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死契?活契? 第五章死契 ...
-
第五章死契?活契?
下午,春香就拿着一些自己做的胭脂水粉带着平姐儿直奔西街的刘牙婆家。
要说这刘牙婆在这几条街里也是出了名的,虽说是做些阴损缺德之事,但为人厚道,价钱给的也算公道,所以有不少的人都会来找她做买卖,其中这买卖孩子的生意做的是最好的。但她再好,平姐儿觉得她始终还是一个牙婆,也仍然不能改变她为有钱人家买卖人口从中牟利的事实。
可当平姐儿跟着春香来到刘牙婆家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两扇黑漆木门大开着,只见院子里面有不少男男女女牵着各自的孩子挤在一张桌子外,旁边还有两三个伶牙俐齿的婆子在那儿问话。一年迈的老人则在桌子后面坐着,手里拿着笔,不时地点点头在纸在记着什么。
平姐儿看得有些恐惧,便不自觉地往春香身后缩了缩。春香拎着东西回头看了平姐儿一眼,见平姐儿不复平时的泼辣,眼里多多少少有几分恐惧和茫然。心下就是一软,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这真要把平姐儿送走了,又有些舍不得了,可一想到家里漂亮可爱的小女,又觉得什么都值了。但到底对着平姐儿有愧,便柔声说道:“你莫怕,我跟那刘牙婆熟着呢?她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等会儿你机灵点儿,不要东张西望,给我规矩些,想来也会让你选上的。”
平姐儿接过春香递过来的东西,听着春香对着自己柔声细语的,还有些不适应,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春香这才满意地牵过平姐儿的手,带着平姐儿就走到旁边的堂屋里,还没走进堂屋,一七八岁皮肤微黑的小姑娘就笑着迎了出来,对着春香道:“这位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是要卖崽子的请到那边去,要是要寻人的,可否禀我通报一下。”
春香知道自己带着平姐儿让人误以为是来卖崽子走错门的了,这才拦着不让进。便笑道:“你是新来的吧!我找你刘婆婆,你就进去给我通报一声说是春香找她就行了。”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本以为也是来买崽子走错门的,没成想真是来找人的,还是刘牙婆,便恭敬地将春香和平姐儿迎了进堂屋,之后又道了声歉,就匆匆忙忙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约五十穿着暗红色衣衫瞧着慈眉善目的妇人就走了进来,那妇人一见春香就促狭着说道:“春丫头,这吹了什么风,让你这大忙人过来了。”
春香忙上前一步扶着妇人委屈地说道:“我这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吗?不然,我那能怎么轻易就来你这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婆婆的厉害。她要听说我来你这儿了,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你就知足吧你,你那婆婆虽说是厉害了些,可你还不是有你那相公护着吗?我前阵子才听说你又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还有什么好怨的。”妇人坐在椅子上说道。
“也是,我家相公对我着是不错。对了,平姐儿,快过来。你看,这是我的大女儿,长得倒是不像我,就像她爹。”春香娇羞地笑道。
“刘婆婆好,我叫平姐儿,这些个胭脂水粉是我娘和我的小小心意,还望你收下。”平姐儿走到刘牙婆面前大方地献上礼物。
刘牙婆本上上下下打量了平姐儿一番,在心里已是暗自摇了摇头。但见平姐儿这会儿态度毫不扭捏,人也规矩,不由赞道:“真不亏是春丫头的孩子,教的可真好。桃花,快把礼物给收起来,别跟个木头似的傻站着。”
等吩咐完这些,眼睛无意识地扫了一下桌面才发现桌子上连杯茶水也没有,不由恨得真咬牙,便骂道:“桃花,怎么有客人来了,你都还没上茶水,平时我是怎么教你的,真是的。还不给我快去端点茶水过来。”说完又对着春香说道:“我教的不好,真是让春丫头你们见笑了。”
桃花就是刚才皮肤微黑的小姑娘听了,刚接过平姐儿手里的胭脂水粉,听了刘牙婆的话用不太小声的音量嘟哝道:“可不是你说不要什么人都上赶着送茶水的嘛!”说完就拿着东西往门外跑了。
真是没眼力见的东西,早晚把你给卖了。刘牙婆狠狠地盯着跑出门了的桃花,那本慈祥和蔼的面孔也变得狰狞起来。
“这孩子还小,本来就是要慢慢教的,做错一点半点也是有的,想当年我也是怎么过来的,你也别太在意了。”春香见了忙说道。
刘牙婆不赞同地说道:“你也不想想你当年的伶俐劲儿,整个院里可没人比得上你。就是做错了一星半点的事儿,也让那起个嬷嬷教导个一边就都晓得了。可你再瞧瞧桃花,我都不知道教了多少次了,她就是改不过来,真真是把我给气死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大不了把她卖了就是了。”春香笑着说道。
“我这不是想要再养阵子再出仓吗?不然这么连本带利的赚回来。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听你刚才说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你就直管说,依咱俩的交情,只要我能做的,我就一定帮你。”说虽是怎么说,但刘牙婆心里还是不太愿意做这种亏本买卖。
