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绝期》珺天落

11、第十节 跑路败露王爷追，撒泼发嗲把人留 扛

　　大胡子走得很快，我只有小跑着才能跟上。却不小心踩到袍子下摆，摔了个四仰八叉。我边揉着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便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拎着明显过长的下摆，一狠心，“刷刷”撕了个干净。将那两条绣有祥云绕日的布条掷到地上，却仍不能泄愤，便抬脚踩上几脚，只把它踩的辨不出原来面目方才罢休。
　　一抬头，正撞上前方不远处大胡子兴致盎然的目光，我这老脸“腾”地红了个透。我紧赶几步走上前，拍拍大胡子的肩道：“走吧。”
　　或许是我撕了下摆走起路来方便了些，又或者是因为大胡子放慢了速度，总之接下来我与大胡子一直并肩而行。
　　大胡子走在我身边，这一比较，我才发现大胡子真的很高，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不过我这个身子才15岁，肯定还会再长！我瞥了瞥身边的人，问道:“大胡子，你今年多大啊？”
　　大胡子看了我一眼，伸出了两个手指，然后又伸出了一个手掌。
　　“哦，你24了啊。不过看你这一脸的胡子，还真看不出你有多大。哈哈……”
　　“你这胡子长了还真是有形啊，搁我们那儿你这就叫艺术，跟那俄国文学泰斗列夫托尔斯泰似的……”
　　“大胡子，你和你媳妇亲嘴不？这得多扎嘴吶？……”
　　“大胡子，你儿子多大了呀？
　　……
　　一路上就在我滔滔不绝东拉西扯和大胡子的绝对沉默中过去了。到了西江边上，我默默地看着大胡子解了拴在江边的船绳，然后将那船，其实只能说是小舟，推到水里。看了一眼笼罩在暮色中的咸城，这个我呆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钻进了船舱，感觉船身微微摇晃着前进。从鞋子中抽出匕首，按上莲花机关，取出那卷细娟，将匕首关好塞进靴子，轻轻地抚摸那卷细娟。这代表天落与西颜又的曾经的东西也应该随着我的离去而埋葬了吧。
　　大胡子在船尾撑着桨，我从船舱另一边钻出来到船头。坐在微湿的木板上，拱形的船舱正好挡住了我的身子。在细娟上绑上一锭银子，然后将细娟放入这茫茫西江。绑着银子的细娟裹挟着细小的浪花，一下便沉入了水中。
　　暮色四合，西江上似乎泛起了一层透明的青色，我坐在船头，听着大胡子在船尾规律的划桨声，这祥和的桨声中隐隐透出一阵奔腾之音，渐渐的愈发清晰。我起身向岸上望去，但见一大堆人马向岸边奔来，不一会儿便至岸边。岸边火光一片，应是人人举着火把。昏暗的光线中人影幢幢，看不真切，只隐约有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伴着风声传来。好像是“殇儿”，我凝神细听，没错，是“殇儿”，叫的很是揪心，似是痛苦万分。吓死我了，原来不是来抓我的。然后好像有“扑通”的声音，接着响起一阵较为清晰的惊呼声，真真切切叫的是“王爷”，然后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扑通”。
　　我吓得六神无主，这……这……这是西颜又追来了。惨了，不知道他会怎么折磨我。
　　“大胡子，快，快划。”
　　“殇儿——殇儿——殇儿……”
　　“王爷。”
　　“王爷。”
　　“王爷。”
　　……
　　“前面的船家快停下，否则后果自负。”
　　不会吧，这么大帮人都玩冬泳吶，要是平时我肯定会赞叹一句强人，但现在我只有欲哭无泪。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追来。
　　我窜到船尾，却见大胡子竟停了手。“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划！”
　　大胡子比了个杀头的姿势，然后摇了摇头。
　　我咬牙切齿：“你怕西颜又宰了你，那你就不怕我现在就结果了你？”
　　大胡子脸上的胡子抖了抖，他竟然在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大胡子翻身纵入西江。我看着大胡子慢慢游远的身影，无可奈何。
　　我立在船尾，江风一吹，平静不少，心平气和地看着一大帮向我游来的人。
　　不一会儿，西颜又便游到了船边。他攀着船沿，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哽咽道：“殇儿，你要去哪儿？带上又子好不好？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答应过的。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我再不向你乱发脾气了，殇儿，殇儿……”西颜又吸了吸鼻子，瑟瑟发抖，却还强忍着泪水可怜兮兮地瞅着我。
