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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非冤家不聚头 “她若不逃 ...

  •   “茵儿大了,却愈发不懂事了。”

      说话的正是明皇。已过了两天,梓茵身子已是无碍,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她的姑母和父皇虽气,却彼此碍于颜面,如此下来终没有和解之日。

      此刻她的父皇刚刚消了气,却仍冷着一张脸,没有一丝松懈的听着时不时传来的前方战报。

      一尊香炉缓缓的燃着。一位身披凤袍雍容华丽的女子坐在小炕上,轻轻为明皇揉捏着肩。这个皇
      上身旁的位置,除了梓茵的姑母——德燕皇后,再无他人。

      “你这笑又是什么意思,看来你又有主意了?”明皇微微抬眉,一双眸子不减当年青年之厉亮。

      “臣妾哪能比得上皇上的足智多谋。”皇后微微一笑,优雅的换了一个姿势,继续为明皇按摩。顿了一会儿,她复而又说。

      “臣妾只不过是想,茵儿她若是嫁做人妇,便能够读懂这宫中的三分规矩了。”

      “父母管不了的,依臣妾看,她的良人倒是未必。”

      “皇后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明皇倏然起身,微微弯起眼角。那漾起的细碎皱纹却未掩盖他的英武分毫,他拍了拍皇后的手,笑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朕心里有主意了。”

      当晚,风云殿前,吏部尚书萧云想求见。守夜的太监们都晓,那晚尚书与圣上秉烛夜谈,灯火通明达寅时方熄。

      “皇上有旨!”

      第二日下午,梓茵正跪坐在佛塌前默默烧香,突然太监尖利高亢的嗓音毫无预兆的跳了出来,把她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父皇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天牢探监,她虽不服,却终是无法去看青青究竟如何,只能终日祈祷她平安无事。

      这几天她除了滴水不进外,似乎并没有触犯到父皇姑母分毫,却不知这突如其来又下什么旨?

      她满腹疑惑的走上前去,与其他婢女一齐跪伏,低声道,“儿臣梓茵接旨。”

      那太监似得了什么喜事,望向她笑得好不开心。他瞟了梓茵好几眼才打开诏书,声音洪亮的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丰宁公主岁已及笄,玉质温婉,才德良淑,适逢婚嫁之时。尚书都事严甫,榜眼出身,秉性刚正,不畏权贵,德厚流光。身负奇冤,然仍一片忠心不渝,鞠躬尽瘁,以德报怨。现免一切罪责,着吏部从重议奖,晋翰林学士位。

      又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且未有家室,兹将公主下降,择良辰佳日成婚。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身边所有人都一一叩首,虽心中的震惊,但不得不掩饰着,口中是从容的回应。

      只有梓茵,仍旧跪在那里,仿若石化,一动不动。

      “公主?公主?”老太监读完诏书,俯身交换着她。却见她眸中闪烁不定,身子剧烈的颤抖。

      “不……不可能。你说!你说,这诏书是假的,你在骗我!骗我!对不对?”她突然声色厉荏,一把抓住公公的衣摆,用力晃着。

      “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们拿这个来寻我开心,是不是?”

      “公主,你快放开老奴,老奴可承受不起啊。”老太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躲开跪下道,“公主,这确为皇上亲笔诏书,您快接了吧。”

      “我不信,我不信!父皇不可能这么对我,不可能!”她喃喃叫着,“我不想嫁人,他是知道的。他不会这样不经我就下旨的……不可能……”

      她摇晃着头,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接着突然一把接过诏书,慌乱展开,匆匆看了一遍,复有抬头急切问道。

      “严甫是谁?他是谁?没有这个人,你们在骗我对不对?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突然,一个明黄的身影闪现在门口,眉间是凌厉的怒气。

      “皇上……”众人吓得倒抽一口气,急忙把头扣得更低。

      “严甫,就是尚书都事严甫。严星临!”

      “严星临……”她仿佛没有听明白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似才反应过来,倏尔惊恐的张大了眼,身子微微一倾又昏了过去。
      *********

      “哒,哒,哒……”

      天牢的每一滴水声都仿佛敲击在梓茵的心里。父皇终于准了她到天牢探监,然而婚事,确是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

      她慢慢步下天牢长长的阶梯,目中黯淡无光。一群宫女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唯恐她再有什么不适。

      天牢,虽嵌了一个“天”字,却是建在地下。想来真是可笑。就如他的父皇,明里疼着他,却最终不容她半分辩解,硬要她嫁给弹劾爹爹的人!

      她胡乱想着,突然脚下一滑,身形顿时不稳。

      “公主!”

      众人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见她眼中迷茫了一会儿,倏尔唇边绽开一抹微笑。

      “哈哈……哈哈,父皇,你真是疼我啊……你就是这么爱你的义女的……”她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目中却渐渐蓄了泪。

      “公主,你……你别笑了。”旁边的婢女都吓得不轻。

      他们是怕自己受此刺激,精神失常了罢?

