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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封信一个人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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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处
黎安反翦着手,立在沧浪宫的暖阁。月华如水,丝丝缕缕的映衬在窗纱上。他是太子,皇后所出,是未来的储君。如今的他,虽然只二十又三,确实沉稳老练,一如他的父皇。那眉目中的尖锐和深沉,正是一个帝王该有的风范。
皇帝刘诚一生戎马,奠定了刘姓皇朝的根基,正是他的雄才伟略这才有了神绩盛世。但刘诚子嗣不多,只有六位皇子和两个公主。其中三皇子和五皇子都纷纷因病而逝。只剩下四个儿子。大殿下刘毓悯,奉为贤王。二殿下刘熙,是为睿王。四殿下,也就是刚刚提到的太子黎安。
此刻,这浓浓的夜色正如黎安的心事一般沉重。贤王一直觊觎皇位,他当然知道,派去查探贤王近日暗中调动兵力的暗卫一直没有归来。此时此刻敌在暗我在明,形势之紧张,真可谓一触即发。不过,他是黎安,他从不知道何谓害怕。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危险的笑。借着这摇曳的烛火,这笑,太诱惑。
“什么人吵闹?”黎安的听力很好,他隐隐约约的听到远处有一个很难听的声音在喊着。
贴身侍卫顾雁卿双手抱拳,恭敬道:“手下们抓了个误闯进来的小乞丐。”
“小乞丐?”黎安只觉得好笑,“我这沧浪宫何时这般随意,连乞丐都混进来了?”
顾雁卿听出了他略带笑意的话中透着的危险,急忙跪地,“爷,末将这就去查,一定……”
未等顾雁卿说完,黎安便挥手打断了他,“去,把那小乞丐带上来。”
她很想说,她不是小偷,她不是来偷米的。她只是来找太子,把一封信交给他。可,她真的说不出来,尽管她不是哑巴。只是,她十年没有说话了,所以她总说不出她想说的。
她被五花大绑绑进了沧浪宫的暖阁,黎安斜靠在软榻上。他蚕丝的睡袍胸口微敞,露出坚实的胸膛,他慵懒的样子却遮不住眼神的尖锐,仿佛一下子将小哑巴刺穿了。她愣在那里。
那软榻上的男人,一头如云瀑发金冠束起,高高在上。皮肤是泛着麦色的,健康而充满魅力。他眼神专注而尖锐,深沉而洞彻,他容貌的完美让小哑巴看呆了。这是一个君临天下的霸主枭雄,他身上有着别的男人没有的气概。
小哑巴竟然就这样放肆的打量着黎安,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着一个人。
“还满意你所见到的?”他的声音如本人一样,充满着魅惑。
“啊……”她嘟囔了一声。小哑巴知道自己的卑微,她知道自己和那个斜靠在软榻上的男人不是一个世界里的,莫名的,好一阵难过,虽然常常被人欺负,可这的的确确是她最难过伤心的一次。
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后,黎安方能醒悟了,这天的相遇有着怎样的意义。两个本无任何交集的人,竟在这一刻骤然相遇,都道是命运的捉弄,只是当时的一切具成惘然。
“你们都下去。”
黎安沉声吩咐了一句,殿上的侍卫纷纷退下。这静谧的四周,他冰冷沉稳的气息,一切,极具危险的诱惑。
她大口的喘了喘气,稳了下,从怀中抽出那封染血的信。她伸出双手颤颤巍巍的把信递给了黎安。
只一眼,黎安便认出了那封信上的封泥,那是太子府才有的东西。他一把夺了过来,眉目紧皱,如临大敌。良久,又是一个淡定的微笑荡上了嘴角。他轻哼了一声:大哥,果真这般沉不住气了?想在皇上寿诞之时发动政变逼宫夺位?
此刻黎安真的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安排,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是一个小乞丐救了自己?
