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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日 ...

  •   半夜里向铭盛被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惊醒。

      这个夜晚他睡得早,加上傍晚做过健身,因此晚上的睡眠格外深沉。然而就在这一片绵黑的睡眠之海上,他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惊醒过来,毫无预兆的睁开双眼。

      窗帘没有拉上,街灯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室内的光线静谧的悬浮着。

      他屏神静气,侧耳凝听,不错眼珠的望着夜半城市里弥散的玄妙光感,似乎那些光与暗的交界处即将诞生一个童话。

      然后他听见那在梦里召唤他的声音,朦胧的,混沌的,从遥远的地方滚滚而来。

      他反应过来那是一道雷声。

      春雷。他在半夜的清醒里反复的想着这个词。然后困意席卷回来,他挣扎着仿佛想了很多,又带着那些莫可名状的想法坠向深海。

      再醒来,世界便回到一片尘嚣日上。他茫然的坐起来,努力回想昨夜的一场惊梦。窗外世事繁忙,人车喧哗,那一声春雷带来的静谧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一个上古的寓言。

      向铭盛推开窗,果然空气里已经有些黏湿的意思。这个迷失了季节的城市居然也有了春天的感觉,不知是终于回归正轨,还是说它再一次迷乱了自己的脚步。他自嘲的笑了笑,将窗缝关得小些,再去洗漱拾掇。

      白天被出版社的编辑约了喝咖啡,他抱着苹果看了会网页,将那堆打印稿收拾成一摞,正准备出门,忽然手机震动,有短信进来。

      “向老师,你回来了吗?什么时候方便?秦老师让我给你送特产过来!”

      不知为什么,向铭盛拿着手机,觉得姜舟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就从这几行文字上浮出来似的,里面清晰明白的写着期待,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他想了想,回了条短信过去。

      一杯咖啡要了两包砂糖。编辑目瞪口呆的看着向铭盛又伸手要来一小杯牛奶倒进去搅拌,咋舌道:“你还真是爱吃甜。”

      “那是,我这种富贵命吃不来苦。”向铭盛扬扬眉头。

      两个人两杯咖啡,就着窗外阴湿的空气聊了半天,要出的书稿总算理出来一个思路,临走时编辑揪着向铭盛的辫子威胁:“按时补稿给我,放我鸽子我就带着铺盖去你家住了。”

      向铭盛弹着烟灰,笑着朝他摆摆手,“住你妹,赶紧滚。”

      “赶稿!”编辑正要走,扭头又补了一句。

      “滚吧。”向铭盛笑着往椅背上一靠,将烟捻灭。窗外那个小影子已经站了大概十分钟了,依旧穿着宽大的外套,背包大得好像要将他的腰背遮没了似的。

      他看了一会,收拾了文稿走出去。

      “小姜。”他打了个招呼。

      姜舟却没有回答,依旧盯着对面街道两眼出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舟!”向铭盛加重了音量。

      姜舟这才慢慢扭过头来,一看是他,连忙惊喜的叫了声“向老师”,一面手忙脚乱的将耳塞拔出来,又从衣兜里抽出MP3关机绕线。

      原来是在听耳机。

      “等久了?”向铭盛问。

      “没,刚到!”姜舟浑然不觉的撒谎。

      向铭盛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小孩,个头似乎蹿了一点,头发比冬天时长了一些,只是一双眼睛仍然大而晶亮,淡淡天气下的瞳色略深,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明透。

      他欣然笑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快乐的弧线。没有冬天的围巾绕着,整张脸完整的露出来,能隐约看见一段白皙的颈脖。

      向铭盛觉得自己的指腹有点轻微过电般的跳动。

      天气是一种濡湿的静,淡灰色的天空十分清秀,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街道拐角处,几棵糊涂的大叶楠哗啦啦掉着叶子。只消一个晚上,它们就会将上一年的生命悉数归还,再用一个晚上,让新鲜的绿长满整个树冠。

