一曲终了,桃子便恰好长成了无限诱人的模样。
“莫要犯了贪念,小心下回没得吃。”懒洋洋地伸个大大的懒腰,夙靥漫不经心地恐吓头顶正上方忙碌的那只。
眼见日头渐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啊…
回去晚的话,那个人如果还在,是一定会担心的吧…
“吱吱!”
瞬间回过神,侧首看着左拥右抱搂着战利品困惑看着自己的毛团,夙靥难得温和地抬手摘去挂在猴脑袋上的树叶,再顺手将金毛捋顺方才亮出掌心,示意呆滞的对方上来准备开路。
“吱吱!”不去理会那只白嫩手掌,猴爪小心将果子放在枝桠上,抓了抓脑袋才仿佛下定决心般背过身去,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枚硕大鲜美的桃子头也不回地丢给夙靥。
接住那只明显比外面几只成色好个头足的果子,夙靥有些哭笑不得。
这明摆着是那贪吃猴子私藏的压箱底宝贝,真要收下以后还不得“吃人嘴短”啊?再说了,他们不是一向两看相厌的么,怎么突然就转性了…莫不是这果子有问题吧?
夙靥不是寻常人,自然不怕毒物之流,但并不代表她想不到对方黏着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监视通风报信之类的,这么个小不点除了这些也做不了别的了吧,但这却恰好是她最头疼的…
这个地方,她不希望闯进任何人,打扰独属于她的记忆,和那个人。但是,却也不想她太过寂寞… 就这么矛盾着,不知不觉中竟然把猴子带回来了…
仿佛感觉到自己一片真心被怀疑了,猴子愤慨地跳到夙靥身边准备抢回心头之爱,不料却连带着身后的桃子被一把捞起,瞬间转移至更高些的枝桠躲好。
有人来了。
“…施主见解果然独到,老衲惭愧…”低沉的男声透着出家人特有的祥和,听声线赫然便应是无相寺主持积尘大师。
谁如此大面子,居然连这德高望重的老和尚都要客客气气的…
“主持过誉,晚辈不敢当。”不轻不重的两句回话,语气拿捏得极好,越发显出说话之人不卑不亢,荣辱不惊。
闻言,夙靥准备拂开树叶看个究竟的手却就这么僵在了半空,偏头看着肩头表情明媚的猴子,挑了挑眉毛,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小猴子接触到询问的视线,抬爪抚着下巴似乎颇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然后装模作样地收起欢喜严肃地点点脑袋。
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于是,夙靥立马捏了个诀隐去身形,预备瞅准时机立即开溜。
聪明的金毛大人知道此刻情况特殊不好吱里哇啦大叫,眼看着夙靥要跑,轻轻扯了扯对方的头发,示意稍等。
觉着这只并没有暴漏目标的意思,夙靥稳住身形透过猴子稍稍扒开的树叶缝隙,眼看着结伴而行的两人愈来愈近。
右侧是身披袈裟步伐沉稳的老和尚,左侧那眼熟的墨紫宽袍,不是这金毛的主人慕九又是哪个?
合着你就这一件衣服么…脸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大师,恕晚辈冒昧,敢问这桃树可是最近开始结果的?”行至树下,慕九摩挲着树干,突然偏首淡淡询问。
“慕施主心细如尘,确实如此。”
“可惜…金吾却是赶不上了…“状似不经意面向金毛藏匿的地点幽幽一笑,慕九没头没尾地感叹,遗憾没听出来,不怀好意的意味倒是分外明显。
高处的金毛猴子接收到那抹暧昧的狞笑,一个哆嗦险些从枝桠上跌下去,所幸夙靥眼疾手快及时捞回,才免得落个血溅当时的下场。
眼见似乎被发现了,再不迟疑拎着手里的那团夙靥瞬间飘出老远,直到确定身后没有追兵方才慢慢折回家的方向。
“哎,猴子,那名字挺适合你的嘛,”别有深意地拍拍猴头,正经八百,”可惜…就是太辱没这么动人的两个字了啊…“
“吱吱吱吱——“鬼扯!你这是嫉妒,嫉妒好吧?
……
当夜居然无事。
翌日一大早,金吾大人迷迷糊糊醒来习惯性闯进夙靥房里要吃的,却在看到整齐床铺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这情景,难道她又丢下自己偷偷跑了?!
啊啊啊…那以后岂不是没有桃子吃了…呃,不是,那我该怎么交代啊啊…
啊,对了,差点忘记了,自己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她是跑不掉的…哼哼,小样,看你跑到哪里去!
