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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湖朝堂两不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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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司署,行云流水的笔尖突然一顿,萧云想抬手捂住右眼,那里突然跳的厉害。一旁参书的司勋主事见状立刻放下竹简,关切的开口。
“萧大人,您还好吧?”
“没事。”
他慢慢放下手,继续写了几个字,然后卷起竹简,递给他。
“你将《氏族志》的这一卷交给徐侍郎吧,看看这次方、王两姓的铨选有无疏漏之处。”
“是。”
“还有,最近一段时期官吏勋封有了大变动,选授的记录可都核对准了?”
“回大人,已经参了两遍,都准了。”
“嗯,你再让徐郎中铨综一遍。”
待一切都吩咐完毕后,萧云想徐徐起身,慢慢踱步到殿门。
远处不知谁家的短笛声悠扬传来,隐隐约约似是在皇城外郭。那曲中带了三分离别之情,想是又一幕长亭送别之景。
他抬头望着远处摇曳的柳枝叹了一口气,良久,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由得轻轻低吟出声。
“一别沧海,君门重重。纤柳拂风翻疑梦。”
低头默然一会儿,他欲转身回去,却突然听到院围墙外响起一个颇为磁性的声音,在风中飘渺传来。
“谈笑无期,无觉两意,水穷是非有无中。”
“别鹤?”
他停住脚步,眸中是旁人从未见过的震动。于是,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一向波澜不惊深不可测的吏部尚书,第一次仿若失了魂一般,脚步局促的跑到院门外,四处张望无果后,一把抓住守门侍卫急道。
“人呢?”
“什……什么人?”侍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自然是刚才吟诗之人!”
“唔?吟诗……那个头戴斗笠的蒙面人?他……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那人行踪快如闪电,那侍卫还以为是他的幻觉呢!
“走了……么。”他目中渐渐黯淡下来,第一次毫不犹豫的流露出无比失望的神情。
抬头望向远处,他突然目中一凝,半晌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是……天牢的方向……”
“去找他了么?”他倏尔自嘲的笑笑,一甩袖袍利落转身,仿佛要将什么毅然抛于脑后。
再抬起头,他已是神情如常。
“可叹笙歌旧曾似,实缘韶光景不同。”
若有若无的最后一句传到殿中人的耳中,听的他们莫名其妙。
不过见到大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所有人又都松了一口气,只道他是操劳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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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大人,天牢门前来了一名奇怪的白衣男子,手拿着您府上的令牌,非说是有东西要带给您不成。”
牢中典狱长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冒了出来,打断了狱中一行人的昏昏欲睡。
“白衣人?可是头戴斗笠白纱覆面?”
坐在角落里本是在闭目养神的男子倏然睁开眼,眸中雪亮,唇边竟噙了一丝笑意。
“啊……对,对。就是头戴斗笠,白纱覆面的。”典狱长转了转眼珠,连声附和。
“快把东西拿过来。”
“啊,是。”典狱长话音挑了八个弯,想是没料到严大人会这么痛快。
很快,东西便送过来了。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严星临一见,笑意更浓。
“知我者,玉别鹤是也。”他轻轻一笑,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壶好酒。
壶盖开启,顷刻间牢狱中酒香扑鼻。
接着,他瞟了一眼垂涎欲滴的其他人,笑道,“你们若想死,便尽管来喝。”
“这是药酒,正合我体质。对于你们来说却与毒无异。
“小的们哪敢,哪敢啊。”其他人一听立刻都讪笑起来。
他们怎敢与这位严大人相提并论呢。狱卒管不着他,但可管得了他们。
过了一会儿,天牢的典狱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点头哈腰的行礼道。
“严大人,刚刚来的那个人还不走,说是要等您一句话。您看……”
“哦?”严星临挑了挑眉,接着突然眼神锐利的瞄了一眼狱牢的拐角处,开口道。
“那就跟他说,再来两罐金创药吧。”
典狱长讶异的看了他们几个人一眼,但还是立刻应声离开了。
“大人,要金创药做什么?”狱友三老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自是给重伤之人。”
“可是……”三老愈发不解道,“我们中间好像也没有谁受伤啊。”
他突然抬起头,面色平静。
“我们中没有,不意味着牢中没有。”
三老他们张了张嘴,却听见他又说。
“她若再这么不声不响下去,就离死不远了。”
“她?”众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奇怪道,“大人认识?”
“并非。”
“那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问到这里,他突然不再言语,而是又慢慢闭上了双目。正当他们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却听他那清冽如水的声音复又响起。
“感觉。”
三老以为他又在开玩笑,却听一旁的胡二开了口。
“这有什么奇怪的。严大人又不是单纯的朝廷命官,但凡内功深厚的人都能察觉出人之气息的。”
那是个头发胡子都纠结在一起的大汉,真名胡风。因在这间牢狱里按年纪排行老二,因此另外几个都叫他胡二。
他身负灭门之深仇大恨,在江湖上也闯荡过近十年,仇还未报,人却已进去了。
“啊……”三老呆了呆,微微张了嘴巴,“严大人还是江湖中人?”
然而,这回严大人似乎没有再回答的意思了。
这算是默认?三老挠了挠头,赶紧转移话题。
“那胡二,你也感觉的出来?”
