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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人千里自寻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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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跟着你,与和亲队伍分开撤离?”
梓茵望着院中拴着的两只马匹,脸上微微僵硬。她就感觉自己是一个被骗出来的孩子一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不言,最后转头淡淡的一句立时堵住了梓茵所有欲说的话。
“公主,你可想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陪着你受围困么?”
梓茵默然了一会儿,终是翻身上马,良久后低声道。
“为什么是你?”
他已策马向前数米之外,闻此敏锐的微停下来,却没有转头。
“媚门已与阿史那都旺单于勾结。”平淡无波的一句随着晚风飘荡过耳边,“再多的人只能是负累。”
梓茵有那一刹那的震惊,迷惑中却因他语中的笃定而心感微安。
厚厚的积雪中,留下深浅不一的两行马蹄印记。两个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无边的夜色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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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正如严星临所料,阿史那都旺果然因和亲仪仗的撤离而从雁门关大肆追击。而在此时,梓茵和严星临已披星戴月行走于山路之间,直到晨光熹微后才慢下了行程。
当入目尽是山野平原,终于有了喘歇的机会。他们行走于阡陌纵横中,梓茵忍不住担忧道。
“我们如此撤离,代州的百姓该怎么办?”
严星临勒马与她平行,微微侧过头,一双黑眸在彻夜奔波后仍是不变的明莹幽深。
“代州折冲府的都尉和邓忠山将军将守在城中,三日后援军未到,我已布置好撤离的路线。”
“那么多人……”梓茵皱了皱眉头,似是觉得撤离简直是天方夜谭。
严星临摘下兜帽,墨黑的发在朔风中飘摇飞舞,他的眼底盛满凝重与深思。
“代州城下,有地道遍布,接连全城,直通八百里外原平。”
梓茵愕然,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这密道又是何时修筑的?”
他微微阖眸,复又睁眼远望那如银蛇蜡象般的苍茫雪山。
“数年前,我曾随封临王驻守于此。地道虽时隔颇久,但只需稍作修补便可完好如初。”
梓茵愣了愣,倏尔想起萧云想那时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严大人入朝前,可是封临亲王府门客中知名的谋士。”
封临王么……
梓茵眼中露出些许赞叹。她对封临王确实了解过一些。他年轻时意气风发,也算是老一辈中赫赫
有名的战将。如今虽已老迈泪别沙场,但据说直至今日,他还梦回吹角连营,将盔甲悬于大堂,藏剑于阁,时不时在拭剑时忍不住跳起大吼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想来,这地道早在数年前的代州便在他统领下秘密建成了。
“果真是一代智勇双全的名将和一介高瞻远瞩的谋士!”
梓茵终于忍不住高赞出声。她若成长于那个时代,也许会看到更多的群雄并起,英姿飒爽!
“不敢当。”他微微一顿,听出了她满腔的热血激情,微微一笑,“自古文章憎命达,才人枭雄
亦如是。虽光垂丹青,却难免饱受乱世之痛。”
梓茵了然的望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有得,必有失!”
年幼时的烽火狼烟她还模糊的记得,若不是因为那时天下的揭竿而起,呼声燎原,各派势力相互厮杀争夺,她也不会早早的与师门结缘。
那时,她躲在草丛后第一次见到她未来的师父。他与一不知名的人执棋过后,突然拍案而起。至今,他在嵩山上誊书的那几个那字她还记得。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当时与之对弈的人看后似是醍醐灌顶,怔愣片刻后拊掌哈哈大笑,最后拂袖而去。自那以后,她便再未见过那个人。
那是怎样一个卧虎藏龙,群雄逐鹿的时代!