      这只是短暂的一瞬,向铭盛看着面前笑得明亮的姜舟,那晚的感觉忽然潮水般的汹涌而来,他看见雪白月光下那扇高耸的水泥墙壁,墙壁下的自己站在一扇虚无的门前,坦白得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

      他向前略略走了半步,然后又停住。

      “向老师!”小记者又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姜舟正忙着从背包里掏东西,掏了几下,掏出来一个塑料袋,“秦老师让我带给你的,说你爱吃。”他递过来。

      向铭盛接过来一看,是封得好好的一包鱿鱼丝,上面印着老店的标记。

      “你居然爱吃这个,”姜舟念叨着,举着空包将鼻子伸进去闻了一下,嫌弃的撇撇嘴,“一包的海鲜味。”然后他拉着包的两端,用力合上又拉开,将里面的空气扇出来,拉上拉链,重新背到背后。

      向铭盛拿着那包鱿鱼丝,沉默了一会,低头发现小记者正抬头看着他。他露出一个衣冠禽兽的笑容,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等会有事吗?”

      手先触到外套冰凉的面料,然后是薄薄一层空气被压出来,再然后才是内里被柔软衣物包括着的清瘦肩头。

      那只小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挣扎了一下,挣出了他的掌心。

      姜舟微微低着头,跟他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并排走着。他有些诧异,却发现小家伙嘴角淡淡抿着,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却最终放弃了,嘴角又挂起明亮轻快的笑来。

      向铭盛发现近来时常感到静寂无声。这种静寂与环境无关,跟写作时思维的安静也不相同。这种无声的状态来自心底,跟外界没有明确的边界,带着涟漪波动般的放松和自如。

      脚底下大叶楠的叶子铺得很厚,环卫工人没来得及扫,姜舟走在上面,有些新奇的样子。他注意到这个小记者有些刻意的放重了脚步,将那些叶子踩得沙沙作响。

      “真奇怪啊!”小记者到底没忍住,双脚并拢的在落叶上用力跳了一下,“这些是什么树?一到春天就掉叶子,一夜之间就掉完了!”

      “大叶楠,明天早上就长出来的。”向铭盛说完又觉得好笑,这么温和的语调,仿佛是要安慰什么似的。

      小孩在叶子上连续蹦跶了几下,身后的大包跟着一上一下的拍他的背。

      “还在《视觉》?”向铭盛跟着走。

      “是啊!不然能去哪里?”姜舟蹦得眉花眼笑的转身问道。

      “想换工作吗?”向铭盛问。

      “为什么?”姜舟睁大了眼睛,“谁说要炒我了么?”

      向铭盛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没有,”他将手插进口袋里,略微走快了些,“没有,逗你玩的。”

      姜舟莫名的眨了眨眼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上次见过秦语以后就没再约。到这个年纪,向铭盛看见秦语也不再会有当年的心思,只在心里将这人当成一个极深厚的朋友,跟那些记忆一起打了个包,搁在一个角落里,偶尔翻检。这倒是和秦语一贯对他们关系的界定严丝合缝,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最终敌不过时间,生生将一点绮丽洗成一片淡淡水流。

      手中的鱿鱼丝被包的严严实实,正像那个人朴实的眉眼。友谊这个东西说来奇怪,从多年前新生宿舍楼前被学长接过行李的刹那直到如今,香港都从国外变成了国内,神舟在众目睽睽下与天宫大行苟且之事,时间席卷了无数的萝莉正太,将他们卷进现实的海洋,再将一个个虽生犹死的大叔师奶拍回到岸上——秦语还保留着当年对学弟的殷切关怀。

      向铭盛将鱿鱼丝拆开,递给一边与仙人掌深情对望的姜舟,姜舟看都没看,小鼻翼扇了两扇,赶紧忙不迭的摇头。

      “腥死了。”姜舟对仙人掌说。

      向铭盛觉得好笑,嚼着鱿鱼丝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你几岁了小朋友?”

