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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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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的日子暖融融的,天地如同一块巨大的黄油,跟随日渐升温的太阳一起慢慢融化。
向铭盛在这样含情脉脉的季节里遭遇了写作的瓶颈。他觉得自己像一支写着写着忽然没有墨水的钢笔,使劲儿甩,甩出来两滴水,写一会,又没了。他将此前码的字拉着看了看,每个字都干涩无比,看着都跟砂子入了眼似的。痛苦的趴在桌子上无声的哀嚎了两声,向铭盛拿起手机,将编辑的电话设成屏蔽状态,然后跑到携程上定了张票,拉开柜子整理一个包,遁了。
火车转了汽车,汽车再转了船。背包客向铭盛先生出了船舱,一抬头,吓了一跳。
原来传说中的山城是这样的。
向铭盛不适应的四周打量,十分恍惚。他有种无法找准自己坐标的错觉,在这个错落的城市里,上下左右仿佛都没有了对应的参照物。他对于方位的常识被完全打乱了。
河滩下的高楼,楼顶上的公路,阶梯上的桥,山顶的机场……他费解的想,这简直是科幻游戏设定的灵感天堂。
他十分奢侈的定了全县城最好的酒店,价格之便宜与待遇之好完全不成比例,向铭盛拉开窗帘,夕阳正破开乌云,聚成一束照在夔门上,长江三峡便在这束光里安静的奔涌着,在华夏大地上切开一个美丽的伤口。
晚上找了个人多的馆子,有样学样的点了几个小格格,粉蒸排骨里有粉融融的小土豆,配一碗豆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太清爽了,于是问老板要白糖,被几个本地男人很是嘲笑了一番。
“外地来的?”男人问。
“是啊。”向铭盛晃着碗化白糖。
“就是嗦,我说本地哪有个男人爱吃甜的哦~”男人笑道。
“我就是见不得豆腥味。”向铭盛笑着说。
老子爱甜关你鸟事。
吃饱喝足出门去,向铭盛看着天地间那些高低错落的灯光,幕天席地,壮观里又透着点灵秀,一根烟抽了一半,他拔足朝自己的酒店奔过去。
灵感有时候说难听点,跟尿急是一个道理,忽然而至,挡都挡不住。
于是当他在文字的厕所里畅快淋漓时,对于手机铃声这种刺耳的声音自然是充耳不闻了。手机闪着幽绿的报警光,在床上滴滴滴的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消停了。
屏幕前的男人乱着一头发,精神亢奋的运指如飞。
向铭盛聚精会神的写着,写得世界里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
那条江在不远处,巨龙沉息一般,有着浅淡的呼吸声。
他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并时不时停下来另起一段敲下一闪而过的几个关键词。思维远远比手指跑得快,他在和自己赛跑。
姜舟睡着了。
他听见他淡淡的呼吸声,少年样的,轻巧而绵长的吐纳生息。
仿佛江心里突然旋起一道温柔的风,他笑着扭头去看那个恬然睡着的小孩。
然而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卷成一团,枕头被竖起来靠在床头。
哪里去了?
向铭盛疑惑的皱眉,难道是去厕所了?他凝神听了一会,屋子里除了苹果发出的风扇运转声,再无其它的声响。
他站了起来,“姜舟?”
没人回答。
难道已经回去了?
他想了想,看了看床脚下,果然没有他爱穿的帆布鞋。小孩定然又是有什么事自己走了,就如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
是了,向铭盛想起来,姜舟应该挺早就走了,自己是从不会邀人事后还过夜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柔软的床垫往下凹下一个弧线。有点遗憾的感觉。
然而正如一道惊雷劈过混沌那样,向铭盛忽然睁大了眼睛。脑袋里仿佛有人拿着一盆冰水迎头浇下,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从键盘上猛的一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伏在电脑上睡着了,一条手臂正压在空格键上,文档上的光标闪个不停。
这一吓非同小可,他赶紧拉了滚动条,看到自己此前写的文字还安然卧在屏幕上,这才忙忙的存盘,神经质的将保存键按了数遍后才松了口气。想起刚才的梦,还是觉得有些转不过神。扭头正好看到房间里的大床,床罩都没有掀开,只有自己此前脱下的薄外套随意的搭在上面。
掀开床罩,蓬松的被褥里有种酒店特有的味道,过分的洁净,毫无活人的气息。
他想起梦里的那张床。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种奇怪的动静叫醒,仿佛有什么小活物在枕边一直动,怎么都不肯安生。他十分气结的伸手一摸,摸到一个团团转的小东西,冰凉的。
向铭盛在被子里哀叹一声,将手机打开。
“一到生日就消失,你丫的赶紧给爷滚回来脱光了躺好,哥几个排队等着上。”老胖。
“美人,不要因逝去的光阴而叹息,你可以选择优雅的老在我的臂弯里……”郁步摇。
“铭盛,老魏说打不通你电话,急着催稿,让我找你,你怎么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秦语。
废话。老子土遁躲的就是老魏。
向铭盛关机拉被继续蒙头大睡,一直睡到太阳下山。
晚上懒得找地方,直接去了那家格格店。
向铭盛刚捡了个干净位置坐下,发觉对面的人有些异样。一打量,得,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男人亮着一口牙,十分自来熟:“糖先生!”