唔,那好,就让宇宙无敌超级霹雳牛叉的金吾大人我,再次华丽丽地降临在你面前杀你个措手不及吧哇哈哈哈…
不时发出邪佞笑声的某猴搂过自己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在太阳底下眯着眼认真地找着什么(虱子?)…
半晌,行为诡异的金吾大人终于从尾巴里扒出一根晶莹的线,不知叽叽咕咕念了句什么,那线竟活了般引着主人向一个方向游去。
几乎同时,一抹墨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尾随而去,神不知鬼不觉。
金吾不知道自己被带着绕了多久,夙靥行进的路线并不是直奔主题的直线,反而弯弯绕绕地似乎在漫步。
这女人搞什么啊?属蜘蛛的么…
终于,在金毛大人暴走的前一刻,那段线缠回猴爪,不住谄媚地轻蹭。这就到了?
不过,这里貌似真得很眼熟啊…啊呸!丫的这可不就是木屋后面那方小湖么…居然又绕回来了…
起床气+空腹+被迫晨练=一直扮柔弱装可爱的金吾大人终于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溜了之后妖魔化了…
“不活动活动,你吃得下这么多么?”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毫不掩饰其中的幸灾乐祸,却瞬间将猴子逐渐强大的气场打散了。
“吱吱——”听到有好吃的,金吾几乎立刻欢欣鼓舞地跳跃着向前扑去,直至扒开最后一丛碍事的灌木扑了满眼阳光,那拉风的金毛蓦然静止。
抬爪揉揉眼,谁来告诉我,这是在做梦…
郁郁葱葱的古树在远处水墨画般错落有致,而这一片开阔的天地里只有轻软的柳絮缓缓飘动,日光下整个世界都仿佛下着一场鹅黄色的雪。
和煦的春风里,小而清澈的湖泊倚着线条柔和的山坡,双宿双栖般在这雪景里愈发含情脉脉。
湖畔,夙靥立于一片素色的花海中,正轻抚着一方青色的石碑出神,发丝轻扬广袖翩跹,远处看去宛若莅临人间的神坻,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这景,可好?”听到响动,夙靥回过身来冲着呆立的金吾便是浅浅一笑,将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筐饱满鲜嫩的蜜桃放在脚边。
一瞬间,仿佛所有颜色全都逐渐淡去,唯留下随风摇曳的雪衣青丝,还有那如画眉目间沾着的小小得意,像极等待父母夸奖的孩童。
傻傻点头,金毛大人只觉得整个视界有一刹那的恍惚,便再不敢直视。忍不住回想着对面女子那摄人的笑容,不知为何,鼻间却突然有些酸涩。
为什么,明明是得意笑着的脸上,眼睛深处却藏着丝丝缕缕让人看了会觉得鼻子发酸的东西
然而,不待猴子大人浪费自己的脑细胞思索,夙靥便转开视线微扬起脸冲着某根树桠偏首致意。
“慕公子,别来无恙否?“
风拂过,良久,伴随着一声悦耳的轻笑,从枝桠上跃下一道墨紫色的身影。
“夙靥,真巧啊。”
咳…还真是巧啊…这路巧的还真是偏僻啊…
噢,好吧,其实我想说,主人你的脸皮厚度和你的说谎技术一样让人望尘莫及…伸爪,捂脸…
“夙靥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慕公子海涵。“混不在意对方的信口雌黄,夙靥一反常态地温文尔雅。
不知为何,金吾突然就有一种汗毛全部起立的感觉…很不妙…
慕九没有回答,明明闭着双眼却能准确无误地冲着女子微笑着踏出一步,又一步,然后在夙靥身侧的石碑前停下,轻轻放下一支素雅的小花。
“多谢。”
“哦感谢啊…在戏文里,这时通常都是女子以身相许用以答谢的吧。”
“是啊,然后那名大侠便婉言谢绝飘然而去了。”
“或许,我不会。”
“所以,我也不会。“
“小靥子果然很合我胃口。”笑眯眯。
“……”默一个,“那还真是,我的不幸啊。”
看着那边语气悠闲内容震撼聊天的两个人,金吾大人浑身金灿灿的毛,终于凌乱了…
“那么,恕夙靥有要事要办,先告辞了。”微微颔首,然后利落转身。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慕九没有阻止,就这样静立着目送夙靥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如此,趁着这光景,我们也去办点‘要事’吧,金吾。”
奋力追赶向着相反方向缓步而去的主人,路过石碑的时候猴子大人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
慈母元氏之墓
原来,她便是你牵挂不已的羁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