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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之东绝之篇(上) 从很小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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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小的时候,我便开始记事。
父王和母妃的感情很好。可是父王并不只有母妃一位妃子。在宫人们的言语里,母妃是东王宫里最幸福的女子,因为父王是真正的独宠母妃。我曾经偷偷跑到其它的宫殿里去看父王别的妃子,我看着她们在春光明媚的时节倚在窗边,手中执着一支鲜艳的花枝,一瓣一瓣地摘下花片,落在潮湿的花坛泥土上。那些花瓣本还没到凋零的日子,却已经身不由己地埋入了泥土中。
四岁的时候,母妃突然病了。病好了之后,母妃告诉我说我的驸马没了。我那时并不知道驸马是干什么的,可是我看着母妃在说这句话时眼中弥散出来的悲伤,突然好想帮母妃抹去这份悲伤。我摸了摸母妃的面颊,就像母妃经常对我做得那样:“没了的话,再做一个就是了。”
后来,母妃回娘家省亲。回宫的时候,带回来一个男孩子。
我第一次看到牧哥哥的时候他只有八岁,偎在母妃的身边,细细的眉毛,细细的眼角,还有细细的下巴,就好像一只小狐狸。我嘴里咬着莲香糯米糕,躲在宫人的身后偷偷打量着他。母妃摸着我的小脑袋瓜,笑着说:“绝儿,这是你舅舅家的公子。以后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牧哥哥刚来的时候很腼腆,对着谁都是一幅战战兢兢的样子。后来才渐渐不再怕人。我想可能是一下子被带进了宫,不适应吧。
我那时也是极怕生的,不过看着这个比我还胆小的男孩子,我反倒不是很怕了。我和牧哥哥也日渐亲密。相处得久了,我知道了牧哥哥其实是一个细心体贴的人。而且性子温吞,不管我怎么闹腾,都能把我照顾得很好。
牧哥哥能耍漂亮的枪法,每每让我看得眼花缭乱。我心中的向往一日比过一日。终于有一天,我抱着牧哥哥的手央求他教我这种好看的功夫。牧哥哥皱起他那对细细长长的眉毛:“可是爹说这个只有我们家的人能学。”
“牧哥哥,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你家就是我家,所以我是你家的人,我可以学这个的。”
牧哥哥的小脸一下变得通红,终是扭扭捏捏地答应了教我枪法。
一次,我偷偷拿了母妃箱子里的一把匕首。那一定是一个宝贝。因为我有一次看到母妃将它拿出来,很是珍重。我迫不及待地与牧哥哥一道观赏那柄匕首。然后还突发奇想地将它绑在长木棍上去割树上的花枝。结果匕首脱落,直直向我而来。牧哥哥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匕首经过牧哥哥的背部,滑到我的左臂,然后掉在地上。我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平整的疤痕,成为牧哥哥背上那道长长的疤痕的尾部连接。我被母妃罚跪了四天,饿昏在大殿上。父王心疼,冲母妃大发脾气。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温和的父王发脾气,那是我记忆中父王母妃唯二的不和。另一次是我被迫远嫁西国,母妃开始不和父王说话。
牧哥哥养好伤后,我一度很是内疚。牧哥哥只笑着说,这疤痕是他一半我一半,把我们两个连在一起。日后若是失散了,重逢时还可以凭着这个相认。我知这只是他拿来宽慰我的玩笑话,不过我的确不再为这事难过了。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偷溜出宫,便遇到了子期。
那天我走得累了,便爬上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休息。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我一眼望过去,便看到了他。他跪坐在席位上,腰板挺得很直,手中捧着一册书,正认真地读着。
世上原来是有这么巧的事的。我那天偏偏爬上了那棵树,偏偏往那座大宅子里望了进去。而他偏偏坐在那窗边读这书,偏偏让我看到了。
缘分的事,从来无法预测,也不受掌控。
这时,墙内突然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喂,小乞丐,你在树上做什么。”
我低头,只见墙内立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哦,对了,那天不仅是我第一次看到子期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历的日子。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说的就是你,你刚才鬼鬼祟祟地看什么呢?”
“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的?退下。”
“嘿,你这小乞丐好大的狗胆,竟敢命令我。”
我嘟了嘟嘴,手脚并用地想爬下去。不想脚下一滑,我摔了下去。结果我砸到了阿历身上,阿历被我压折了右臂。
那个时候,看着阿历软软地挂在身上的右臂,我被吓傻了。
听到动静的子期跑到院子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景。
阿历的右臂被缠成了粽子,外面夹着两块板。我追在他的身后,怯怯地扯着他的袖子,问:“疼不疼?疼不疼?”