　　我被那些泡在水里的侍卫看得尴尬不已，唉叹一声，认命地蹲下身子，向西颜又伸出了手。西颜又借力爬上船，我一看，这孩子竟只穿了贴身锦衣，这会儿全贴在了身上。想来是跳进江之前脱了外袍。
　　西颜又将自己缩成一团，哆嗦的问我：“殇儿，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我斜一眼西颜又：“你要和我一起走？”
　　“嗯。”西颜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呵，”我冷笑一声，“你打算带着这一堆侍卫和我走？”
　　西颜又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朝泡在水里的那堆人问道：“你们中谁会划船的？出来。”
　　西颜又的侍卫素质好的真是让我咋舌，我这么一喊，立马就有一人跳上船跪着候命。
　　我又看着其它一声不响的头，道：“那你们呢？怎么说？要不就再游回去吧。”我这么一说，那几个头立马转身游着回去了。
　　转过身，正好看到西颜又在向船上的侍卫使眼色，那侍卫微微点了点头，便拿起船桨开始划。
　　嗨，我说这帮人怎么会这么听我的话，敢情全是看了西颜又的眼色行事的。得，我还是眼不见为净。我便钻到船头去坐着了。然而，这西颜又摆明片刻不会消停，他也随我钻到了船头。
　　我也不能赶他什么的，便闭了眼靠在船头合目假寐。
　　“殇儿。”
　　“……”
　　“殇儿。”
　　我心尖颤了颤，这声音可真够嗲的，哦，这殇儿可不叫的就是我嘛！可我是什么时候改的名啊？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抬了抬眼皮：“什么事啊？”
　　“殇儿，我冷。”
　　“哦。”能不冷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天气！
　　“殇儿。”然后小腿上便靠上来一个冰凉的身子。我睁开眼，只见西颜又正抱着我的脚，还不依地蹭了蹭。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我意识到之前，西颜又已被我一脚踹进了江里，“扑通”。接着又从船尾传来“扑通”一声，那侍卫将西颜又托上船。西颜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我听得胆战心惊，只怕性命不保。那侍卫只恶狠狠地瞪着我，似是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经，边拍着西颜又的背帮他顺气边咬牙切齿道：“是谁借你的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王爷，难道不怕灭九族吗？”
　　我看着那侍卫凶神恶煞的样，气不打一处来。我无缘无故怎会谋害西颜又，是你家王爷死皮赖脸地赖着我，我躲又躲不过，现如今轮到你一个小小的侍卫对我恶语相向，我怎生如此窝囊！虽心中又惊又怒又悲又怨五味杂陈，面上却淡淡地看不出神色。只翘了翘嘴角，平静地回道：“我自是不怕灭什么九族的。我根本没什么九族。”
　　“你……强词夺理，巧舌如簧。不要以为……”
　　“阿峰！”西颜又呵斥一声，打断了那侍卫的话。
　　“王爷，你为何如此纵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蛮子？”
　　“够了！去划船。”
　　“王爷！”
　　“去划船！”
　　“属下遵命。”那叫阿峰的侍卫一抱拳，退到船尾去了。
　　船头只剩下我和西颜又两个人了，相对无言。西颜又闭着眼靠在船舱上，面无表情。月亮刚刚出来，月光打在西颜又白玉无瑕的脸上，他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挺直的鼻梁在一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长发凌乱地散着，搭在背上。我恨恨地转开目光，要不是这小子，我至于在还未做好万全准备下就贸然逃跑吗？
　　很快就到了岸边，岸边整齐地列着众多侍卫。呵！敢情西颜又将他整个王府的侍卫都调动出来了。我眉头忍不住抽了抽，为了抓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有必要这么大的排场吗？一个侍卫拉了一匹马过来，我一看，这不是我出城之后就放掉了的从军营里摸出来的马吗？那马似乎有些抗拒，却挣不脱被牢牢拽住的缰绳。那侍卫将缰绳送到我手里便退下了。我顺了顺它的毛，笑骂道：“你这没用的马儿，你能逃到哪儿去呢？你是战马，就注定战死沙场方能休。你看看，被抓回来了吧。这下有的你好受了，看我怎么罚你！”那马儿晃了晃头，甩掉我抚摸的手，还“哼呲哼呲”的喷了我一脸热气。我轻拍它一掌，斥道：“嗨，你还有脾气了，你得瑟个什么劲啊，你以为你是谁，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你以为就你有脾气啊，你再得瑟试试！”