“我功夫还差着呢,就算是猜,十有八九都是不准的。”那胡二提到此,忽然叹了口气,目中闪过一丝绝望,“求师无门,又遭人陷害。不知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亲手血刃仇敌,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还差一个人证,你的案便可以翻。”
严星临突然打断了他的低落之语,睁开双眼,目中带了一丝肃然。
“至于功夫,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胡二一听,脸上由不可置信的震惊慢慢转为狂喜,最后,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
“小的在此先谢过大人的再生之恩!但若论功夫,小的资质愚钝,不敢求大人赐教!”
严星临闻言,只淡淡的望了他一眼。
“你的筋骨,正适合我的门路。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若执意不肯,我也并不强求。只是我严甫此生收徒只收一个,你可要想好,莫要后悔。”
自从他入了这牢,便一眼看中了胡风少见的筋骨。胡风的身世,再加上他的品质,收他为徒已是他很早之前的决定。
“男人,当杀伐决断,说一不二,我给你选择!”
最后一句,如同玉石金鸣,千军号令。胡二一听,神色一凛,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不由得感激异常。
“弟子胡风在此拜见师父!他日若得寸进,当效衔环背鞍之报!”
他并无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复又闭上了眼,良久后开口。
“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师门的第八十九代嫡传弟子,之后的事情,我自会与你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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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格外的萧瑟,蹂躏着枯枝上的几片残叶,卷起后在屋顶盘旋几圈,又从门前呼啸而过。
又是将近半月过去。梓茵目光黯淡的看着格外高的天空,一些记忆,终被残酷无比的现实渐渐覆盖,颜色愈来愈淡。而新的担忧,却总是这样,永无止境。
大哥那百万大军的战旗,此时此刻,是否也如这城墙上的旗一样,在凌厉的秋风中瑟瑟抖动?
她慢慢走上风云台,遥望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山脉起伏。
再次走上这台,所为的,却不再是同一人。
“吱呀……”远处的太和偏门突然缓缓而开,侍卫恭敬的俯首。她游离的视线拉回,漫无目的的朝那个方向看去。
长长道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一名紫色朝服的男子,他身材挺拔,大跨步朝大殿内门走来。
待那男子慢慢走近,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不禁一愣。
严星临?他出狱了?
怔愣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却见他微微抬头,一道犀利的目光直射过来。她直觉想躲,却想起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必要,遂顿住身子,狠狠的瞪了过去。
然而那人却已不再看他,兀自向前走去,渐渐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让她怀疑究竟有没有看见城墙后的自己。
没想到,这个疑问在晚上就很快得到证实了。
那时她刚从姑母那里出来,途径后花园时,却没想到不经意间又遇见了他。
他仍穿着紫袍官府,仿佛唯恐有人不知他升了三品官似的。此刻正站在湖边望着远处,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一丝恼恨在心底升起,她自叹倒霉,转身便走,心底暗想他何时也有了这般闲情逸致。
却没想到,他突然在她背后出声。
“微臣见过公主。”
她气得直咬牙,有这么见过的吗?明知道自己要走,却故意来参见!
慢慢转过身,她笑得勉强。
“不知严大人叫本宫,有何贵干?”
却不料他忽而语调一转,悠悠开口道。
“风云台一见,公主别来无恙?”
那神情,看在梓茵眼里,分明就是在讥讽她怎么没从那上面跳下来!
“真是感谢严大人的关心。”梓茵恨得直咬牙,“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本宫绝不会绝命于某些人的后头。否则,某些人岂不是要更加嚣张,我父皇岂不是要被蒙蔽更长时候!”
“父皇本应该多上上心,看看周围某些狂生华而不实的外表下究竟是何真面目!看看他们已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
严星临却依旧是平静无波,耐心的等她发泄完后,唇边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依我看。”他的目光突然一沉,透露出一种危险的味道,“皇上更应上心的,倒该是公主!”
他话音刚落,突然从四面八方不知哪个角落便飞出数名刺客,直朝梓茵袭来,她大吃一惊,慌忙后退。
电光石火间,那些刺客竟使出杀招,她诧异间,却未忘自己身处何处,于是依旧灵敏躲闪着,坚持着不出手。
严星临在一旁闲闲站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刺客三人,她却依然毫不费力的躲避自如,气色未有丝毫紊乱。
他眸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芒,果然,她也不单纯只是个羸弱娇贵的公主。正冷了目看着,却突然见她直朝自己这边避来。
“严星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命人行刺本宫,你真的不要命了!?”梓茵又惊又怒,实在是想不到他居然会有如此举动。
他却并未答话,只是继续沉着眸子,微微闪身,那三个刺客一顿,继续追袭上去。
“来人啊!来人!”这周围怎不见一个禁卫军,都死到哪里去了?
她气急败坏的想着,有人在这里谋杀公主,竟无一人发现!?
“严星临,你等着,看我父皇此次饶不饶你!”
“不用喊了!”
突然一个熟悉却又冷漠的声音在回廊上响起,顷刻间,一切打斗停止。
“是我,命他做的!”
梓茵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走来的男人。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气势仍旧是不变的傲岸。
怎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此人,正是疼了她十七年的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