糖你妹啊。向铭盛笑着说,“我姓向。”
“哦,我以为你爱吃糖应该姓唐。”男人拉住点菜的小妹叫菜,粉蒸排骨粉蒸牛肉蒸肥肠蒸鸡爪……一口气点了差不多上十个。向铭盛正思索着这厮是不是要请自己吃饭时,男人加了句:“再来碗豆浆……哎,糖先生,该你点了!”
老子姓向!向铭盛咬碎一颗板牙,抬头一笑,“小妹儿,还有什么好吃的?”
点菜小妹正默默背着那个男人的长单呢,冷不防看见昏黄灯光下一张笑容优雅的脸,虽然有些落拓却生的眉目疏朗,尤其一双眼睛,灯光下显得更是轮廓分明,顿时就花痴了,娇嗔道:“要我说,你这位先生就不要点了,十个格格儿够你们俩吃,浪费不好嗦!”
“哎哟这不行不行!”向铭盛笑道,“我跟这位不是一起的,平白不能占人便宜,来,除了粉蒸排骨还有什么比较地道?”
点菜小妹冲他一笑,旋即向对面的男人投去冰冷的目光,“哪一个个都照你啷么点,我这个庙小,炒不出那么多斋!你们凑合一桌子吃嘛,十个格格算个啷子的钱,请外来的先生吃一顿嘛!”
那男人浑身一抖,连连拉向铭盛的袖子,“难得一桌子,来来来,糖先生,我们一起吃,一起吃。”
糖里格糖。向铭盛小人得志,心里咬着爪子笑。
县城小,入夜不到十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月亮不大,星星也不如想象的多,天地间被一种微光笼罩着。向铭盛坐在江边抽烟,脚下江水呜咽,四周静谧无人。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身置无穷的想象里,思维迅速扩大到宇宙深处,那些黑暗里遥隔数千万光年的星辰之海里,他一个人,坐在一颗蓝色星球的暗面,太阳找不到的那个半球的某个角落里,对着一座连绵的漆黑的山。
所以人的孤独感来自基因,来自进化过程中永无止境的、对同类的搜索与探求。
他被自己的天马行空惊艳了,对着黝黑的江水自嘲的笑了笑,摸出手机,还是那么些人,除了一些繁琐的问题以外,几乎都在问同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这就是我向铭盛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意义。
向铭盛看着手指间闪亮的烟头,将短信屏幕往下拉了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暗怀一种期待,这期待如同春冰下的水流,看起来隐秘,事实上不堪一击。
然而姜舟究竟有何立场给他发短信呢?认真想来,他对于姜舟是没有存在意义的。
他和他不过是两个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有交集的普通人。再普通不过。
在某一时刻,他和他都彼此需要,或者说,彼此使用。用完了,各自回到各自的路上,往自己的方向匆匆赶去。
跟那些无数个夜晚,他出于同样的目的使用过的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江风在黑暗中匆匆掠过,夹裹着黏腻的潮湿,在他皮肤上擦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在被毫无知觉的驯化着,他在自己没有留意的很多瞬间,让那个眼睛晶亮的小孩像晶体一样慢慢析入了自己。等他在这个暮春的江边,在星球的暗面,在银河系左旋臂的一个没有坐标的点,慢慢想起这些过往的时间时,心底浮过一阵融冰化雪般的温暖。
求学时或许有过对师兄的执念,入世后或许也有过一瞬间的悸动,但这些都只是水面的浮光掠影。他是一颗水里的石头,就算批了个有棱角的外形,犀利的渴望也不过是另外一颗石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进入省电状态。手心里一点亮光骤然黑下来。向铭盛左右看了看,耳畔只有忽起的江风,潮湿的卷着水里的一丝腥味,从肌理发肤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