　　西颜又走到我身边，他已裹上了厚厚的外袍，平静地说道：“上马吧。”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抬起右手似乎想来扶我上马。我还有一口气不顺地梗在胸口，嚷嚷道：“我不要骑这匹马。”
　　西颜又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侍卫来将马牵走了。他又从暗处牵了一匹马过来，温和地对我说：“那就骑我的马吧。”只见那马通体黑亮，睁着一双神采奕奕的圆眼，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怎么？连你这畜生都来嘲笑我！哼，你就是再神气，还不是要被我骑！我抬脚蹬上脚蹬，翻身坐上马鞍。然而那马竟是个烈性子，嘶鸣一声腾起前蹄，要不是西颜又紧紧拽着缰绳，我只怕要被甩下马背。你这匹臭马也想欺负我，我狠狠一夹马肚，不想那马竟闹腾得更加厉害。这时西颜又一下跳上了马背，一扯缰绳，驱马狂奔。他紧紧地拥着我，全然不管怀里的我僵硬得像块木头。
　　大半夜的城门竟然还开着，一溜串的守着兵士。有权有势就是好啊，让人家大半夜的不睡觉给你守着还说是荣幸。
　　奔进了咸城，西颜又渐渐缓下了速度，放任那马慢悠悠地踱着步。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不知道多少侍卫。让马颠了这么一路，我只感到浑身骨头都是酸的。我不自在地挣了挣，西颜又却拥得更紧了，仿似想要勒断我的腰。无法，我只能僵着身子坐在西颜又身前。西颜又慢慢地把头搁到我的肩头，呢喃道：“以后我就是你的九族。”
　　我“噌”地转过身，惊异地盯着他。他抬手蒙上我的眼，坚定地说道：“以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我会是你的亲人。”
　　我转回身子，垮下双肩，默默无语。这样的冬夜，月光漫不经心地泼洒，我被紧紧地拥在一副滚烫的胸膛前，有一个人说他要当我的亲人，而这个人是我不久之前一心想逃离的人，他位高权重，精于算计，心狠手辣又喜怒无常，却对我温言软语，忍受我的处处挑衅，我的故意事事不顺他心意，他扮可怜耍性子，只是想要留住我。如果他凶狠一点，无礼一点就好了。我宁可他像早上一样冲我发脾气，可是他没有。他将一切都拿捏得很好，让我的反抗都变成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反而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我太不识好歹了。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地松动，我一点阻止的力气都没有。最后终是软下了身子，靠在身后人的怀里。
　　“殇儿，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不离开我，不丢下我一个人，我什么都答应你。”西颜又又在我耳边软软的呢喃着。他的话是如此的卑微，让我连指责他蛊惑的立场都没有。
　　他将我转过身，我看着他精致的脸庞，只觉得不能逼视，遂垂下眼睑。他却微微抬起我的脸，诱哄道：“殇儿，看着我。”我抬眼看着他，眼光扫过他秀气的眉，卷翘的睫毛，水光滟潋的明眸，挺直的鼻，粉色的唇，然后视线便被西颜又的手盖住了。“殇儿，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我疑惑：“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他似是心痛难忍，好听的声线中却掺杂进了一丝颤抖，“为什么要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我？为什么？”
　　我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又王爷，我本来就和你不熟好伐。
　　西颜又放下挡着我的眼的手，改成双手捧着我的脸，俊脸便向我压了下来。我瞪着眼前放大的俊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西颜又碾压在我唇上的是他的唇。他闭着眼，又长又密的睫毛微微的颤抖，温软的唇密密的碾压、吮吸，间或伸出舌头舔舐，然后轻咬，试图让我开启唇舌。我伸手奋力地推着他的胸膛，他却只牢牢地压着我的后脑勺，搂紧我的腰身。我无法，一狠心咬了他一口。他吃痛放开了我。我抬起衣袖用力的擦着嘴，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居然被强吻。只觉得眼眶一涩，我咬紧下唇，恨恨地瞪着他。他摸着流血的下唇，吃惊的看着我，然后伸手来拉我的手。我甩开他的手，怒瞪着他，喝道：“别碰我！”。
　　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一叠声地应道：“好好，我不碰你，不碰你，殇儿，你别哭，都是我的错，殇儿。”