阿历是极不擅长应付小孩子的,看着我眼泪汪汪的可怜相,两道浓眉皱地可以夹死虫子,粗声粗气地回道:“不疼。”
坐在一边的子期温和地抱起我,拍了拍我的头顶:“别怕,阿历他三天两头受伤,早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子期也只有九岁,面颊还是肉肉的,却给人一股小大人的感觉。这之后,那座大宅子便成了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子期会兴致勃勃地教我认字,我知道那些字不是东国的,而是西国的字。虽然很多字我以前就会了,但是我喜欢坐在他怀里的感觉。他的手裹着我的手,在纸上留下漂亮的字迹。
子期的书房里有很多兵书,我也渐渐喜欢上了看兵书,更喜欢听他给我讲有趣的策略战术。
那时,我以为子期是喜欢我的,就像我喜欢着他一般。
可是有一天,当我再去那所宅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我不禁怀疑,这三年来,我是不是一直都在作一个梦。
不久,牧哥哥满了十二,到了木家子弟进军营的年龄。他说他怕在军营里长时间看不到我,会想我,让我画一幅我的画像送给他。
后来的每一年,他回都来看我的时候,我都会画一幅自己的画像给他。在面貌上我与母妃有几分相似,不过我更像父王一些,黛眉修长,隐露英气,鼻梁挺直,唇瓣削薄。所以最后我是既像母妃又像父王还像自己。直到后来我的眸色变成与母妃一样的翠绿色,我才与母妃更像了一些。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圣炎廉德王十九年,西边的国家和我们东国发生了战争。我们输了。
之后不久,父王收到了西王的求婚函。
那时的我被奉为东国至宝,只是既是至宝,追根究底便成了物品。所谓物品。便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交换。
我突然很想见子期。所以我偷偷地离开了东王宫,踏上了寻找子期的征程。
那个时候的我还只是个从小养在深宫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孩子。只大概猜测子期在西国,便可以独自骑着良驹上路。两个月后,我到了西国都城咸城。
那个时候我已潦倒得身无分文。饿得头晕眼花的我决定去吃霸王餐。吃完霸王餐,在逃跑的过程中撂倒了几个饭馆打手,然后我为了躲避追捕钻进了一辆我看着很是顺眼的马车。之后的之后,我便遇到了子期。他帮我付了我本打算赖掉的饭钱,然后把我带到了梨庄。
在梨庄的那几个月大概是我俩之间最快乐的日子吧。我们一起写字作画,一起漫步赏花,或者策马疾驰,或者荡舟莲池。梨花林中,我折下带着露珠的梨花枝送个他,他高兴的笑着,温柔的吻住我。我在一棵梨树上刻了字,想象着他有一天发现这些字时的惊喜。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我对子期提出了成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告诉我,不久之前他向另一个女子提了亲。不过,他又说,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娶她完全是为了巩固权势。他真正想相守的女子,是我。他让我陪着他,他说他会养我,会好好待我,疼我,宠我。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偷偷去看的那些父王的妃子,那些被扯下的花瓣,那些不该过早凋零的生命。
我一开始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了子期只有我一个。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让我感到羞耻。那个时候的我是如此的骄傲。我离开了梨庄,回了东国。
牧哥哥知道我独自一人离开东王宫后便想来寻我,结果被舅舅施了家法,打断了双腿,只能躺在床上养伤。我去木府探视,隔着屏风,看着卧铺上隐隐的人形突起。我知道牧哥哥对我的心思,而且这些年一直被默认为我的驸马,包括我在内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大概就是让牧哥哥、让我彻底绝了念想的时候了。
我从私人卫兵宫里选了一个满意的女子,让她在我身边呆了三个月,了解了有关我作为东国裳梨公主的一切,并让她学习我会的一切技能。不求精通,只每样都有涉略,但求日后能拿得出手,不至于路出马脚。东西两国联姻,新娘是东国至宝裳梨公主,东国送嫁的队伍连绵数里。我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红色队伍缓缓前行,然后,调转马头,策马离开。
会将又子带在身边完全是因为他那张与子期相似的脸。
我不过是帮他抢回了他那块刻着“又”字的银牌,他便黏上了我。那个时候我漫无目的,住宿饮食也很是随便。当我清晨从窝了一晚的树枝上跳下时,看到了在树下蜷成一团的又子。当时的他又瘦又小,完全看不出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我当时善心大发,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了他的身上。之后整整一天,他就抱着我的披风紧紧地跟着我。
又子并没有陪我多久,年末的时候,他被西国王室找了回去。后来,听说西王对他很好,而他的美貌地位能力让他成为了西国至宝。
江湖上有人问我叫什么,那天刚下完雨,天空蓝得像刚被水洗过一般。
“天如水。”
在我还没意识过来的时候,天如水的名号在江湖上已经很是响亮了。那时候我认识了台景,当时江湖上最大的帮派临源盟的盟主。她是个真正洒脱不羁的女子。我和她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知己。
可是之后我无意中犯了江湖上最忌讳的事情。这件事后来变成了江湖秘闻。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过感叹一声一代枭雄为了美色身败名裂,何其不值。之后便将它当做一件前辈的风流韵事抛诸脑后。
人说,朋友妻不可欺。同样的,朋友夫也是不可欺的。虽然我是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欺了皓情,而且说起来皓情并不能算是台景的夫,充其量只能说是她的禁脔,但总归是欺了。
当日我看到带着三岁的瑾儿的皓情,不知怎么的就萌生了找一僻静处好好过日子的想法。
也许台景是真的很爱皓情,又或者她只是觉得我让她丢了面子,实在不可轻饶。她几乎是将整个临源盟都派出来抓捕我。
江湖交锋,阴谋诡计,防不胜防。
之后的酷刑真是一场噩梦,如果可以,我情愿永远忘记。记忆里只剩下空空的眼眶中不断涌出的血水,刀子进入面皮的冰冷,烙铁贴在额头的炙热,以及皓情惨烈的嘶喊,绝望的呜咽,夹杂着替我求饶的悲鸣。
我不知道我这样眼瞎面毁的奴隶被卖了几个钱,但是不敬王族注定是要受到上天的惩罚的。奴隶队伍遇到了狼群,其它的人都被撕成了碎片。我虽然瞎了眼,听力和本能感知还在。况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尝试过最深刻的恐惧,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人在绝境中是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的。我凭着靴中的那把母妃给我的匕首杀光了狼群。
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关于灏索国神族祭家的美丽传说。我用匕首剜出狼王的双眼,安进了我的眼中。等我复明后,我的眼睛变成了绿色。
也许当初受剜刑时伤了产泪之物,那之后的日子,我无法再流出一滴泪。不过这样也好,那之后的我,的确不再适合眼泪。
直至后来我功成名就,也没有去找台景报仇。她当初没有废了我的功夫,在我受刑后给我止了血,最后也留了我一命。她,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