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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墙 ...

  •   临过年时向铭盛托朋友买到一张回家的卧铺票,在农历28的下午,拖着箱子到了火车站。

      上一次回家是4年前了,那时他刚脱离一个稳定的体制,投入到一个自己想了很久却从未开头的世界。他打点好这边的事情,回到家里,然后借看望亲戚的名义,回到当年爷爷住的小院子。

      那天他终归没有推开那扇斑驳腐朽的木门,一个人坐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听了半天松涛。

      的士在离火车站半里远的地方就走不动了,司机扭头抱歉道:“过不去了,要不你自己走过去吧。”

      向铭盛理解的点点头,付了钱,从后备箱取了箱子,便沿着坑洼的人行道哗啦啦往前走。

      越往前去,人潮便越失去了流动性,渐渐的变得水泄不通。

      当记者时曾数次在春运现场蹲点,每次的感觉都是一样的。向铭盛此刻拉着箱子,站在人墙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高架桥,在推搡拥挤里感受着每一次开闸放人时的混乱。几乎所有的媒体都聚焦在焦躁等待回家的人和有关方面的指挥调度时,他反而感觉到一股蓬勃而汹涌的生命力,强悍,甚至蛮荒,带着一种不讲道理、难以言喻的力量。

      大约历史总是包容、大气而善于遗忘,然而每一个人都总想认真的写好自己的人生。

      这种生命力在机场和地铁里无法体会。机场里每个人都是疏离的,而地铁里则更只有盲目的无措。只有在这里,当他意识到在这里站着的数十万人都心照不宣的往一个方向汇聚着能量与想法,向铭盛就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热血在心底涌动,仿佛触到那传说中的巨大龙脉,必须如此贴近大地才能感觉到。

      所以但凡只要回家,他总要跟着春运的庞大人流,急切的往月台上赶,脚步匆匆,脸上洋溢着一种胜利在望的笑容。

      然而等待总不会好过,尤其是在冷雨纷纷的天气里。

      雨不大,却十分阴冷,他不得不兜了衣服上的防雨帽。他想起以前有记者证时,即便那年雪暴带来的旅客大滞留,他们也能在几十万人中来去自由的威武。无冕之王这称号真不是吹的,他当年甚至能带着一个朋友的朋友,直接将他送上月台。然而这个被人艳羡的称号却也渐渐让他寝食难安,终于干脆丢弃。

      上车后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向铭盛说了自己到达的时间,便逗起对面铺上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小姑娘对这位大人表示出明显的性别迷惑,在“叔叔”和……“阿姨”之间徘徊了再三,弄得她妈都尴尬起来,连忙磕了小姑娘一栗子,“乱扯,叫叔叔!”说完颇埋怨的瞪了向铭盛脑后的头发一眼。

      向铭盛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的捏着小姑娘圆嘟嘟的脸,小姑娘自来熟,三两下爬到他大腿上,伸手去够他后面的头发。“叔叔好长的头发!”小姑娘惊叹,然后试着给他编成各种辫子。

      她妈妈更加尴尬了,屡次伸手想要将孩子从他身上剥下来,可是小姑娘黏着他的脸,不断蹭他的胡渣,用脚对着妈妈乱蹬。

      “丫丫不要闹!太不礼貌了!下来!”妈妈生气。

      “没事,大姐,让她玩。”向铭盛和蔼的笑着,心里想小姑娘可真香啊,抱在怀里真舒服。

      妈妈讪笑着打量这位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男人,好好的眉眼,要是干干净净的不知道多帅气,一定要二流子打扮,梳个长头发,胡子也不刮干净。她嫌弃了一会儿,又发现这个人抱着她的小女儿,笑得一脸宠溺温和,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格外的好,就是忽然让人心里有些悸动。少妇顿觉脸上发热,心里连连唾弃自己,连带着对这个人更加带了防备心理,终于连哄带骂的将女儿拉了过来,戳着额头教育。