　　我别过脸，嚷道：“谁哭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大爷哭了？”
　　西颜又执起我的手贴上他的面颊，我只觉得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烫烫的、麻麻的，想要抽回来，却在接触到西颜又哀伤的目光后动弹不得。“我只是害怕，害怕你又像六年前那样一声不响地丢下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不要我的，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西国皇宫中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在朝堂上面对的都是什么吗？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你知道我独自一人有多害怕吗？”我无言应对，我始终是无法参与他和“殇儿”的过去的。
　　西颜又引着我的手轻轻地摸过他脸上的每一寸，我只觉得手指渐渐地烫了起来，连着心里也烫烫的很奇怪，我慌张地抽回自己的手，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地。
　　“殇儿，你以前就很喜欢摸我的脸，你说我的脸很漂亮，摸起来很舒服，我现在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你为什么不摸摸我？”
　　呃……这话说的，六年前这“殇儿”不就只有九岁吗？敢情她从小就是个色女，小小年纪就猥亵当年才14岁的西颜又啊。我咽口唾沫，干笑两声道：“呵呵，王爷莫再说笑，天落实在是……”
　　“不要叫我王爷，殇儿，叫我又子，你以前就喜欢这么叫我。殇儿，叫一声给我听听，叫啊。”
　　我的冷汗慢慢地流了下来，但是面对西颜又热切的目光，我只能干干地张开嘴：“又……又子。”
　　西颜又显然很开心，甚至有点幸福的味道。
　　我心有疑惑，便顺道问了出来：“又子，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是说，我们俩毕竟分开了有六年了。”我发现多叫几次还是蛮顺口的，跟柚子似的。
　　西颜又将我轻轻地拥入怀中，情意绵绵地说道：“我就算是不记得我自己是谁，也不会把你认错。”他就这样静静地抱了我一会儿，然后放开我，勒了勒缰绳，说道：“我送你回军营吧。”
　　“哦。”我应了一声，转过身子面朝前。
　　行了一段路，身后传来西颜又的声音：“殇儿，你为什么会呆在蒙家军里？”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殇儿”为什么要参军，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学人家战场上打打杀杀的干什么呀。
　　“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强求。你做事总有你自己的道理。我只求你一件事。”他说到这顿了顿，我问道：“什么事？”他轻轻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只求你，日后不要逼我在你和王兄之间作选择。日后你若和王兄起了什么冲突，我无法选择任何一个。”
　　我诧异道：“我怎么会和你王兄起冲突呢？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哪敢和王做对啊。”
　　“这是你说的，你一定不能食言。这样我就放心了。”说完西颜又便贴过来搂着我的腰。
　　“呵，又王爷你未免太看得起我天落了，我天落了不起也就是个小小的中将，有什么本事威胁你王兄？”
　　“殇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好了，我就在这下马吧，军营也不远了。”
　　“不行。我还是送你进军营吧，你毕竟差点变成逃兵，我陪你进去，也好有个说法。”
　　我想了想，道：“那好吧，就听你的。”借着西颜又的手翻上马背，继续向蒙家军营而去。
　　“殇儿，要不要我去找御医来给你瞧瞧眼睛和脸。”
　　“不用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之后便一路无言。

　　《四国风流人物之天落篇》：
　　……西颜又惊闻天落新欢，大怒，责问之。落恐其刑责，遂与少年相约远走。西颜又听闻此事，面目即白，快骑追之，泪湿于袖：“落郎，吾心似明月，于若，一往情深。奈何君心似流水，弃余如落花。又别无它法，唯有断卿之双足。”
　　天落惶恐，执又之手：“爱郎何出此言，落恋又之情可甚自身性命。唯尔，乃吾终身之良配。”
　　可怜那少年初涉情爱，不堪背叛，遂投了那茫茫西江，做了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