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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地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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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年四季里,向铭盛是偏爱秋季的。
小时候家在中部,放学的路上总要跑到河边,看蔚蓝天上耸立的洁白云山。夏末初秋的时候,天空还带着处暑余热的蒸腾,云山重重叠叠的往高处堆,阳光明媚的照射在上面,他的想象力就在那白色的山上奔跑。
大约是那时候的阳光太惬意,导致时至三张过半的向铭盛老人家一到秋季就开始忍不住懒洋洋。
比如这会儿,他靠在自家落地玻璃窗前,一动不动看着对面。窗外秋季的阳光带着镀金般的颜色,有些虚弱般的游荡在林立的高楼上,被巨大的玻璃反射着无机质特有的光。
桌子上笔记本开着,□□神经质的响。最近被约一个评论,让他对新近出的高官跳楼谈谈看法。这些事情他倒是在网上一直跟进,国内的声音多是愤怒或嘲讽的曲笔,翻墙出去看,墙外的声音则要直接得多。他写了两笔,还是觉得倦怠。近来他总是觉得灰心,不知道是季节的原因,还是说34岁终于也开始显出了老态。
这种灰心跟疲惫不一样,更接近溺水时命悬一线的无力放弃。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又能怎么样。而所谓的评论,再客观也是一家之言,也只是给公众留下一个出气的通道。大家都要出一口气,只是你的比别人的更占道理和言辞上的优势而已。
但高官的楼仍然是要跳的。他们留下的问题依然是解不开的。自杀和他杀有什么区别呢?人总是要死的,只是……他从这个高度透过玻璃窗看了下去,默默脑补自己摔下去的样子——不要死了还恶心人。
手机滴滴响,一面响一面团团转。
向铭盛接起来。
郁步摇那斯文流氓回国以后跑到某个律师事务所安定了下来,说要利用法律的漏洞为武器而英勇战斗。但这厮战斗状态并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喜欢开车去郊区远足钓鱼,这本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爱好,但要命的是他总爱钦点自己的爱妾陪钓。
作为爱妾,向铭盛毫不犹豫的拒绝,“不去。”
“去嘛去嘛,为夫远涉重洋归故乡……”郁步摇开始撒娇。
“我已经休夫了。”向铭盛不为所动。
“铭盛……”郁步摇那声音可以称得上哀哀欲泣了。
“滚。”向铭盛简洁有力的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打开小黑屋软件,带上耳机,将自己关了进去。
下半年活动总是很多,各媒体赶场子似的做活动。向铭盛衣冠楚楚的被飞到这里,又被飞到那里,邀请他的理由无非是因为那些虚浮的名头,或者被媒体有意塑造出来的文艺且时尚着的二逼形象。他虽不乐意,却也不能太开罪这些无冕之王们,那些小豆腐块就是他的衣食父母,虽然这些媒体们在邀请他时个个面色谄媚,他却很清楚,自己脚下不过是这个社会给予的几块空心砖,时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出现,正好他向铭盛赶上了。等这阵子过去,那些空心砖消失,他从上面摔下来,就什么都不是。
因为他清楚,所以乐意迎合他们的需要,索性将自己大脑里那些混不吝的话都大胆说出来,也不怕得罪谁。久而久之反而被大众接收,继而被塑造成一个时尚而混不吝的话语权人物。
你妹啊,这个疯狂的世界。向铭盛边听着耳机边嚼着口香糖站在街边等车。
晚上出席一个媒体盛宴,据嘉宾手册上看,阵容十分强大,横跨文学、经济、法律、艺术、影视、公益等几个热门话题领域。当时该媒体的主编找到他,说邀请他当晚会主持人,把他吓了一跳,连连说不行。最终敌不过对方的软磨硬泡,勉强答应了主持后半场的交流环节。
终于等到对方安排的车,黑色奥迪停在面前,闷了两声。里面有人为他打开车门,他便将口香糖吐出来用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然后钻了进去。
当主持人也不是第一次,他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给他淡淡的修饰面部,另外一个跟流程的小姑娘絮絮叨叨的给他重复对话环节的细节。
他扬了扬眉头,耐着性子夸她细致认真。
“其实向老师您的脸很上镜,很有男子气,”化妆师一面轻轻给他补粉,一面赞叹道。
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粉扑子,勾了勾唇,没答话。
“嗯嗯!”倒是跟流程的小姑娘发起花痴来,“向老师的眼睛最好看了,轮廓又明显,颜色又漂亮!”
他闻言朝小姑娘淡淡一笑,小姑娘立刻脸红着局促起来。
化妆师轻轻掰着他的脸左右打量了一番,“好了。等会不要吃东西,饿的话,让他们给你准备一点点心。”
“我们已经准备了cookies,等会您先吃点。”小姑娘的确十分伶俐。
“好,谢谢你。”向铭盛礼貌的笑道。
“向老师您脾气真温和。”化妆师在身后感慨道。
他转身朝化妆师笑了笑,礼貌的微微欠了欠身。
老子温和给你们看。他心里默默说。
盛宴还在前半段,整个舞台上歌舞升平。向铭盛在贵宾席上与几个朋友低声聊了会天,看了看节目和颁奖环节。小姑娘过来提醒他要做准备了,他便站起来,跟着小姑娘走到为嘉宾交流准备的分会场。几个已经下场的嘉宾提前到了,正站在里面接受一些媒体的采访。
他走进去,媒体毕竟也算是半个圈,他在里面浸淫多年,这些年又是出书又是出活动,大家都是认得的,再不济也是耳熟能详,于是几个人打了招呼,他便在一边坐下来,微笑着打量他们面对记者的脸。
这时一个记者刚从秦语那边退出来,大约是问题已经问完,低头忙着收拾自己的录音笔。收拾完东西一抬头,正好对上向铭盛含笑的脸。
向铭盛正在习惯性的捕捉秦语的微表情,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被什么食草类小动物给盯上一般。
他一转头,正看到那天的小记者,手里拎着个双肩背包,站在那里望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赧然。虽然这个圈里不明不白的事情多,但在这种工作场合遇见曾经一夜交欢的小孩,老脸上仍然觉得有些挂不住。
然而他只是礼貌的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孩走了过来,眼睛还是一般的大而亮,“向老师。”
“你好。”向铭盛发现自己叫不出这孩子的名字,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那天根本就忘了问。
“您是这场的主持人吗?”小孩问。
他敏锐的发现小孩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有些不自觉的抓紧。
“是的。”他尽可能温和的控制着音量。
“本来要回去了,”小孩笑着,薄薄的唇抿成一条好看的线,“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向老师的主持,还是看完再走好了。”
“谢谢你。”向铭盛挑了挑眉,也微微笑起来。
“那我不打扰您。”小孩告了别,准备走,被向铭盛叫了回来,“不好意思,请教一下你的名字?”
“请教说不上,”小孩笑了起来,眼睛越发的明亮,简直如同两轮小月亮,“我叫姜舟。”
“姜舟。”向铭盛重复了一遍,“好,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去。
“啊,”姜舟似乎被这个动作惊到,眨了眨眼睛,赶紧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两人简单握了握手,向铭盛看着小记者背起背包匆匆钻进外面专场过来的观众里,低下头打开自己的串词,从头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