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泰格

12、（十二）

　　从泽城二中所在的康复西路去大柳镇不到十五分钟车程。沿着西环城路向北到北环城路的地方转向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北转入泽北公路，沿这条公路一直向前穿过两个镇就到大柳了。与改名称做长安路的西环城路修得如此宽阔相比，北环城路却是更破旧了。行驶在路上的每一辆车后面都会被一米多高的尘土跟踪着，路两边的店面也不比几年前多。而泽北公路看起来就更不好了，有其在穿过一些村子或镇子的地方，有些路面坏掉的地方形成一个坑，坑里还积着或绿色或黑色的脏水。司机走的线路是胡泰高中时走过无数次的，那时他觉得这是他从家里去二中最好的线路。那时的泽北公路看起来很宽阔，北环城路和西环城路也是，而且路上车辆行人不多，他骑自行车可以能骑多快就骑多快。或许是人长大了、见识的更宽阔、更漂亮的公路太多了吧，胡泰觉得现在的泽北公路仿佛像个乡间小路似的。要不是路两边的村庄、吴寨镇北边宽广的市集广场还是能让他认出来的话，胡泰是很难相信这条破烂的小路就是他走过很多次的大道。
　　胡泰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脸皮很薄、很害羞的人，他想如果柳珏珩在出租车上让他讲与杨丽华的故事，他肯定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的。幸好一路上除了与司机说些泽北公路过两年要重修之类的话外，胡泰与柳珏珩之间几乎没说什么话，柳珏珩也绝口不提杨丽华的事情。
　　柳珏珩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还差三四百米就到大柳镇的路边，他们下了车，胡泰主动付了车费。下车后，打量下路左边的挂着“吴柳新河第三水管所”的大门和右边通往一个村庄的五六米宽的公路后，胡泰才辨认出他们的所在。这吴柳新河是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条河，河不宽，差不多二十米的样子。吴柳新河据大柳镇约一公里左右，它是大柳镇与吴寨镇的分界线，河以南归属吴寨镇，河以北归属大柳镇。据说这种分法不是很明显，也有些河南边的村子是属于大柳镇的。路右边的这个水管所就是为吴柳新河成立的，隶属于泽城市水利局，工作人员也是水利局委派，但他们基本都是住在附近乡镇的。胡泰记得他嫂子曾跟他说过她娘家的某个亲戚就在这里上班。路右边不远处的村庄叫鲁庄，胡泰有个表姐家就是这个村子的，不过他已有十年左右没有见过这个表姐了，那个小外甥现在应该已经在泽城的某个高中上学了，或者已经辍学去外地打工了。
　　柳珏珩边沿公路向前走边指着鲁庄对胡泰说：“我们边走边说吧，我给你讲个小故事。这个村庄的名字叫鲁庄，那里有我的一个叫鲁勇的小学同学，他也在大柳镇中学上的初中，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印象？”
　　胡泰走在柳珏珩的左侧，撑起阳伞，这时太阳已经快到中午了，路边杨树的荫凉已经盖不住他们了。他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初中时认识过叫鲁勇的学生。
　　柳珏珩继续说：“他当时在一班，跟我们所在的四班隔了两个教室的，你没听说过他也正常了。我跟他小学时关系就很一般，初中又没在一个班，与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很普通的同学关系而已。与很多泛泛的同学一样，初中毕业就再没有见过他了。我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他现在跟咏菊在一起，两人还有了个女儿，现在他们的女儿应该有差不多三岁了吧！”
　　胡泰瞪大了眼睛看着柳珏珩，疑惑的问道：“记得你以前跟我说吴咏菊毕业之后去天津找柳时君了，怎么她又和你的小学同学扯到一起去了？”胡泰一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了，虽然他像柳珏珩一样挺讨厌吴咏菊的，鲁勇毕竟是柳珏珩的小学同学，而自己的语气仿佛鲁勇跟吴咏菊是一对臭味相投的人一样。
　　所幸柳珏珩的脸上并没流露出什么不高兴，只是嘲讽似的笑了笑说：“你觉得时君和咏菊真的能够长久的在一起么？咏菊知道时君与景格的关系后，她能接受的了么？你觉得以时君的脾气能受得了咏菊么？”