      “公主,公主?是你吗?”突然,天牢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了熟悉又略微模糊的声音,打破了天牢死气沉沉的气息。

      “青青?”梓茵一把推开身旁婢女,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在她眼里,青青就如同亲生姐妹一般,她从未将她当做婢女看待。数日未闻的声音,如今听的竟是分外震荡内心。

      “公主,你怎跑到这里看我了?”青青从草席上坐起,面上担忧焦灼,“这里并不适合公主您的贵体,您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青青是戴罪之身,能最后见上公主一面此生已是毫无怨言。公主您万万无需为青青这等身份低微之人烦心。快回去吧!”

      毕竟是公主的贴身侍女,父皇并未严惩。梓茵欣慰的看到青青安好无恙。

      她面上虽隐隐流露出不舍,然而劝她离开的语气却恳切未有半点犹豫。这等情谊,梓茵已是不能言语。

      “你这又是说什么,什么此生,有我在,你岂能就这样白白送命?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现在是,以后也是。说什么生分的话,再说,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她透过狱栏紧紧握住青青的手,眼泪再次留下。

      “我已失去了潭哥哥,我不能再失去你。”

      “公主……”青青抿了抿嘴,终是忍不住回握,泣不成声。还好她并没有知道梓茵订婚的消息,否则她可能就要悲痛欲绝了。

      “你放心,等父皇气消了。我定会求他将你放出来的。”

      “公主,你不要再说我了。你还好么?瞧你眼睛都红肿的这么厉害了,可是又发生了什么其他事?”青青毕竟服侍梓茵多年,总是能细心的发现端倪。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哭成这样的?”

      “公主,狱卒都知道你昏倒了两次,你到底又为何事再次昏倒?公主,你不要骗我了,你一说谎时眼睛就会不停的眨。”说到这里,青青不由得破涕为笑,“你既然把青青当做好姐妹,什么事情也无需瞒着青青。”

      “没有,真的没有。”梓茵勉强一笑,正欲再加强语气,突然听到狱门外小春子的催促声,说是晚膳要开了。

      “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梓茵依依不舍的再次攥紧她的手。

      “不行,你往后都不要来了。公主你本就体质弱,不及青青这般骨子硬惯了,再则,你要是总来探望我这一个奴婢,不但皇上会不高兴,对青青来说,也会遭人非议的。”

      见梓茵张口欲反驳,青青立刻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嘴,粲然一笑。

      “我不想又有人说我故意讨好公主,攀图荣华富贵。公主若真关心青青,就不要让青青留下骂名啦。”

      梓茵哀怨看了她一眼,良久才答应道,“好吧,你一定要多多照顾自己。”

      她们又拉着手轻声细语了一阵,最终又洒下几滴泪。梓茵慢慢转身,缓缓朝前走去,时不时回
      头。却见青青似是怕她眷恋不安,已然离开了狱栏,走进了阴影的角落,再也寻不到踪影。

      她叹了一口气,抹了抹眼睛。经过牢狱的一个拐角处时,突然听到一阵轻松的大笑。

      “好!你这一步甚有长进!”

      紧接着便是其他一群人的笑声,其中似有人夹杂着说。

      “大人,再怎样也下不过您啊。您虽奏请皇上好心留下来陪我们解闷,但也不能总是杀我们势气啊。”

      “对啊,大人。你不能这般欺负我们这般村夫野民啊,我们咋能比过您的聪明才智。”

      “大人,这胜负已分。您还是给我们再讲讲各朝的历史吧,你前几天讲的那个我们至今都还记着呢。”

      “是啊是啊,大人你看,这墙上的地图不还留着的么,您就接着说吧。”

      “好了好了,你们也不用蒙我。”那个清冷的声音带了三分笑意,越过七嘴八舌的人声清晰无比的传来,“你们思维灵活,有时头脑可超过朝中学士,学的也快。何况你们其中还有一些蒙冤入狱的大户子弟,怎可就轻易轻贱了自己呢。”

      接着,他们又乱哄哄的说了起来,只是不再闻那男子的声音。而狱卒似乎也颇为偏袒他们,如此嘈杂竟未有喝止。

      他们可是在落子下棋?梓茵从那三言两语中听出个大概,不由得甚为惊奇,微微顿住脚步。

      这人又是何方神圣,在如此之地依旧行风雅之举,竟还能和这群低等混乱的囚徒打成一片!

      讲各朝历史?想来也是读书之人,并非等闲之辈!