“你叫什么?”黎安走下软榻,缓缓移步。他背着手,手上拿着染血的信,虽然他不知道这封最高机密的信件是如何落入这乞丐手里的,但他却深信不疑。因为太子府的封泥是别处仿制不来的。
叫什么?这个问题真真难住了她。自小,她没有称呼。最多也只是,脏东西,小哑巴,小乞丐之类的。她偷瞄了一眼黎安,那人目光中渗出了鄙夷。这是在嫌她脏了吧?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更别提彷如天帝般的黎安了。
看到她别扭的样子,黎安继而问道:“你是哑巴?”
是啊,她不会说话。
黎安目光懒散扫了一眼这个脏丫头,竟还有这样的人?浑身没有一块儿好皮。脏兮兮的脸也难以让人看清她的模样。只是一个乞儿罢了,只当是她命苦,看在她送来密信的份儿上,给她个厚葬就算是答谢了。黎安轻拍了拍手掌,从屏风后面应声走出个女官。
“慕歆见过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只见走出的那人凝眸浅笑,却不似一般的娇娘,她虽容貌艳丽但身上终有一层寒冰千年不化。如此冷艳孤傲的女官自是太子府的慕歆,经太子亲自挑选训练的。慕歆身手一流,且为人谨慎机智,坐镇东宫,使得这么多年太子的后宫从未有过争宠的丑闻。她的手段,她的地位,绝不是一般女官能有的。
“恩。”黎安冷冷的回应了一声,目光闪过一丝狠决。随后,他稳步走进后殿,不再理会这里的事。
慕歆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这一件事情,她做不来。当慕歆打量着小哑巴的时候,她只觉得揪心般的疼痛,当日的慕歆不也曾这样卑微么?
翌日,再过几天就是当今皇上刘诚的万寿节了。
刘诚一生戎马,早些年落下的病根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开始来找麻烦了。龙体一日不复一日,低下的几位皇子也就越来越不老实了。贤王早就有心夺位,这是刘黎安和刘诚心知肚明的。
贤王刘毓悯,生就一个温婉的性子,随了他母亲如妃一般。如妃当年只是一个小宫女,却在一日万岁微醺之际被临幸了,也算天意吧,她在那一天怀上了龙种。也就是长子贤王,毓悯。母凭子贵,况又是长子,自然加封如妃。但是如妃姿色平庸,皇帝自那夜再无宣召,她带着毓悯就在所有宫妃的排挤下艰难度日。
毓悯出生的两年后,沈贵妃的刘熙,睿王爷也诞生了。再过了一年,皇后所出之黎安也出生了,当即被封为太子。
毓悯是一个温柔的男人。他的温柔,是和暖的微风,在你的心里来来回回,纠缠不休,直到柔肠百转心思暗许。为了她,那个含辛茹苦把自己抚养成人的母亲——如妃,毓悯誓夺帝位。他从小便显出高于常人的才华,他一手行云流水的诗赋常常使得名儒大师甘拜下风。论才华,他实在是刘姓王朝之首。论手段,他却绝不是帝王的材料。刘诚,也就是他们的父皇,深知这一点。这也是无论贤王之功绩如何突出百官如何进言刘诚始终不肯易储的原因。黎安太像当年的刘诚了,沉稳,果决,他身上的帝王之风是毓悯再怎么努力也学不来的。
贤王府,毓悯的贴身侍卫官靖文跪在他的脚下。他一袭凉衫,右手轻拂着洒在窗棱上的月光。眉目中好似千山万水,却只不语沉默。
官靖文从密探口中得知事情败露的消息后就一直这样跪着,跪了好久。
“老三那里是这么说的?”毓悯轻问。他的声音从来都是这样柔柔的淡淡的。
“是。”
真是命运啊,竟然被一个乞儿所破坏了全局。呵,真是有种苦笑不得的无奈啊。
“算了,你下去吧。这事,就此作罢了。”只能是这样了啊,黎安是什么样的人?他毓悯太清楚了,一旦给了黎安机会,胜负难料啊。他输不起,他身后还站着自己日渐衰老的母亲,那个女人苦了一辈子了,她就是要她的儿子做皇帝!作为一个孝子的毓悯只能如她所愿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