　　胡泰被柳珏珩一连串的问话说的哑口无言。在他的印象里，吴咏菊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如果她喜欢，她会把你捧到天上去，但有时却又像个大小姐一样瞧不起每个人，好像每个人都比她和与她要好的人低一等一样。不过那时他和柳时君、柳珏珩、蓝景格等人与吴咏菊关系比较好，并没有觉得吴咏菊看他们的眼光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是后来听晓桂说的。咏菊在天津只待了一年就回来了，原因自然是发现时君与景格不正常的关系。我想她肯定因为这事很生我的气，因为她回来之后再没有联系过我。她去天津找时君前跟我提过的，她一定怪我没有跟她说过时君与景格的事情。大概是我从松江回来之后的一年多吧，有一次在大柳镇的街上遇到晓桂，她告诉我说前不久的一天，咏菊很生气的找她，让她管好自己的老公。这也正常了，她那种大小姐，怎么可能不把自己的男友被一个男人抢去当成奇耻大辱呢？这个晓桂也很没脑子，她说她当面骂咏菊自己有眼无珠，她还告诉咏菊时君与景格高中时就有不一样的感情了，是她把景格看的比较紧才不给时君机会。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那个骄傲的表情，好像她真的就比咏菊高了一个档次一样，殊不知她这活活拆散时君与景格的人远比没有把他们拆散的咏菊更恶心！我当时真恨不得抽她一耳光！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与晓桂还是保持着不错的关系的，她毕竟和我不一样，有些东西她理解不了。”
　　“柳晓桂、蓝景格、柳时君的事情等会再说了，即使你不说我也会主动问起的，先说吴咏菊跟鲁勇的事情吧，你在这停下车不就是为了说鲁勇的么，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呢？”胡泰问道。
　　柳珏珩笑了笑，说：“你看我一说到咏菊，都气得把话说跑题了。鲁勇其实是个很有心计、也很聪明的人，在小学的时候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就更没看出来他从小学就开始喜欢杨丽华了。呵呵，他比你资格要老得多吧！初中时他也没有跟人说起过他喜欢杨丽华。他初中毕业后休学了半年，然后在大柳镇中学复读半年就考入了泽城一中，而且是跟杨丽华一个班。他在高中时就再不对杨丽华保持缄默了。你可能不知道，杨丽华在一中上学时，追她的人一打一打的，鲁勇就是最勇敢的一个，甚至不惜在高一选了理科后又改成文科进入杨丽华所在的班级。杨丽华很怕鲁勇和其他追她的那些男生，她有好几次都说自己不敢去上学了。不过他们都没有成功，因为杨丽华心中早已有了人。至于有了谁，明天再告诉你吧，先把鲁勇的事情说完。”
　　这时胡泰发现柳珏珩的表情很奇怪，既有对鲁勇的不屑，也有对自己的嘲笑，于是就问：“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你刚才不是说初中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鲁勇了么？”
　　“自然是杨丽华了，看来你这人智商也不见得有多高嘛，”柳珏珩拍了拍胡泰的胳膊，继续说，“我说过我与杨丽华的关系非同一般，一直都是这样的。好到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我也知道她所有的事情，至少现在是这样的！你相信么？”
　　胡泰点点头，他一点也不怀疑柳珏珩所说的与杨丽华的关系有多好。
　　文英笑了笑说：“还是你最好骗了。继续说鲁勇的事情吧。从高一到高三，鲁勇直追了杨丽华三年，不过杨丽华从来对他都是不理不睬。中间有段时间心软了，是我给她鼓劲，让她坚持到底的。而鲁勇也的确是个不值得她接受的人。高三快毕业时，他把一个女同学的肚子搞大了，高考体检时才发现，鲁勇因为这事差点都不能参加高考。不过他很会混，家里也有点钱，很快就把这事摆平了，而且高考的成绩还不错，考上了青岛一所很不错的大学。他也是在青岛上大学时知道咏菊在青岛的，几年不见的老同学嘛，在外地突然看到自然显得格外亲切的。不过那时他们关系还仅限于朋友，因为小学和初中时鲁勇跟我们几个的关系很普通。大学毕业后鲁勇考了济南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就到泽城报社找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这期间他与杨丽华、咏菊一直保持联络的。鲁勇在青岛和济南时也交过女友，不过回泽城工作时还是一个人。他回泽城的时候刚好赶上咏菊离开时君从天津回来不久，精明的咏菊自然不会放过鲁勇这条鱼了。不过从高中之后，杨丽华就再也没见过鲁勇，她说她一点都不喜欢鲁勇这样的人。