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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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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是不是有这么个理论,大约是每个人每天都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而一旦你与其中的一个有了交集,就会发现这个人在你的生活里其实无处不在。
向铭盛再一次看到小娱记姜舟时不由得这么想。
今年的冬天来的早一点,初雪那天郁步摇十分惊喜,硬是拉扯着他和老胖去城郊一个湖边赏雪。
三个人对着冒气的苍茫湖面抽烟,一路上的插科打诨竟然顿时没了声音,仿佛所有的话都被天地给骤然吞没了似的。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老胖忽然对着湖面吼了一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郁步摇被这涟漪笑弯了腰,连连夸赞自己的大夫人中气十足,实为采阴补阳之利器。
向铭盛抽着烟,依然一言不发的盯着湖面。初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色的天空翩然而下,在接近湖面的边界处便悄然消失。
他努力看着那水天交接的地方,想看那些雪花究竟有没有掉到湖里。是在湖面就融化了呢,还是掉到水里才融化的?他被这个问题纠结着。
郁步摇跟老胖闹够了,发现身边没有动静,一扭头,向铭盛就在身边几步的地方,烟在指尖燃着,淡淡升起一丝青色的雾。他原本身材就好,穿着件米色风衣,半长的头发松松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淡淡的盯着湖面。
他看了一会,忽然扑了过去,将脸贴上向铭盛的肩膀,使劲儿蹭,“爱妾真真静如好女也——”
向铭盛面不改色,“胖大夫人,把你家这爬墙的红杏砍了。”
老胖立刻过来做捉奸在床状。
傍晚在电话声中赶回一个论坛现场,向铭盛发觉自己有些头晕,鼻子也在酒店的空调里逐渐堵塞起来,呼吸很不顺畅。
他向主办方说明了情况,将自己的发言时段往前做了调整。
好容易带着鼻音讲完整个PPT,场内爆发出阵阵掌声。主持人拦住他,让场内听众即兴提了几个问题。他略略觉得头晕,宴会厅里的暖风让他气闷得狠,但依然风趣而辛辣的回答了问题,让没机会提问的人遗憾不已。
终于得以解脱,他回座位上取了风衣和包,与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去。
刚推开会议厅厚重的木门,就看见外面咖啡座上坐着的姜舟。
小孩穿着宽松的棒针毛衣,越发显得脑袋小小一团。他看起来百无聊赖,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上网本的屏幕发呆。
还是头晕,向铭盛有些费力的撑了下眼皮,边扣风衣边往门外走。
经过咖啡座时还是被姜舟看到了,他站起来,脸上一副惊讶的表情,“向老师!”
“你好。”向铭盛皱了邹眉,依然努力温和的打了个招呼。“小姜还没回去呐?”
“呃……我……发稿呢。”
向铭盛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头晕了,酒店大堂的灯光下,小记者的脸上似乎浮起一丝红来。
“辛苦了。”向铭盛点点头,紧了紧风衣领口,匆匆往外走。
“再见。”小孩的声音在身后传到耳里,听的有些飘忽。
酒店的位置与回家的方向相反。向铭盛取了车,沿着路开,十几分钟才在高架桥下找到一个U形弯,拐上回家的路。
因为头晕,他将车窗摇了下来,沿着路边慢慢滑。
当他看清酒店对面过街天桥下站着的那个身影时,实在没忍住的骂了声:你妹。
本想当作没看见,反正窗外也看不清一闪而过的车内坐着什么人。然而当他的车身就要掠过姜舟身边时,仍然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
“小姜?”他还是怕自己认错人。
姜舟裹了件宽大的外套,脖子上绕一圈毛线围巾,往他这里探了探脑袋,眼睛一亮的哈着白汽跑了过来。
“向老师!”
向铭盛有些没好气的看着灯光下姜舟的脸,背光里眼睛亮的有些刺眼,他揉了揉额头,“回去呐?”
“嗯,等车,等了半天了。”姜舟哈了哈手,“您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在这里?”
“我家往这边。”向铭盛往前面抬了抬下巴,“你住哪里?”
姜舟说了个地名,向铭盛开了锁,“上来吧,我兜你一程。”
“不用了!我坐公汽能到小区门口,很方便!”姜舟摇了摇头,往车后看了一眼,忽然紧了紧背上的包,“公车来了!向老师再见!”他说着拔腿就往后跑。
向铭盛在后视镜里看到小孩奔跑的身影,笑了笑,重新落了锁,将车往前开去。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是一片泛着光的夜。街灯从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屋里根本不需要开灯。
向铭盛觉得头实在晕得很,心知可能是白天在湖边着了凉,脱下鞋子,摸索着在抽屉里找出药,对着外面的光估计了一下,挤出来两颗,凑了点凉水喝了下去。
喝完药,他从衣柜里拽出睡衣去洗澡。
镜子里的人披着半长的头发,眼底里因为感冒渗出丝丝血红,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他忽然对着镜子里的人十分粗俗的笑了一声,同时比了一个中指,然后又往自己头发上一顿猛揉。散开的头发被水汽打湿,就着凌乱的模样搭在额头和赤裸的肩头,跟一小时前那个道貌岸然的精英模样判若两人。他盯着那个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底体会着一种人格分裂般的快感。
就像打碎一尊圣像。
他吹干头发,裹好睡衣靠坐在床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空调。屋里保持着一种好像无人般的清冷。
落地窗外投进远处广场上巨大的射灯,巡视一般的在室内投下一个椭圆的光圈。
他想起小时候在那个中部的城市,更小的时候,暑假里跟着爷爷住在乡下。一到夜晚,屋里便是彻底的漆黑,他常常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睡过去,又被窗外雪白的星光惊醒。那时他总是躺在爷爷身侧幻想,要是他悄悄爬下床,走进窗外那片星光里,会不会遇见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但他从未真正有勇气这么做,只是在那些夜晚,睁大眼睛看着窗口那下雪似的莹白,心里充满胆怯的激动和浪漫的幻想。
等他开始有了勇气去接受一些东西时,已经连一片宁静的黑夜都不再寻得到。爷爷多年前过世,那个老家除了逢时过节的祭拜便再也未曾回去。
有一天一个写诗的朋友跟他感慨说,大铭啊,我们都是没有故乡的人了。从此后故乡只在我们心里,无法失去,也无法到达。
当时他嗤笑着鄙视对方酸腐,这会想起来,便觉得那片星光像照在自己心坎上似的,在浑浑噩噩的大脑深处映出一片下雪似的白。
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不期而至,很快便将他丝丝缕缕的缠绕了起来。他半靠在自己的床上,柔软的枕头与棉被都忽然间宽大起来,他困得几乎睁不开眼,恍惚往四周望去,屋子仿佛大得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