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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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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润物轻叩门扉,低低唤道。
“进来。”依旧四平八稳的语气,音色却是说不出的悦耳。
少年僵了片刻,方才伸手推开门扉。转身阖上木门的霎那,似乎有柔滑的发丝伴随着浅浅的一声轻笑拂过脸颊,凝神环顾,却只看到涌进来的风雪。
过几天,还是跟着公子往无相寺走一趟吧…就算不用辟邪,求个护身符也是好的嘛…
室内温暖如春,一端坐一斜卧的两个男子仿佛很久都没有开过口了,一时之间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润物垂下眼向着斜卧的男子恭敬一躬身,努力维持冷漠。
“启禀公子,鸨母说大人要的都已准备妥当,不知…“强忍着被一个老男人过分热切盯着的不适,少年的脊背绷地笔直。
“那就要看大人的意思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掩住嘴角的哈欠,男子慵懒的嗓音透着隐隐的尊贵与优雅。
“哦…咳,公子烦累了一天,在下不敢打扰公子歇息,这便告退…“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忙不迭起身,拜了一拜,却不敢在得到许可之前贸然离去。
“如此,就由润物引着大人过去吧。“男子抚了抚袖口,面向自始至终不敢直视自己的某大人,兴味索然地撇唇。
“多谢公子,在下告退…“瞄一眼挺拔的少年,中年男子肥硕的脸颊喜不自胜地抖了抖。
“……“无视自家主子无辜的神情和身边猥琐逡巡的目光,少年咬牙默了。
厚重的木门无声阖上,安静的雅间隔绝了肆虐的风雪。大红牛油蜡烛寂寂地燃着,懒散斜卧的男子也睡着了般再无任何动静。
半晌,似有风拂过,地上静立的阴影随着烛光的晃动微微扭曲了形状,随即恢复正常。
“噗——”橘色的烛火忽然干净利落地熄灭,却有不知哪里散发的微光,反倒将烛芯上方笔直的黛色轻烟映衬得愈加鲜明。
对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一切,男子都仿若未觉,只微微动了动,却是换了更加舒适的姿势继续安眠。
许久,当一切都被迷离的夜色覆上一层薄薄的梦境时,男子却突然动了。那样快的出手,如果不是他优雅捏起的修长手指,根本让人无法察觉。
似是与什么力量抗衡着,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可是视线所及,并无任何人影,紧攥的手心除了空气,也再无其他。
“嘻——“一声轻笑结束了诡异的安静,却将夜色渲染地更加诡异。
“公子,夜色正浓,小室之内,孤男寡女,天时地利人和俱在,你扯着人家的袖子不放——意欲何为?“轻软如豆沙的女音和着淡香的热气拂在男子脸上,语气却是止不住的颠倒黑白和坏心眼。
“哦?如此说来,姑娘竟不是自愿前来的么?“男子闭着双眸随口应道,却缓缓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空气中慢慢摩梭,似在轻抚人的脸颊。
“人家自然是自愿的,不过,却仍希望能跟公子两情相悦呢…所以,公子何妨睁开眼睛瞧一瞧小女子合心意否?“刻意放柔的女音中藏着浓浓的不怀好意,完全没有做贼心虚的自觉。
亦没有发觉,在男子指尖轻轻的描摹下,透明的空气中正慢慢显露出浅浅的女子轮廓,然后逐渐拼凑完整。
“也是,那便只好仔细瞧一瞧了,“言毕微扬起线条优雅的下颌,半晌,突然浅浅勾唇,”姑娘果然很合在下心意。“
面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依旧闭着双眸,却让人真的有一种正在被审视的感觉,而且是那种连内心都一起被看到的,真正的审视。