不过咏菊与鲁勇还是很幸福的，去年我在泽城逛街时遇到过咏菊，她并没有特别提与鲁勇的关系多好之类的，这正说明她与鲁勇很幸福，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他们关系很不好的话，咏菊一定会当着我的面说自己幸福的！”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大柳镇的最南端了。大柳镇到胡泰老家不远，只有六七公里，不管大学期间还是工作之后，他基本上每次回家都会因为各种原因从大柳镇经过至少一次，每次都会觉得大柳镇变化很大。上次到这里来是去年底的时候，胡泰带辛蔓、胡迪一起回老家时。胡泰觉得现在的大柳镇与他上初中时相比，变化之大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大柳镇是泽北公路穿过的几个镇中比较大的一个，从南端到北端超过一公里。泽北公路由南向北穿过大柳镇，到镇北端的时候转向偏东北三十度左右的方向。经过大柳镇的这段泽北公路是非常宽阔的，沿泽北公路的两旁开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店铺，路这边的店铺门口到路那边的店铺门口至少有五十米的距离。以前这些店铺都是平房，只有极个别是两层楼，而现在都是两三层楼，高点的有四五层甚至更高。大柳镇的南端有条小路与泽北公路交叉，以前路口以南的路两旁基本上没有什么店铺的，而现在往南足有一百多米远，开了各种店铺，也都是两层楼或三层楼的那种。这条路以前没有名字，后来与大柳街、柳中街、柳北街、柳东街等一起取了名字，现在它叫做柳南街。沿柳南街与泽北公路路口向西，南侧以前是一排杨树、一条小水沟和水沟南侧的农田，现在则开了不下二十家店铺。北侧依次是大柳镇医院、大柳镇政府大院，过了政府大院就是一片空地，空地西侧就是小柳村了。小柳村是大柳行政村三个自然村中的一个，另一个是大柳村和它南面的鲁庄村。大柳镇医院的东面围墙并没有挨着泽北公路，而是开了很多店铺，以前这些店铺还只是小饭馆之类的，现在基本都是中国网通、农业银行等大型企业的分支机构。柳南街与泽北公路路口的东南侧是大柳镇邮局，邮局的大门朝西正对泽北公路开着。与整个大柳镇各条街道的巨大变化相比，邮局仍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邮局院子里的发射塔变高了很多。邮局背后是泽城第十九中学，它的大门朝北正对柳南街开着，以前对面是两户人家的围墙，现在却开了好几家文具店、小吃店之类的店铺。十九中以前只有高中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有了初中班。因为面积不大，所以从初中到高中每个年级只有一到两个班，而且现在每个班都堪称是“精英班”，连高中班的水平也比十几年前有了很大的提升，据说现在十九中的高中班比泽城二中都难考。过了十九中门口再向东五十米左右，就到了与大柳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大柳街从南到北纵贯整个大柳村，是大柳村最主要的街道。街道两边以前只有新华书店等极少数店铺，现在则是各种小卖部、网吧、台球厅、溜冰场等一应俱全，其中大部分娱乐场所基本都靠近柳中街。大柳街向北过了东西走向的柳中街后，再向北在六岔路口与在大柳村北端转向东北方向的泽北公路和位于大柳村北端东西走向的柳北街衔接起来。大柳街东侧大部分都是大柳村的住户，几乎没有什么店铺之类的。只有柳中街的最东段，与位于大柳村东端呈南北走向的柳东街交叉的地方有个大柳村小学，柳珏珩、柳时君、杨丽华、吴咏菊、鲁勇等人就是在这里读的小学，小学附近自然会有些文具店了。这柳中街向西，过了与大柳街的路口后，在与泽北公路的路口中间这段不足三百米的路段，还开了很多网吧、游戏机厅、迪厅、酒吧、KTV等，不过在靠近泽北公路的地方就开始有大超市了。而柳中街与泽北公路的路口，以及向北的一百多米和向南一直到邮局附近的地段，是大柳镇最繁华的地方。以前这段也是最繁华的地方，但那时最明显的标志还只是路口西南侧的供销社、再往南泽北公路西侧的照相馆和最南端的邮局，而现在则是好几家大的商场、超市、品牌服装专卖店分散在路口向南、向北的这段路上。柳中街向西是通往刘庄镇的公路，现在已经修得跟泽北公路差不多宽了，而且靠近路口的差不多一百多米远开了很多家家具、装潢类的店铺，周边村庄有装修、家装之类的需求时通常都会去那里。
