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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云殿前龙颜怒 “无人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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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潭临行的那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但那阳光,却分外的刺眼。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城北门出发,前往几千里之外的西南王陵。那是个分外荒凉偏僻的地方,数
百里只见杂草,荒无人烟。梓茵甚至无法想象一个皇族子弟如何在那里生存下去。
而特别是,苏潭这样睥睨天下,胸怀大志的人。
梓茵没有去送他,只是托人送去了几条亲手织制的云锦。他们相知十几年,苏潭定会明白她的心意。
这几条云锦,将会护佑他度过那边塞的漫漫寒冬。
禁不住登上风云台,遥望那漫天的白衣素缟。哪一个孤寂挺拔的背影会是他?风吹过,她突觉脸上凉意弥漫。伸手触碰,却发觉不知何时泪已悄然滑落。
终是,所有都消失在视线里。而她,却还愣愣的在城墙边伫立,目无焦点的望向远方。良久,良久。
“公主。”
恭恭敬敬的一声呼唤,把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回头,原是刚刚送去云锦的老太监常喜公公。
“公主,别伤心坏了身子。二殿下知道了就更不会安心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又让她泪流不止。
“公主,二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公公从衣袖中摸了半天,最终颤颤巍巍的拿出了一块令牌似的东西。
那是一块兵符,前后君帅合二为一,已经磨得快要无棱无角。那古旧的样式昭示着它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是开国之初第一代君王统领江山的王符。
她的手突然颤抖起来,似要握不住那块如今已无效废弃的王符。良久,她开口。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未曾。”老奴婢连忙俯身答道,神情小心翼翼。
“半句话也未留……?”她无意识的喃喃。将那枚王符契合在手中,铁壁渐渐被她的掌心烤的灼热。
“好了,下去吧,劳烦常公公了。”她几块银两递去,对方立刻道谢不止,眉开眼笑。
她目送那微微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目中一闪迅速将王符一个翻转,沿侧壁的细缝慢慢打开。
一前一后的兵符分离,她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纸条。她心中一动,迅速拿起展开。
纸条上只有浓墨细心勾成的四个大字,似是斟酌了很久方才落笔。那是苏潭的字迹。
“等我回来。”
不曾回头,千言万语似是全部汇成了这意味深长的短短四字,等他,回来。
回来扫平这四处埋伏的万根冷箭,回来拿回这兵符曾经号令的万里河山?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陡然烦躁起来的心情。
慢慢转身,雪白的长袍在空中荡起一个决绝的弧度。
回来么……
无论如何,那个答案都不会是成为他的王妃。不是想与不想,而是……再无机会。
她想,他也一定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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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潭这一走,依附他的势力相继垮台。一大部分阳奉阴违之人立即见风使舵,纷纷另择东家。
此举可谓惊动了朝堂,就连梓茵这种不问政治优哉游哉之人都看出些端倪,不由感叹人之利益所趋。所谓墙倒众人推,道理也不过如此。
不久,又传出吏部尚书李承光告老还乡的消息,吏部侍郎萧云想迁位吏部尚书一职,官阶正三品。
姑母听说后总是叹息,当今青年才俊者愈发多了,对我朝真是可喜可贺。
每到这时,梓茵总会想起那个总是似笑非笑,说话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的儒雅俊男,她总觉得他——萧云想的升迁绝非那么简单。
苏潭的对手,究竟暗中做了什么?直到现在,梓茵时不时的还会想起,心中隐隐发寒。守孝三年,虽是祖训,但华清娘娘真的是寿终正寝?
天寒苦远,路途漫漫,前去王陵的队伍是如此落寞寒酸。没有人,为苏潭求情。
他究竟,得罪了谁?可是为了帮助自己的父亲?
然而,这一切无人告诉她。
苏潭守孝的事情,姑母只字不提。那桩婚事,也仿佛只是一个玩笑,被放在无人理会的角落里,渐渐尘封。
爹爹的事情随着苏潭的离开也变得杳无声息。正当她以为所有事情都将这么平平静静的过下去之后,沉闷的天空却无端惊起了一个炸雷,仿佛刻意不愿这一隅之人安生。
边关突厥突然进犯,三十万大军压境。顷刻间已连攻下边关数十座城池。父皇应群臣谏言,封大哥梓云为骠骑大将军,亲帅一百万惊云骑日夜奔赴边关。
得闻此消息,梓茵面色大变,一怒之下弹指掀翻桌子,茶杯碎片一地。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青青吓得面如土色,第一次看到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要去找父皇!”她匆匆提裙便走,不顾拦路的太监宫女的阻拦,毫不费劲便闯入风云殿上。
父皇正在榻前皱眉浏览战书,姑母正在旁沏茶。但此情此景仍旧无法消除她心头的怒火,她一昂头,气势汹汹的大步踏入书房。
“茵儿,你这是来做什么?”姑母见到她目中闪过一丝讶异,眉头渐渐皱成一朵很不艳丽的花。
梓茵知道,若不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换做旁人,早已是人头落地。但如今她已顾不了那么多。
倏然双膝跪地,她埋首。
“父皇,请收回封大哥为将的成命。”
“茵儿!”姑母怒斥她一声,目光看向她带着警示,“这里不是丰宁宫。你又胡闹,还不回去!”