接触到这样的目光,女子面上极快的闪过一丝疑惑和复杂,晶剔透的瞳子却泛起浅浅的涟漪,宛若碎了的月光。便是眨眼间,涟漪散去,女子一边慢慢俯下身一边同样灼灼的盯回去。
即使连眼睛都不睁开,却依旧可以那么不动声色地任自己一点点贴上来,最后半倚着他的胸口将脸停顿在鼻尖相接前,这人很自信呢。
啧啧…不过一个大男人怎么有这么长的睫毛啊…真是让人不愉快…
“不公平哦,公子既看了人家,好歹也应该将这碍眼的面具,卸下吧?“微微嘟着唇,女子纤细的指尖轻触男子飞扬的眉,举止之间神态自然并无一丝轻浮。
男子依旧安静对着对方不语,亦不动。
似是观察够了指尖与肌肤接触时会产生蔓延至周身的流转光华,女子满足地收回手,对着对方的无动于衷弯起盈盈的眸子,“公子既无诚意,小女子也不好勉强…如此,便只好黯然离去了…”
“我们,就不用再会了吧…”形状优美的浅色樱唇缓缓勾起,轻笑着呢喃。
霎那间,似乎有不知从哪里涌入的素色落樱纷沓而至,喧嚣着馨香满室,目不暇接。
而花海中央那抹雪色的身影,却比翻飞飘舞的花瓣更加轻灵,直似欲乘风而去。
男子一贯的懒散顷刻褪去,蓦地竟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眸,幻境中一双潋滟却又清华的银色瞳子生生将飘落的花雪比的黯然失色。
这一幕仿佛早已前世刻骨铭心的场景狠狠撞进心脏,尖利的疼痛之下男子顾不上抹去嘴角泌出的鲜血,艰难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都逐渐透明不见,终于承受不住昏厥过去。
“…小靥子…“
然而,那只顾逃离的人,却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鹅毛大雪,熙攘湖畔。
凡间的太平年间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即使冬日雪重,亦不乏孩童团了大个儿的雪球互相投掷嬉闹,其间也有年轻的父母领着小不点们拢起一个个雪堆,码成大腹便便的雪人。
这是连天君都会艳羡的,人间才有的热闹繁华吧?
而我,究竟身在其中,抑或是仍旧游离其外?
青葱样的纤指环着细细的紫竹伞骨,紫绸伞下素白衣衫的女子望着欢乐的人群,眸子深处却藏着明明灭灭的迷惘和落寞。
喧嚣的声音渐渐停顿下来,人们的视线几乎都投向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是非常失礼的事情。
“姊姊,姊姊,这个送给你!“裹成球的小不点最先反应过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摆摆地跑向女子,献宝般举着雪白浑圆的雪球。
“乖。“搁下伞,女子接过那枚“礼物”,伸出比冰还要剔透的柔荑,轻轻拍去孩童发上的雪渣,终于缓颜一笑。
一刹间,仿佛草长莺飞,春光烂漫,连漫天的雪亦有了淡淡的温度。
此后,每至大雪纷飞之时,便会有无数游人涌入此间小镇,以期一睹那被渲染的愈发神密,曾在此临世的天宫神女。
传言她风姿绰约,少一分则稍显妖媚,多一分便过于雍容。
而那容貌亦是天宫才有,人间绝无。
传言亦云,她不笑时俨然画中飘渺的仙子,一笑间便万物回春,天地失色,凡人若有幸得以一睹天颜,便可烦恼全无百病全消。
当然,此乃后话,而彼时这位传说中的临世神女,则惬意地窝在离此不远的祁州城某一茶楼内,饶有兴趣地看着说书先生口沫横飞。
“…话说,世人皆知那九重天宫中,仙气仙法最高的男子被奉为天君,女子则被奉为天卿,次之的便分别被奉为神将与仙子,除此之外,亦会有些许仙僮和瑞兽,当然,还有那些个传奇的神器…“
“先生,你也拣些新鲜的说与我们,这些东西早已被说烂了嘛!“一个粗犷的汉子忍不住大声冲台上的说书先生抱怨,却在先生一个斜睨中缩了缩脖子。
“…天君天卿数量极少,只负责守护与各自属性相符的神迹,借以维持天界乃至三界的平衡。而神将和仙子们则分掌不同的事物,维护万物的秩序,“说书先生押一口茶,”其实,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仙阶…“
“便是,凌驾于天君天卿之上,天宫惟一的主人——天姬!“
……