春香也是知道刘牙婆性子的,这刘牙婆为人看着虽和气,现在的名声叫着也好听,但却是个欺软怕硬的,现如今她无权无势的,本想要叫刘牙婆帮忙,只怕是不会答应了。才想着用以前的恩情求求刘牙婆,可没成想到这还没提,刘牙婆就主动答应了。便也不再打马虎眼了,扯过平姐儿就说道:“还不是我家大儿子要去学堂读书,这银钱不够使唤,才想着把这孩子给卖了,不然也不会带着她来找你。”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你就放心把这孩子交给我好了,我敢保证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刘牙婆面露喜色地说道。
春香硬着头皮说道:“这人家我们已经找好了,就是那福满楼的粗使丫头。不知你现在可有人选没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说个话就是了。”刘牙婆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语调也没有多少起伏,可心里就不乐意了,本来嘛,她还以为这春香是想让自己给她女儿找个好主顾,没成想却是已经找好了,这才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的。
春香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也知道这福满楼粗使丫头的活儿是苦了点,但那油水可是不少,有不少人争破头也进不去,她自然不愿意让平姐儿放过这个肥缺。便讪讪地笑道:“刘婆婆,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自是知道我是轻易不求人。这要不是实在困难,我也不会来求你。你就当是看在我们当年的情份上,帮春儿一次吧。”
刘牙婆想到了自己刚才进来时不着痕迹地对春香的观察。虽还是个美人胚子,但到底是人老珠黄了;穿着的衣服款式是新颖的,但却是普通布料,手也不复以前的滑腻如脂。便叹了口气道:“算了,就当是我当年欠了你的,现在还了你的情。不过,这要是福满楼选不上她,你也别怪我了。”
春香当即喜笑颜开道:“那多谢嬷嬷了,至于能不能选上那就是她的造化了。”
刘牙婆冷淡地说道:“那等会儿我们就去签一下卖身契吧!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也不骗你,依着她的年纪,这死契最多是二十两银子,活契二十年也就十两银子。不过这福满楼可是指明了要
死契,也不知你是愿意不愿意。”
平姐儿一听,忙扯了扯春香的衣裳,想着不要福满楼的活儿了,她可不想当一辈子的粗使丫头。
春香皱了皱眉,想着要是平姐儿卖了死契,能得二十两银子,那可就能大大地改善卢家的生活;可要是活契的话,又不知道会进了那里当丫头,依着平姐儿的相貌,现下也找不出比福满楼更好的选择了。要是不选,等回了家商量,那卢二一定会不舍得把卢二卖了。便拍开平姐儿扯着自己衣裳的手,转身对刘牙婆说道:“真是谢谢婆婆了,那就签死契好了。可否劳烦婆婆带我去办理一二。”
平姐儿维持着手被拍开的姿势,愣愣地听着春香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她反应过来时,春香怕她捣乱,已经早早地和刘牙婆写好了卖身契,画好了押。
平姐儿想上前去把卖身契给撕了,但春香眼疾手快,把放在桌子上的卖身契放在了怀里,边放边对着在一旁观看的刘牙婆和写契约的老人说道:“我家的大女儿还不懂事,不过你放心,等我回去之后就会好好教导她的了,保证明个儿不会出事。至于这个,等会儿婆婆把钱拿来了,我再把这个给婆婆好了。”
刘牙婆不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又进了堂屋。春香见了,忙跟了上去。
老人家看了看离开的两人,对扑了个空的平姐儿惋惜地摇了摇头。旁边的两三个婆子,这种事因见得多了,看了则是一脸漠然,见平姐儿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便把她给推挤到了一边的角落里,以免防碍到要卖孩子的人。
平姐儿一脸木然地站在一边,看着因被父母卖掉,而或死命喊叫,或低低抽泣的人儿,只觉得跟做梦似的。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寂寞孤单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会在乎自己,心痛自己。
脸上怎么有点湿,是下雨了吗?平姐儿抬头望了望天,睛空万里,再摸了摸脸上,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哭了。
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哭了,平姐儿低着头,觉得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自己好累好累,她原来以为只要换了一个世界,有了父母亲人,自己就不会再孤单寂寞了,可事实不是,反而是付出的越多,心伤的越重。
不,不是的,还有卢二,还有那个总是对自己恶言相向,但却暗地里一直维护自己的人。
是谁拉扯着自己,是谁在自己耳边说话,平姐儿抬起了头,只见春香兴高彩烈地拉扯着自己边回家,边跟自己说道:“......有了笔银子,我们以后就可以吃好一点了。对了,我还可以去买上几块布,换上一身新衣服,给石榴买些个头绳,给石头上学堂......我们还可以......”
平姐儿从来没有看过春香怎么兴高彩烈地跟自己说话,可这些话为什么让她的心越来越痛呢?而且为什么她说的“我们”里一直都没有自己呢?难道她一直没有当自己是家人吗?平姐儿用衣服擦了擦眼泪,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她不想再让自己的感情被人随意践踏了,她的感情值得更好的人。
而春香直到回家也没有发现平姐儿的不对劲,或许她发现了,只是长久以来对平姐儿的漠视已然形成了一种习惯。想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今天少了一个女儿。不,她心底里可能就一直认为她只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