      被这么一闹腾,向铭盛怀里一下子落了空,他百无聊赖的坐了半天,朝那个不安分的小姑娘眨眨眼睛,小姑娘躲在妈妈怀里,偷偷一笑,眼睛弯的像两轮小月亮。

      真是亮。向铭盛这么想着,忽然想起姜舟来。

      火车里是另一种遁世的感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被送入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共同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分享途中的喜怒哀乐,窗外掠过不同的风景,却与他们毫不相干。他们短暂的相遇了,一起在世界里穿梭,却又对世界熟视无睹。

      这样就很适合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对于向铭盛来说,就是近年来罕有的,去想一个人。

      很难界定这种“想”的边界。不是想念,想念与灵魂相通,姜舟于他而言显然离这个词还有一段距离;也不是回忆,回忆总是有故事性的,而他与姜舟只有一闪而过的片段。

      一双总是亮得过分的眼睛,几句话,或者几个平常的男孩子都会有的一些行为举止。

      然而想着想着,那些色泽绮丽的片段里,年轻孩子无意识的小动作,却在他心底唤起出来一股暖融融的情愫。

      很快,像有块黑布蒙上了整个车厢般,黑夜在旅途中降临。向铭盛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漆黑的车窗,汹涌的渴望起那个孩子来。

      几年没回家,向铭盛还没到站就接到几个电话,将饭局从年底一直排到初三过。向铭盛心里一数,不由得暗暗叫苦,老家人民风彪悍,嗜喝烈酒,他想起当年毕业酒席上那打火机一点就着的纯谷酒,就觉得脑门儿上传来宿醉般的痛。

      火车到站,他拉着箱子跟随人流下车。一脚下去,故乡的土地温暖厚实,熟悉的触感令他怀念——“对不起。”他忙忙的道了歉,被踩到脚的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天没有风,只有干燥的寒冷空气,从车站两头灌过来。向铭盛在人潮里稍微站了一会,伴随人潮而来的暖腻气味与冷空气慢慢交融,仿佛两股看不见的潮水,最终模糊了彼此的边界,弥散在空气中,再也无法分辨。

      年关的小镇热闹非凡。向铭盛在家呆了几天,对子贴过,鞭炮放过,饭饱酒足,走亲访友,一回头,一个年溜得就剩个尾巴稍儿了。

      初五过,朋友们陆续返回城市上班,二老闲来无事便喜欢拉着他到处走走看看。这几年县城也开始大兴土木,向铭盛在河边看见对面一座儿时爱爬的山被地产商铲去了半个头,留下一片白花花的伤口,沉默了半天。元宵节那天上午陪老太太去看了一块地,蜇摸着地头不错,虽然离正街远点,但四下自静,不远处是县城一中,也规整,便撺掇着老太太准备拿下。

      晚上吃了顿元宵,巨大一个糯米团子,向铭盛用勺子舀着,百般为难的端详了一番,张口咬下,不慎挂到嘴周胡渣,黏黏腻腻的清了半天。老太太在厨房洗盘子,隔着卫生间的门搭闲嘴,“找了没?”

      “没!”向铭盛对这个话题实在太熟悉了。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太太嘴里问着,倒也没听出什么着急的意思。

      “等个貌美如花又贤良淑德的人。”向铭盛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

      老太太嗤笑,“就你这德行,那样的人看得上?”

      “你儿子起步价还可以的。”向铭盛从卫生间出来,一本正经道。

      “小心年纪大了不孕不育。”老太太诅咒。

      向铭盛鄙视的看了她一眼,正色纠正,“我不孕是正常的。”

      老太太抿嘴笑了半天,打量着眼前高挑的儿子,看着看着心生恍惚,那个生下来皱巴巴一团的小东西一转眼就这么大了……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嘴角含笑的男人,到底是怎么从自己身上偷走了三十几年的时光?

      她看着眼前笑得温暖而不羁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一丝无可言说的怅然,就好像一转身丢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月十六的圆月照着向铭盛的火车。他坐在逼仄的卧铺车厢过道里,看着床上躺着的一具具熟睡的人型。这种思维停滞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他有些孩子气的往凝成一块板似的大脑里探寻,然而那里板结着,仿佛一块干透的水泥。他站在这面水泥墙前,笑着无功而返。

      月亮高悬在黑色的旷野上空,雪白的光穿过车窗,随着车厢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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