“夙靥姑娘,这是您的签子,您收好。”忽有青衣小童轻巧奔至最角落处,双手将一根古朴竹签恭敬递上,却不敢直视这位几乎引得在场所有人偷觑的雪衣女子。
“多谢小哥。”夙靥接过签,环顾周围只敢偷偷打量却不敢上前的众人,轻叹:有威望就是好啊,便是小小的茶楼环境也可以这么清静。
唔,话说凡间的能人异士果然厉害,那些个九天之上的八卦虽说的不中,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其实,那些天宫中人哪有将等级位置摆那么清楚,不过就是谁的仙法修为深,便会自动接下应承担的责任,如此一来,便有了不同的称呼而已。
至于神器嘛…当然是好东西,不过那些傲慢的小玩意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对谁俯首的。
哼,就像上次循着神器特有的“引”追去,却没想会碰到那样厉害的角色,不但已被神器认主,似乎还懂得使用,所以自己才被逼地现了行,最后不得不落荒而逃,想想就不甘心…
唉,没办法,也是自己舍不得这件衣裳,如果直接斩断被扯住的衣袖,他也奈不得自己何,至少最后可以离开地优雅些,哪还用得着丢人地跑路…
可是,这衣衫好贵的…弄坏了该多心疼…
咳…话说回来,那应该是神器“护“吧?虽是只遮住眼鼻的护面,便可将佩戴之人守得固若金汤,凛然不可侵犯。
可是,却怎会流落凡尘,又怎会为一介凡人折服呢?
莫非…其实,那人是天宫里哪位天君的私生子?
夙靥抚着下巴,大咧咧地腹诽天上庄严宝相的天君们,一点没有怀疑自己竟然知道这么多却为何会只身在人间游荡的自觉。
(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才会犯了众怒被踢下凡尘的吧…俗话说:知道的越多,超生地越早…阿弥陀佛…)
嗯,所以才要花钱雇这个貌似蛮强大的八卦,哦,不,是消息灵通的情报组织帮忙啊…
虽然自己调查起来也不会太费力气,可是,一想到要再正面对上那个难缠的家伙…唔,算了,还是请别人帮忙好了…
不过隔了几条街的客栈,临街大敞的窗边。
“阿嚏…“揉揉鼻子,坐姿不甚端正的某男紧了紧外袍,嘀咕:”真的是老了啊…“
施施然踱步回投宿的客栈时也已入夜。
等了那么久,却并无多少收获,哼,哪儿是没有多少啊,简直是一点都没有!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打听到,想想便不由有些气闷,还号称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呢…这世道,果然是三人成虎啊…
正值隆冬的夜还是很有些冷冽的,有了空旷街道的映衬,头顶硕大的皎月便在某人的长吁短叹中多了那么几分意境。
于是,有人决定在视野开阔的屋顶,狠狠酸上一把以缓解近日压抑的情绪。
“多像一团上好的元宵啊…”活动活动仰的发酸的后颈,夙靥不无愉悦地感慨。
“我却觉得更像皮薄味鲜的云吞呢。”闲适的男声不期然在耳边响起,音色却是说不出的悦耳。
“…公子果然高见…”惯性的随口附和,话还未落地整个人便僵了。
某女耳力甚是过人,身旁的应该不会那么巧就是她承诺过“不要再会”的那个狠角吧…
“如此良辰美景怎好浪费,不如我们…”就此别过,互不打扰,永不再见,免得碍眼…
夙靥的话,截断在衣袖再一次被人用熟悉的手法扯住后…
艰难地顺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瞄向身侧的人,心底尚存一丝丝侥幸…
但当视线碰到那半张月白色的护面,再忍不住心中哀嚎…这可不就是赤裸裸的冤家路窄么啊啊啊啊…
“夙靥姑娘为何不说了?“忽略对方牙疼似的笑容,男子状似兴味盎然,声线也愈发柔和。
“……“瞧着月色下渐渐有些魅惑的紫色轮廊,夙靥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明智地开始装聋作哑。
一点也不意外对方叫破自己的身份,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的人物没些本事怎么对得起自己那张妖言惑众的脸嘛…
唔,虽然看不到真实面目,不过如果长的不是十分诱人就肯定是不堪入目了,不然干嘛总捂着脸不敢示人?