      她如此想着,脚步已不由自主的挪了过去。想亲眼目睹一下究竟是何奇人在此。

      最终,她在一个阴暗的牢狱门前站稳,微微抬头。狱中人听到脚步上,见到她后,顿时鸦雀无声。

      她接着微光,瞥见狱中有六个人席地而坐。她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囚徒,突然在其中一位停下。

      他,根本就不是囚徒。

      梓茵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这样想。他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仿佛不过是这里一个客人,一身绿色的锦袍十分平整的穿在他身上,未染丝毫污垢。

      那分明是朝服。绿色,未配鱼饰,乃是七品官阶。

      他的面目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然而他坐在那里的身影却是分外挺拔,莫名的透露出一丝傲然冷厉的气质。

      “是公主殿下!”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立时五个囚徒慌乱成一团,连忙起身下跪,把头深埋下去。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梓茵微微眯起眼,瞧向那一个角落。那身着朝服的人静止了几秒后,方才慢慢起身。

      他慢慢走向前来。狭窄天窗的一缕光线正好照在他的身上,待她看清他的容颜后,梓茵不由得呼吸一紧。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谨慎中略带一丝不羁,不发一言便有如此气度的男人。

      而那男人如墨的双眉,微微挑起的眼梢,幽沉如海微露寒霜的眸子,竟构成了颇为妖冶的一幅画面。

      妖冶,不错,就是这个词。梓茵这样想的,这个男人,这个朝臣,居然会有一丝妖冶的气质!

      “微臣严甫参见公主。”正当她以为他要抗礼不跪时,他突然恭恭敬敬的撩袍跪下,再恭敬俯首。

      严甫?严星临?

      若不是光线昏暗,所有人都会看见梓茵脸上戏剧性的变化。她突觉脑袋嗡的一声,胸口腾起一股火,直要把她烧尽一般。她攥紧拳,却还是无法抑制住身子的轻轻颤抖。

      “哈。”就这样沉寂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仰面轻笑一声,“父皇不是赦你无罪了吗?你还故意赖在这里,可是在怨恨我,怨恨我父皇,想要抗旨不遵?”

      “微臣不敢。”

      她顿觉滑稽,又短促的笑了一声。真正见到此人,她倒不知自己这几日的怨愤如何发泄了。她突然漫无目的的踱步在走了圈,又开始打量起这个牢狱四周。

      牢中地上的稻草却也算洁净整齐,地上横七竖八的放着一堆石子,以她看不懂的方式陈列着。

      她又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墙壁,果见隐约似有地图的图案,但仔细看时,大多条纹又隐没在暗影中,看不真切了。

      许久,她才微微平静下自己狂风大作的心境。

      “你用不着这般和我惺惺作态。”

      “微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他声音如此沉着清冷,仿佛有天大的事情都如斯不乱。

      “那你便清楚的说明你不出狱的原因。”梓茵复又走进几步,声音隐隐夹杂着怒火。

      “臣已奏明皇上,若臣能开化更多的狱中之人,对我朝是百利无一害,亦是为皇上留下千古圣明。皇上已是默许,公主对此又有何质疑?”

      “这些漂亮的托词,你搪塞完父皇,又想拿来搪塞我?我不是父皇或太子宇连修,他们欣赏你庇护你,我却不吃你那一套。”

      “传闻公主单纯,却并非愚笨。眼下臣看来,还要更胜传闻中的三分。”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我无心听你的胡扯,你也不必拐弯抹角。”

      “公主言辞犀利,又想让臣直说什么?”

      “我要你亲口说出这不出狱真实的原因!”

      “公主与辰皆是明白之人。其中缘由不必道破,亦不是心知肚明么?”

      “不错。”她冷笑,“但我要你去奏明皇上!”

      “臣身份低微,自是不比公主英武。因此也不敢上风云殿上证明自己究竟有多少个脑袋。”

      他也知道怕死?这会倒想起来了,那得罪满堂朝臣时他又何曾想过?她冷嗤一声。

      “这一点你应该早就无需顾虑了,多来几次,不是一样么?”

      “公主不是微臣,又岂能拿微臣的性命来开玩笑。微臣只能说,这次不一样。公主若觉得委屈不服,大可自己想办法。”

      “你……你认为我有办法?”她气极。

      “公主聪慧绝伦,难道没读过《三贞九烈传》么,自然不会毫无办法。”

      这是在暗示要她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居然把她看的这般轻!

      “好,严星临。今天说的话你要记住了,我们梁子就此结了。”梓茵冷冷瞥他一眼,一甩长袖绝然离去。

      “大人,”其中一名名为三老的犯人张口,叼着已经灭了的烟草,眼睛直直的还在瞪着公主远去的方向,胸膛起伏不定,

      “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她若一个怒火下来把我们都拖出去斩了,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儿。”

      “她若再想给她父皇添乱子,大可这么做。”

      “大人,这公主也真不简单。能让你这般撕破脸皮针锋相对的,不是挚友,就是冤家了。”

      “我不跟小女孩玩阴的。”

      一时间牢狱中无语。

      “可是公主发威,这可非儿戏。大人,你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哦。”

      “这有什么。”他仿佛听到了一则笑话,在草中拾起一子,啪的稳稳定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目中妖冶更胜,“她若不逃。”

      他的嘴角突然泛起一丝不明的微笑。

      “那便我退。”

      一牢狱人再度无语。敢情他还不忘了用“退”这么文雅的词眼来修饰一下自己。

      其实,不过就是逃么。

      却见那位沉默一会儿,倏然似想起了什么,陡然目中一转,望向那一线天空咬牙切齿道。

      “萧云想,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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