父皇见她跪下,瞟了一眼,不作理会。他又从身边一打奏折中抽出一份,兀自展开读了起来。
“我不回去!父皇若不收回诏令,我就长跪不起!”
“你!”姑母一听,气得立时放下茶杯,微提长裙疾步走到她面前。
“都这么大了,怎还如此不懂事!没看你父皇在忙着吗!后宫不干政事,还不快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姑母已经给了她最后的宽限了,她知道。可是她真的不甘。
昂起头,她目光灼灼瞪着前方,不怕死的问道。
“不干政事,姑母不也是在这里么?我为什么不能留下?”
清脆“啪”的一声,腮上瞬间腾起火辣辣的疼痛。眼前是姑母的滔天怒火。
“不知深浅,一派胡言!看来我平日里真是太宠你了!你就是这么来孝敬我的?”
那力道不轻,打出了梓茵无数泪花。但她依旧捂着半边脸,倔强的跪在那里。
“不听到父皇的答复,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走的。”
“你……不知好歹的东西!”姑母竖起两道柳叶眉,身子气得大颤,旁边立刻有婢女上前相劝想来扶住她。
“滚开!”又是几声脆响,每个宫女也都挨了两下嘴巴。
“够了。”
“啪”的一声,明皇把奏折按在桌子上一拍,脸上已昭显出几分阴霾,“你们来到朕的书房,就是来表演闹剧的?”
“臣妾不敢,是臣妾教子无方,请皇上息怒。”姑母立刻转身赔礼,面上带了三分隐忍。
“嗯。”他低吟一声,与苏潭如此相像的黑眸中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彻骨的寒冷,“那你说该怎么办?”
“此事与姑母无关,全是儿臣自愿任性妄为,儿臣愿受任何责罚。”梓茵深深埋下头,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只是父皇一定要听儿臣解释明白,父皇万万不可让大哥出征啊。”
姑母回头怒瞪她,她故意移开目光,心中歉疚,却万分坚定。
“哦?”父皇的目中更加幽深阴沉,隐隐似有火光乍现,“你这么一口咬定,甚至冒死来风云殿相求。却又是为何?”
“大哥他……他平日骄纵懒散,撒手兵戈铁骑多年,恐……恐难当此任。若要他领兵,军民士气不高,难以服众。若稍有差池,这也有损父皇您的颜面啊!”
梓茵强撑着,小心斟酌着词句。不管怎样,也只能这般说了。
突厥的王子,是大哥的救命恩人。此次前去,以大哥的性格,绝不可能凯旋而归,反会落下个叛国的罪名!
但若如实说,又会不明不白,落下勾结外敌的口实!
她虽单纯,却并不笨。大哥的背后,亦是虎视眈眈。优秀的将领那么多,却独独封他卿国公的大儿子为帅,冒死奔赴战场。这背后,分明写满阴谋!
她来不及细想这背后的因果,只冲准一个目标,那就是,决不能让大哥为主帅出征!
“你是认为,朕用人不当?”掷地有声的冷厉逼问,让她心中大寒。她,高估自己了。
“儿臣不敢。”她立刻叩首,额头点地,“儿臣也是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着想。大哥此次出征,甚为不妥!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可怕的沉默袭来,静的只能听到屋内的呼吸声。良久,令人战栗的声音更冷更厉的响起。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我!”梓茵心底暗惊,原来身为帝王,便都有这般绝情的时候,她慌忙挪了挪身子,颤声说道。
“这都是儿臣的句句肺腑之言,句句真实,还请父皇明鉴。”
“明鉴?呵呵。”他突然目中瞳孔一紧,倏尔抬头盯住殿门一点,高声喝道,“来人!”
梓茵心中陡然无力,松开颤抖的双手。失败了么?
看来……终究是逃不过此劫。
“皇上……”姑母见此立刻上前几步,却被父皇伸手劝止。
“属下在!”几名禁军已利落进来,恭敬有序的俯首。
“把门口那个躲躲藏藏,暗中偷窥的贱婢给我拉进来!”
梓茵大惊,回头却瞧见竟是青青。她被人架着进来,脸上已是天塌下来的表情。
“公主,公主,救救我!”她一见到此番情景,早已吓得面失了血色,只剩下无意识的重复着口中的话。
“皇上……皇上饶命啊,饶命啊……青青再也不敢了……青青只是担心公主,才跟在后面的……青青再也不敢了……”
“住口!还有脸叫。公主,就是被你们这群贱婢给带坏的!”父皇一个怒捶桌面,一开口便把她打入阿鼻地狱,再无翻身之地。
“刚刚那些话也是你教唆的吧?”
梓茵微微张口,目中混沌。脑中早已嗡嗡一片,却来不及说一句话。
“给我重大五十大板,押进天牢!”
“不!皇上……公主……”
“青青!”
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本是如此刺耳,她却愈听愈不清晰。
梓茵无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青青那挥舞绝望的手臂。然而,终是徒劳。
“朕意已决,诏令已出,再无更改。你若再任意胡为,莫说是公主,就算是亲王,朕也决不轻饶!”
他狠绝的一撩袍,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明黄的光芒一闪,便消失在门口。
在那熟悉的身影翻腾着快要消失时,她终于承受不住这等打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模糊中,似有人轻轻将她搂住,哀哀戚戚的在耳边叹着。
“云儿出征是满朝文武的谏言,你父皇更改不得。你啊,这又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