最重要的是,这位仁兄此时竟然还是该死的闭着眼睛…
“怎么夙靥在肖想在下的脸么?”仿佛看穿了某人的腹诽,男子缓缓贴过来,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想看的话,在下随时奉陪哦~~”
…鸡皮一把先…
我们很熟么…你怕恶心不死自己是吧…咬牙…继续默…
“难道小夙靥对人家投怀送抱在先,雇人调查在后,竟不是因为情根深种么?”
无视对着自己的后脑勺,男子再自然不过地顺势捞一把泛着幽香的发丝把玩,口气却是止不住的幽怨。
这个人…这个人…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一片薄云适时飘过圆月,月辉霎时暗了。
俗语说的好,月黑风高实乃杀人良辰,而此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得公子之言,真是让小女子潸然泪下…”优雅回身,借着男子抚发的力道夙靥缓缓向身后靠去,伴随着腮畔滚落的泪珠,语调愈发轻柔。
这样你要再不现身,我就…我就只好吃这家伙豆腐,嗯,或者被这家伙吃豆腐了…
一…二…
“小九他有很严重的洁癖,我觉得姑娘还是不要靠过去的好哦…”女子娇软的轻叱果不其然炸落在几近相拥的两人中间,却没有劈开二人暧昧的姿势。
男子浅笑挑眉,不语不动,大有随君观赏的架势。
夙靥被扯着衣袖揪着头发想动动不了,又在装柔弱的当口不好开口破功…
于是,这场景一时之间便很有些诡异…
良久,云散月出,皎辉逶迤,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一池宁静。
“女侠…救我…“夙靥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幽幽转向不远处的女子,含泪的双眸就着月色还真盈盈地透出十分凄凉。
即使这样视野会很朦胧,也毫不影响她用眼神示意对方自己被扯住的袖子和发尾…
顺带,还可以偷偷观察下对面这位,以及分析逃跑路线…
真是难为你了…一刻都没闲着…
这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美貌女子。
朱红的衣衫不仅包裹住稍显纤细的身段,更托出女子欺霜赛雪的肌肤。
精雕细琢的面庞上最摄人的,便数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眼了,顾盼间当真是数不尽的风流妩媚。
虽然三千青丝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却更显其举手投足之间那一股洒脱不羁。
只不过,这样似笑非笑的眼波…没来由打个哆嗦…
算了,先不管…我表达地应该够明显了吧?看你那么聪明的样子,要是对我身后这只芳心暗许就拜托你赶紧出手拎走,只要留给我一点时间走人就好了…你就不要再迟疑了吧…
“慕九少爷,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对待姑娘不可以这么粗鲁心急么?“微微眯起眸子,女子无视夙靥渴望的表情,抱臂鄙视一脸无害的男子。
等,等等,这是什么状况?
“怎会,娘的教诲,孩儿通通谨记于心不曾忘怀。“
睨一眼状似石化的某女,慕九不紧不慢地接口,毫不意外的看着红衣女子瞬间黑了脸。
“你!你!!你个不孝子!明明说好了不在外面喊我‘娘’的!“
“是,您老正直二八芳华,孩儿知错。“
“…我…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讨人厌的小鬼啊啊啊!!!”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
蓦地,节节败退情绪激昂的红衣女子住了口,冲着不再神游的夙靥狡黠一笑,“儿媳妇儿,更待何时?“
对着瞬间掠至眼前出手抓向慕九的女子微微点头致意,利用身后之人片刻分心之际,夙靥一个旋身跃入融融夜色,霎那间便踪迹难寻。
“我说小子,是男人就把自己媳妇追回来吧…哇哈哈哈!“
“……“
不得不说,某些人逃跑的功夫,果然是一流的…
…如果没认错,那谁,您老应该是我娘吧…有这么故意给自己儿子添堵的么…
浓浓月色下,眨眼间便唯余一道颀长的身影仰首望天,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