梓茵目中迷蒙,仿佛透过那万里河山看尽那万世的刀光剑影,绝伦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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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五台山的望海峰,四周仍是荒山野岭。又走了几里路后,远处似有一座庙宇慢慢进入视线。
“五台,祖宗植德之所。”
梓茵突然想到始帝的一番典故,不由喃喃。
突然,凉薄的空气中隐约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曲中难掩气势恢宏,似有金戈铁马的意味在内。
“这是……庙里传来的?”梓茵吃了一惊,举目四望。
除了那处掉了漆的朱红庙宇,四周再荒无人烟。
严星临目中闪了闪,驱马向前,梓茵迷惑不解的跟了上去。
“佛家不是有离歌舞戒么?”她小声嘟囔着,“会不会是敌人的把戏,有什么危险?”
却不料严星临回头淡然道。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个荒庙。我们赶了一夜的路,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果然,院里七零八落的碎石荒木以及蒙尘的各种石像,昭示着这座庙已被废弃很久了。
从残垣断壁还能依稀辨认出曾经的精致宏伟,长长的廊宇似乎还能随时传来钟鸣鼓声,空灵梵音。
这里曾经的僧侣都遭遇到什么了呢?梓茵从房檐隔窗中看出几处烈火烧灼过的痕迹。
“曾经这里战事频繁,饥荒遍野,贼寇猖狂。这里的人想是早早便离开,抑或是千里化缘去了。”
似是感受到梓茵的疑问,严星临下马解释道。
梓茵慢慢点了点头,目中闪过痛惜。自己家乡的峨眉峰顶亦是古刹颇丰,却从未经历过这等民不聊生的频繁浩劫。
那些曾经迷离的乱世风烟,尘封了多少难以磨灭的寥落记忆。
梓茵正微微失神想着,那边一曲已然终了。
“好曲!好曲!哈哈……”
声声高喝从庙堂里便传来,其中还夹杂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谁?”
终于,他们靠近的声响惊动了堂上正坐的三位汉子。问话声未落,“擦”的一声响,白光流转,眨眼间几位都已气势汹汹的直立在那里,一人手中一把朴刀。
梓茵撇了撇嘴,却见严星临早已先行几步,平静上前。
他双眸淡淡却分外锐利的扫过三位大汉,直让那几位心头一怔,只觉那目光甚是明亮,仿若可窥得人心。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打扮略微体面的一位身上,抱拳行礼恭敬道。
“在下和舍弟赶路去定襄,途中鞍马劳顿,有幸路遇此处,却不料一时的莽撞搅扰了几位好汉的兴致,在下先作赔罪了。”
梓茵见他们仍旧面色不善的打量着男装的自己和严星临,心中不由得一紧。
果见那其中一位横眉竖目起来,上前便嚷嚷道。
“既然识得搅了爷几个的兴致,便滚得远点!”
严星临面不改色,淡淡道。
“我二人只欲在此小歇片刻,之后便离开,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你以为这是客栈,你想住便能住的?”
那汉子早已不耐烦,挥着朴刀威胁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这里已经是爷几个的地盘了,想留下就拿银子来,否则,刀子问候!”
接着他便把刀往下一挥,立在地上,神情颇是高傲。
正当梓茵以为严星临不会再做纠缠时,却瞧他一挥衣袖,剑光闪过。“锵”的一声响,那人的朴刀生生断成了两截。
“各位好汉还想要我的银子么?”
严星临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电光石火间剑已收鞘。
“不……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人惊得就差掉了下巴,眼睛来回在断刀和他的尊颜之间徘徊,最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哥哥饶恕我们!”
接着,他又一横眼叫道。
“你们两个,还有你——”他指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梓茵这才注意那里畏畏缩缩的躲了一个怀抱琵琶的妇人,“还不上前来见过哥哥!”
