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冥王府大将军

13、荷塘

　　车顺着高速开，在路牌指引下滑向左道，拐弯，下了高速，过收费站，直走，然后右拐，然后右拐，然后左拐，看见一棵路中间的榕树，然后在那一个岔路口走左边，然后在一个叫“大梁”的村口开进去，顺着土路七弯八绕。
　　穿过两座老屋中间的路，右拐，豁然开朗。
　　向铭盛将车沿着堤坝的水泥路面慢慢靠边，拉了手刹，整个人往方向盘向一趴，心里问候了郁步摇的祖宗十八代。
　　堤坝下是一条宽阔的水面，茂密的水湖莲被竹竿拦成几块，水边的草岸上闪烁着几个银灰色的小点，那是撑着太阳伞钓鱼的人。
　　向铭盛狂躁的抓了几把头发，将车喇叭恶狠狠砸了两拳。喇叭声在宽阔的湖面上回响开来，不一会，有人气喘吁吁的敲窗户，向铭盛叹口气，摇下车窗，“你这是什么时候找的一块桃花源？”
　　“不是桃花源为夫怎敢贸然相邀？”郁步摇戴了个渔夫帽趴在玻璃上，笑得理所当然。
　　“我没钓鱼那套东西。”向铭盛叹气，关火下车。
　　“戴了帽子就行，”郁步摇向堤坝下面点点下巴，“东西我带了两套。”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要不要涂点防晒油？”
　　向铭盛扬起眉，十分嫌弃，“老子又不是女人，涂你妹啊！”

　　坐下来半个小时以后，向作家终于领悟到书上那些世外高人乐于钓鱼的深意。原来在某种意义上，钓鱼形同打坐，双眼全神贯注在一只小小的浮标上面，则更类似于冥想的奥义。
　　实际上，这只是向高人开导自己的一种方式。
　　他在无休止的枯坐里不断的回想自己看过的圣贤书，试图在那些之乎者也里找到能与自己共鸣的文字，用以冲淡屡战屡败的惨淡现实带来的挫败感。
　　对了，还有隔壁几步远的风骚讼棍那战果累累的丰硕带来的强烈嫉妒。
　　有那么几刻向铭盛甚至想，要不直接把郁步摇一脚踹进湖里，抢了他的鱼篓子开车走人了事——为了几条鱼，竟能起杀心——向铭盛再一次为自己的人性触底而倍受打击。
　　郁步摇猛的一扯鱼竿，透明的鱼线绷得紧直。他一面将鱼竿顺着鱼游动的方向缓缓带动，一面从容的转着线轴。待到那条鱼浮出水面，他终于激动了，一双吊眼梢简直要飞起来：“向铭盛！鲫鱼！鲫鱼！”
　　然而那柄阳伞下却没有半点动静。
　　“向铭盛？！”郁步摇皱眉，“铭盛？爱妾？”
　　仍然没有动静。
　　郁步摇只得将鱼取下放进篓子，收了鱼竿，这才跨过凳子走过去，钻到伞下一看，向铭盛在凳子上维持着一个骑马般的姿势，双眼入定的瞧着湖面，居然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郁步摇气结，又觉得好笑，好笑里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怀念。
　　睡着的人如同沉入湖底的鱼，眼睛睁着，却毫无神采，额发在风里微微拂上脸颊，更显得有些百无聊奈的颓然。
　　十几年的时光，用一生去衡量显然太短，然而对于那些泛着青柠檬气息的青春岁月来说，却足够让他觉得漫长。那些记忆里奔走的时间，带着无数细碎而闪光的片段，就像一个贪吃的小孩掰碎了手里的饼干，每一颗粉末都值得捡起来细细品尝。
　　他想过贪心。
　　郁步摇看着那睁眼睡着的面孔，忽然想起那个武侠故事：一干人为了金蛇剑的秘密拼却生死，到头来，金蛇剑的秘密却是“没有秘密”。
　　须臾十几年来，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眼前心底都是一把散淡的影子，没有为什么东西执着，也没有为谁停下来过。直到后来听说他做了记者，通过网络看到他的文章，看到国内的盛赞与风评，以为终于能有什么绊住他，却不想几年以后，他到底还是从这场执着里撒了手，回到原来那种四下不沾边的状态，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团气体，四处游离。
　　郁步摇站在他身边看了这么多年，以为自此以后也将一直这么看下去，就像这个人看秦师兄那样，却不想在这一瞬间，突然看到了尽头。
　　这是他猝不及防的，也带来一点无可追忆的怅然。
　　缠绕了多年的线团如同遭遇电击的章鱼触手那般骤然而退，他眼看着那些痕迹瞬间从身体上消散一空，那种突如其来的轻松让他心生笑意，然后笑出声来。
　　向铭盛醒来时就看到这样的笑。
　　那种明净的、醇厚的笑，像一瓶窖藏多年的好酒。

