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冥王府大将军

14、丛林

　　“《品位天下》是本好杂志。”
　　以向铭盛的口才，对这本定位于专为顶级时尚追逐者、尊贵生活潮流引领与消费者而潜心打造的以珠宝、收藏为代表的顶级时尚生活杂志，也只能用某位著名孙子的题词格来一言以贯之。
　　以他那点版税支撑的伪中产身份，实在不能指望他对那跟自己隔着层防弹墙的生活圈有什么深入的评价。
　　被邀请来当这次年度影像评点的顾问与评委实在有点出乎意料，他翻了翻衣柜，对着几套正装发了会呆，最终穿了T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一半，一副十足文痞的模样出门。
　　这个月几乎鲜少挪窝，向铭盛将自己关在房里修订书稿。老魏做事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着推敲，稍微觉得一句话不对劲就打电话来纠结，起先向铭盛还摆事实讲道理，到后来就只能挠着头发暴躁，最后电话接起来，那边说：“还是我老魏——”
　　“老魏啊~~”向铭盛甜蜜的笑道，然后恶狠狠撂下电话。
　　这本书出得他头大无比，终于在几天前修订完毕，还剩下封面和腰封的事情要核对，正对着电脑里几个看似没什么太大区别的设计图试图玩“大家来找茬”时，秦语来电话说年度影像要开评委碰头会。
　　于是有了文艺宅的本月首度离开家门一公里开外。
　　向铭盛在车流间慢慢溜，他不算是个拥有“准时”这种美德的人，而在这个以堵车著名的城市，开车的人似乎都拥有迟到的足够权利。他跟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滑，一点也不着急。
　　终于，前面那辆帕萨特无奈的同时亮起两盏尾灯，向铭盛扬了扬眉，拉起手刹，堵死了。
　　百无聊赖里开了音响，许久没有更换U盘，许巍的声音听久了也生出来一丝腻味，换了FM频道，又觉得世事诸般无趣，四下望了望车的内部，从车顶到座位——摸出来打印出来的一份年度影像的策划案。
　　策划本身就是投票那一套，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无非就是评选的团队华丽一些，也不过是给那群钱多而附庸风雅的人增添一些源自知识层面的底蕴而已。对比起那些在摄影、设计等领域的大手，邀请自己这样的爬格子家的意义大约是想着从事文字工作的人能够在视觉以外的人文层面上有所弥补。
　　为了让评委省事，整个评审团队已经通过初选筛掉一批，剩下还有百来个参赛者，这一阶段就是进行网络投票，方式是由评委共同设定主题，然后由参赛者做命题作业，时间为一个月。
　　向铭盛就是要赶去提交主题并参与讨论的。
　　等终于龟速爬到现场，讨论已经开始。主持人笑着简单介绍了他，并十分得体的将刚才讨论过的主题分别列示给他看。
　　不外乎几种：大而化之的如“我的城市”、“家的温暖”；细微着手的如“6月”、“地铁”，以及意念化的“变”、“生命”等。无论从参赛的可操作性，话题的炒作性，以及从主题本身的高度来说，这些主题都各有其特色，然而究竟选择哪一个最合适，坦白讲，向铭盛还真没觉得自己有能力在这其中挑出那唯一的长子来。
　　最终是几个做摄影设计的大牛们拍板了主题，定在“家的温暖”上。向铭盛等文人均无异议。主题大众化，能适当的降低准入门槛，容易激起参选者的热情，也更能体现参赛者对这个平淡主题的理解深度与观察角度的独辟蹊径。
　　于是向铭盛得以解脱，与会上几个朋友简单聊了聊，各回各家。
　　路上街灯流过，向铭盛想起那百余个通过了初选的名单，打电话问筹备组要过来，回家开了电脑，在excel里面直接输入那两个字，便自动跳转到相应的格子里。
　　向铭盛抓住了心底那那转瞬即逝的放心感。
　　姜舟的名字出现在第34栏。向铭盛看着那个数字，觉得颇熟悉，想起前几天的生日，认命般的笑了起来。
　　他端了手边的杯子准备接水，发现杯底还留着一点昨晚的残水，便顺手将它倒进身后落地窗边的仙人球里。
　　仙人球自顾自的圆着，养了几年，也没见明显的长大，时间仿佛凝固在这颗苍青色的球体之上。他弯下腰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舒展开的长刺，果然有股力量从指腹反弹回来，不大，却十分强韧。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副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创造亚当》，两指相触时的□□。
　　“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什么。”
　　郁步摇那天的话仿佛好又多超市里反复播放的歌，听得次数多了，就会在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
　　我在想什么？向铭盛用手指轻轻捅着仙人球的刺，落地窗开了条缝，有风从缝里溜进来，卷得窗帘鼓起来一个包，又随着风的溜走而帖服下去。夏天来了。

　　气温迅速的热了起来，天地间仿佛开了无数盏数百瓦的灯泡，明亮得几乎刺目。向铭盛交了稿，封面的设计也定了下来。腰封和封底的推荐人敲定，老魏颇有手段，竟然约到几位在文坛与学界均可称得上泰斗的人，向铭盛要了号码，给其中一位拨过去，通报了姓名道了谢，老人在电话里笑得非常淡然，“不要急，文字要慢慢写，慢慢熬，写完了放一段时间，再回头看，将多余的删掉，渐渐只要露出线条来，才经得起淬炼。你有这个心，就好好去做。”
　　彼时向铭盛正同时看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里面是一个网址，点击开，是年度影像已经做好的投票页面。听闻老人循循善诱，顿觉十分惭愧，立刻关了网页，专心跟老人家交流起来。
　　电话挂断后，向铭盛摸烟来抽，摸了半天想起来昨天已经抽完了一盒，想去买，却又懒得动，于是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发了半天呆。
　　无所事事里顺手摸上鼠标，点开刚才被关掉的网页，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拖动滚动条往下看去。一幅幅已经提交的作品被做成简单的走马灯模式，他轮了一遍，发现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
　　“啊？向老师？”姜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忙吗？”向铭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拨出了电话。
　　“还好，在做点事儿。”姜舟笑着说。
　　“嗯。”一时间，向铭盛发觉自己竟然想不起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沙沙的，向铭盛觉得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向老师，”姜舟仿佛有些疑惑，清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喘气，“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在做什么？”向铭盛拧起眉。
　　“找点儿东西，”小孩儿显然有些沮丧，“怎么都找不到，累死了。”
　　“哦。”向铭盛觉得自己脑袋里有点虚空般的，“你那个比赛的作品呢？”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啊？？”姜舟显然十分错愕，以至于愣了两秒才回答，“……我还没做好呢。”
　　“哦。”原来是还没做好。“别错过了截止时间。”
　　小孩儿短暂的愣怔过后，欣然的雀跃透过话筒传递过来，好像一下子被浇透了水的植物似的，那声音青翠葱茏的，仿佛透着阳光的树叶，“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