他们三人立刻都喏喏上前跟着跪下应声,梓茵目光停留在那妇人身上好一会儿,只觉得她长相不俗,虽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清丽可人。穿着甚好,似并不和这一伙儿贼人一路,怕是被劫来的。
严星临倒似未见未闻,直接撩袍朝内走,直找到可以栖身的内室,示意梓茵在此休息。
“如此日夜兼程,我们不妨在此留宿一晚,明日还要赶十里的路。”
梓茵心中一暖,抬眼感激道,“严大人说的甚是。”
他颔首,随即便打扫出一处坐了下来。他将包袱中的食粮递给梓茵后,接着便拿出随身带的地形图,细细展开。
若不是梓茵扮了男装,她一定会对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颇为顾及,然而眼下形势颇紧,她也想不了那么多。如今见他反复看着此去的路途,不由得发问道。
“我们可是在绕远?从五台可不是去定襄的好路。”
他闻言微微挑眉,并不看她。许久竟露出一丝微笑道。
“恕臣下不知,公主原是如此期待见到未来的郎君。”
梓茵本是平和的心境因他这一句立刻起了火,但她不知怎的,竟没有和他抬杠的兴致,只是恹恹的说道。
“早一日回去,严大人不也好早一点撇开我这个累赘。着急的应是严大人才对。”
严星临不置可否,兀自擦石升了灰尘杂物掩盖的炉火,待那火苗渐渐燃的旺了,他方开口道。
“我们便沿路去那盂县,那里会有消息等着我们。”
梓茵很快了悟,“可是那援军的消息?”
他望着那燃烧的柴火,解下腰间酒壶慢慢喝着,许久嘴角微微上扬,所答非所问道。
“定襄很快便会热闹了。”
梓茵不知怎的,突然心中一紧。
突厥的混战,马上就要上演了么?
她对大哥既是担忧又是思念,但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的恼恨。他的为人,她不是不知。
这征战的军士,和亲的队伍,到底要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如此翻滚的各种心思,让她一时静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琵琶声复响起,而那群汉子又继续在那里大快朵颐,酒水碰撞了。
梓茵皱了皱眉,隐约听见他们互相称兄道弟,突然一人不知因为说了什么,其他人都高喊他的大名。
“子川大哥!你不喝下这杯就算看不起我兄弟二人!”
“对啊,杨兄!今儿这么漂亮的压寨老婆在这儿,今后山寨可就靠你发扬光大了!”
大笑声再起,梓茵正惊觉那妇人果然是被掠夺的,却见严星临突然起身。
“杨子川!?”
梓茵望见他阴晴不定的面庞,心中疑惑。
“你认识那个人吗?”
他面色如霜的站立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冲出去,转首又再次坐下。
“谈不上相识,只是前不久正应人所托上京师找寻此人。”
“去京师?”梓茵立刻听出端倪,“可这人分明就在离京师万里之远的五台!却不知寻他的人又是为何?”
他默然一会儿,突然兀自笑笑,仿若自嘲一般。
“果真是人心多变。却苦了那女子还痴等他四年!”
梓茵听了不由得大惊。
“那三人分明都是强人的装扮,如此龌龊贼寇竟还有人痴等于他?”
末了,她又不得不补上一句,“瞧那琵琶女分明是被掳来,还似那杨子川的压寨夫人!”
严星临顿了顿,继而苦笑道。
“还记得之前东渡桥口的酒家?那当家的闺女便曾与这杨子川青梅竹马,海誓山盟!四年前这姓杨的因赴京赶考背井离乡,一年之后便杳无音讯。却不料那女子苦等之时,他却跑来这里娶了相好,作了强人!”
“什么?可是那前几日你救的——受财主抢婚的酒家女子?”梓茵大吃一惊。
“不错。”他转首,定睛望着她,却似透过她看向他处,“乡坊邻里都知晓那姑娘待字闺中多年,也难怪会被人盯上容貌,以致逼婚!”
“我答应酒家老汉回京都探得杨子川的音讯,便书信告知。没想到这么快便得知了结果!”他自嘲摇了摇头,向柴火中倾了一口酒,火苗立刻大旺。
梓茵攥紧双拳,愤愤道,“那你为什么不出去当面质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许久似是自言自语道。
“质问……又有何用?他还回得去了么?”
继而,他又低声喃喃,“不过谈何资格鄙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便如今不是强人,又和这负心汉又有何差别!”
说罢,他便仰头将酒喝尽,目中第一次流露出苦楚。
他……也曾有过心上人么?不知怎的,梓茵意识于此,心突然起了一阵莫名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