　　中午向铭盛绕去村子里，凭着一张好脸敲开了黄花大姑娘的门，付了点钱，要了两个盒饭，用两只搪瓷碗装着，找了个方便袋提好。
　　正准备转身走人，走来一个老婆婆，一见到他，昏黄的眼眸里顿时精光四射，“二妹！”老婆婆大声喝道。
　　“哎！”大姑娘在屋里脆生生答道。
　　大约是听着声音还算健康清亮，老婆婆瞪了他一眼，紧赶慢赶的开门进去，于是屋内传出两个人的声音，隐约有些责怪和争吵。
　　向铭盛提着盒饭，想了想，还是钻进车里，慢慢倒离了这个路口。
　　到湖边，喊郁步摇过来吃了盒饭，向铭盛看了看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白花花一片反光的湖面，果断的将插在岸边的阳伞搬到岸上，找了个变电站的水泥台下背阴的所在，将伞插好，然后去车里找了一摞报纸，在草地上铺好，解开头发躺下准备睡觉。
　　一阵风从湖面上擦过，卷到自己身上，顿时又觉得有点微凉。于是他坐起来将多垫的报纸抽出来两张，准备盖在身上。一扬手，眼风捉到几个字，抖平了看，果然，“特约评论员：谢沉钩”。
　　细细看下去，字里行间仍然浮现出那位铁笔前辈的浓烈影子。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种锐利的锋芒仿佛收敛了许多，变得更加厚实，而当年那份外科医生般的冰凉理性，也揉进了一些温和的人情意味。
　　桃花流水，云转鹰飞。时间到底改变了许多，将铁笔春秋的书生修磨成一个冷静的智者。当年谢沉钩走的突然，虽然在新闻界掀起不小的风波，他本人却十分淡然，没有做任何解释和告别，电子邮件一封，简单明了。
　　彼时向铭盛入行两年，刚从缅甸飓风的现场做出几篇大稿，意气风发的当口，在办公室里收到邮件，点开看，寥寥几行字。整整一盒烟抽完，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最终写了“保重”两个字，毫无意义的发了出去。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的自己已然初现今日的端倪。只是当时在所谓的正义与良知里太过沉醉，揭黑扶生的救世主感觉太过自我标榜，他甚至以为自己终有一天要和老谢一样，在这条路上一生执着下去。
　　然而他毕竟不是谢沉钩。四年时间，不长不短，看尽的正义与心寒对半开，便已经觉得难以承受。他没有那么坚定，没有那么多非坚持不可的信念，做完最后一次路桥涉黑的稿，去了一趟川藏线。
　　走到丹巴跟一群藏区美女们拼了半夜的酒，篝火在身边燃着斑点残烬，夜空里一道银河像巨大的伤疤一样将天空裂成两半，两边的星星满天散落如同孩童漏了一地的白米饭，甚至那些泛红的遥远星云都能看得清晰明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好像黄昏里满山跑的孩子终于找到了遗失的那颗硬糖，他安心的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了一觉。

　　报纸上的字开始游离，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竟然会浮现一些活动的影像，然后又淡去，变成报纸上排列整齐的方格们。
　　向铭盛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朦朦胧胧的睡着了，摸摸后脑勺，头发已经解开，再看看手里的报纸，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想用这几张报纸当被子盖来着。于是立刻躺倒，身下的报纸阻隔了青草茬的刺硬感觉，头顶的阳伞边缘露着几片白亮的云，风吹着它们变了几番形状，他终于沉实的睡着过去。

　　晚上郁步摇没有亏待他，两人带着鱼篓子，开车绕湖大半圈找了个鱼庄。店家颇有新意的在湖面上放了几条船，烤鱼的炉子放在船上。郁步摇要了一条船，两个人爬上去，解开缆绳，店家用竹竿用力一点，船便摇摇晃晃的向湖心荡过去。
　　向铭盛坐在小板凳上，晃悠悠的。他看见郁步摇熟练的从船帮上解开一个网兜，将白天钓的鱼倒进去。
　　“吃的时候随时捞上来，新鲜活泼的！”店家笑着解释说。
　　“钗头凤，你什么时候练就的这么一番渔家本领？”向铭盛好奇道。
　　“也就是你——”郁步摇手起刀落，用力拍晕了一条高背鲫，“生日那天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今天就当给你补生——来，把炉子的网架上。”
　　向铭盛拿了铁网，放炭炉上架好。
　　店家停了船，也端着油盐酱醋围过来坐着，“郁老板前几天就订了船，说给朋友过生日！”他笑着接过郁步摇递过来的洗净的鱼，“郁老板一手烤鱼的功夫实在不错，就是人傲气，平时我们也请不动他动手，今天我还是算托你的福。”
　　“哟，这口碑都做出来了！”向铭盛笑道，眼看着郁步摇坐过来，袖子挽到肘部，熟练的将网子上滋滋冒气的鱼逐个的翻面。
　　几条鱼，几杯小酒，三个人吃着聊着，不觉都到了半夜。向铭盛白天睡了两顿，也没觉得困，就着剩余的炉火，学着郁步摇的样子手忙脚乱的折腾一条死不瞑目的鱼。
　　店家将船慢慢往岸边撑，水声一下一下的。
　　“那小孩，你准备怎么样？”
　　忽然的问题让向铭盛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什么小孩？”
　　“姜舟。”郁步摇说。
　　他扭头去看，郁步摇坐在船板上，半靠着凳子，一双眼睛清醒的明亮着。他轻微拧了眉头，转过头继续折腾那条鱼。
　　郁步摇等了一会，忽然伸手过来抢了鱼身上插的小铁钎子，“再这么弄这鱼迟早散架，还吃个毛啊！”
　　向铭盛无奈的撒手，“一个个这两天怎么回事，都问他的事。你也问，老胖也问。”
　　“那总是你先做了什么才让我们问！”郁步摇瞟了他一眼。
　　“我正想问，我到底做了什么？”向铭盛十分无辜。
　　“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什么。”郁步摇不再看他，拿了孜然粉往鱼身上撒，“呐，熟了。”
　　向铭盛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鱼，并握着钎子的一只手。总觉得这位老朋友有些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他仔细看了看郁步摇的脸，差点将他看炸毛，觉得自己心里仿佛知道，又不愿意去想，终于只是自己愣怔了一番，接过那条鱼，咬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