      姜舟站起来,敞开外套,捞起T恤,再将牛仔裤的腰往下一抠,露出一截红边儿,“本命年,见到了?”小记者骄傲道。

      向铭盛将鱿鱼丝放桌上,也不管小记者满脸的嫌弃,拉过人就按进怀里,这孩子也不知道过年一点年夜饭到底吃到了哪里,手掌下的感觉越发的清瘦。

      只是那一点冰凉过后,皮肤从内里徐徐升起的温度,蒸得手掌下的身体仿佛要升起一团蒙蒙的血雾似的,向铭盛将头深深埋入他敞开的衣领里,亲吻舔舐之间恨不得将其拆骨析肉整个吞下去。

      晚饭过后向铭盛破例的想下楼走走,于是这成为“不世出的作家”向铭盛平生第一次在风月过后颇有绅士风度的送客行为。

      风有些冷,姜舟往外套里缩了缩。

      向铭盛犹疑了一下,最终仍然只是温和说了句:“多穿点,别感冒了。”

      姜舟正盯着远处驶来的公汽班次,关心骤然而至,让他有些惊讶的回过头来,一双眼睛背着光,看不清是什么情绪。然后他笑了起来,“好!”

      公汽驶来一班又一班,仍没等到要坐的班次。姜舟两手插兜,安静的望着不远处的红绿灯。

      向铭盛陪他站着,逐渐亮起的街灯在小孩头顶描出一层浅淡的轮廓,很透明的样子。白日里的阴天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开,夕阳在街道尽头悬挂着,融化得只剩下半个圆,染得天边一幅紫丁香般的扇面。

      “吧——”的一声将他在姜舟背上游荡的神志拉了回来,一辆CRV停在面前,里面露出来郁步摇那颗风骚的脑袋。

      向铭盛一打量四周等车的各色人等,心里暗叫了声“不好”,一个箭步就冲过去准备捂这厮的嘴,到底还是迟了一步,郁步摇的声音不大,但一声袅娜的“娘子~”绝对千里传音绕梁三日。

      向铭盛稳了稳神,淡淡将四周石化的人群扫了一眼,转头照着CRV就是一脚,“老子活剥了你!”

      姜舟闻声看了过来,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的光。

      郁步摇微微偏头,一双吊眼梢小刷子似的将小孩上上下下刷了几遍,眼波流转到向铭盛身上,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哟,这又是哪里收的通房丫头~”

      向铭盛不着痕迹的往姜舟这边挪了一步,“正经点儿说话。”

      郁步摇风情万种的往车窗上一趴,朝姜舟勾了勾手指,“过来,让哥哥给掐个脸。”

      姜舟一脸的不明所以,看见向铭盛一脸的气结,只得疑疑惑惑的挪了过去。

      郁步摇却没有真的去掐,只是吊着眼尾看了看,然后朝向铭盛花儿似的一笑,“娘子这是使唤呢,还是收用呢?”

      向铭盛懒得答,一扭头瞥见姜舟的脸有点微微发白。

      正好车来,姜舟匆匆说了声向老师再见,准备跟着人流上车去,被向铭盛伸手捞住了脖子。

      “这位是郁大讼棍,让他送你回去,免得车上挤。”向铭盛瞪着郁步摇,十分客气道。

      “呃……”姜舟转着脖子。

      郁步摇那张脸上丰富的表情终于慢慢淡了下来,他将脑袋缩回车里,“小弟弟住哪里?哥哥送你。”

      姜舟左右打量了一番,打定了主意明哲保身,便挪开步子往公汽那边慢慢蹭。

      郁步摇瞧着后视镜里的小动静,忽然推开门走下来,抓住小记者一把塞进了后车座。“阿sir要来了,赶紧的。”

      这一切十分电光火石,向铭盛尚未反应过来,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根妖娆的讼棍带着那懵懂的小朋友绝尘而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双行道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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