　　泽北公路在与柳中街的路口向北一百多米的地方转向东北方向后，路两边大部分都没有那么繁华了，店铺也没那么大、那么漂亮，看上去只比十几年前稍微好了一些而已，只有与柳北街、大柳街交叉的地方是个例外。这个路口还有向正西通往王集镇的公路和正北通向马集镇的公路，现在这两条公路分别叫做王柳公路和柳马公路。胡泰初中时所在的大柳镇中学是在六岔路口通往正北方向的那条柳马公路上，离路口大概有一百多米远。这个六岔路口的东北侧，柳北街与泽北公路之间，有东西超过两百米、南北也差不多一百多米的一片三层或者四层的繁华区域，这里有超市、银行、饭店、宾馆等。以前这里也是个繁华地方，只是不论从规模还是从数量上跟现在相比差了都很多。这里的繁华完全是因为它的东侧有一个大集市广场，那是每个月农历二、七(包括初二、初七、十二、十七、二十二和二十七)的集市所在。广场东西方向有一公里，南北方向也有五百米左右，与它南侧的柳北街隔了一条几乎一年四季都没有过水的浅水沟。广场上每隔七八米就有一排杨树，每棵杨树之间也有四五米的距离，所以这个广场看上去更像是一片杨树林。这些杨树在集市的时候大有用途，商贩省去了遮档阳光的帐篷，也省去了搭放商品的竹竿架子，尤其夏天时候，简直成了一个避暑的所在。除了靠近杨树一两米的地方外，广场上都铺上了水泥。以前集市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多杨树，更没有水泥地了。在集市的日子时，广场上和广场周边的柳北街、六岔路口及向各个方向公路的一两百米以内都是比较热闹的地方，路边摆满了小摊。大柳镇的集市在方圆十多公里内是很有影响力的，通常在其他集市上买不到的稀罕物品都可以在这个集市上买到，而那些自恃为做比较特别生意或者卖特别不同凡响的货品的人也喜欢到大柳镇来。
　　胡泰和柳珏珩从大柳镇最南端的那些店铺前走过去，到邮局门口后才停下来。
　　柳珏珩说：“鲁勇的事情就说这些吧，本来不想说他的，在车上的时候才突然觉得还是跟你说下比较好。”
　　胡泰说：“是因为他与杨丽华、吴咏菊、柳时君有一定的关系么？”
　　“可以这么说吧，现在说说你与杨丽华有关在邮局发生的事情吧。”说着，柳珏珩指了指旁边的邮局。
　　以前胡泰很多次经过这里，只是觉得邮局没什么变化，今天细看时才发现，它与十几年前还是有很多变化的。最明显的是邮局院中的发射塔，以前只有二三十米高，整个都是在邮局大楼前的院子中的。而现在它的高度比以前高了好几倍，现在至少有一百多米高。它的四个支撑脚也仅有一只在邮局的院中了，其他有两只设在了邮局背后的十九中院内，还有一只设在了邮局南围墙外一家商店门前五六米的地方。而邮局的大楼也几乎正对着发射塔的顶端了。邮局大门右侧的地方以前有个铁皮屋的小商店，小商店挨着一个白色电线杆，现在铁皮屋和电线杆全都没有了。以前邮局的铁围栏是在差不多一米高的砖墙上面的，而现在的砖墙部分已经变低了很多，大概只有半米，铁围栏样式好像也变掉了，而且新的围栏都生锈了，显然是已经用了好几年了。
　　唯一不变的可能就只有邮局的大楼了。这个大楼只有两层，以前附近的商铺都还是平房的时候，它很显眼，人们也都用大楼来称呼它，而现在它再也显不出“大楼”的气势了。不过鉴于它自从三十多年前（或者更久远的年代）建成以来，是大柳镇以及附近的吴寨镇、黄庄镇、马集镇将近十万居民唯一的邮政网点，在人们的生活中长久以来扮演了极为重要角色，所以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觉得它小过，也从来没有觉得继续称它为邮局大楼有什么不妥。其实直到现在，整个大柳镇、马集镇都还共用这一个邮局。邮局院子的大门还是跟以前一样，是超两边拉开后贴在两边的铁门，样式和颜色也没有变，只是看上去没那么破旧、不像经过十几年的风吹雨打一样而已。整个邮局大楼外侧墙壁上贴满了条状的白瓷砖，两侧分别有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半圆形向外突出，半圆形部分的一楼和二楼各有一个蓝色的玻璃窗，二楼的中间部分也有几个蓝色玻璃窗，一楼的中间部分是五六米宽的大厅和它前面的铁门以及四阶水泥台阶。铁门跟以前一样，仍是那种由两三毫米厚、一公分左右宽的漆成绿色的长铁片组成的拉开后是一个接一个的菱形、合起来后是一叠铁片的现在很少用到的旧式铁门。现在很多瓷砖都泛黄了，突出半圆部分的一些玻璃窗也坏掉了，水泥台阶露出了下面的红砖。在突出的半圆形部分，以前一楼和二楼是上下相通的，只是在地上各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邮筒，桌上放着笔、印有全国各地去邮政编码的小本子和浆糊，供人们买了信封和邮票后自行张贴好投入邮筒。两张桌子后面各有一个通往大厅内侧工作人员区域的差不多一米宽的小门，小门之间就是一米五左右高度的柜台，柜台上有玻璃直接连着天花板，但每个工作人员前方的玻璃上都开了一个四十公分左右大小的方形开口，用来办理物品的邮寄。这都是胡泰上次到这个邮局来的时候看到的样子，那已是差不多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里面还是不是这个样子，两边突出的部分内侧是不是还有桌子和邮筒就不得而知了。
　　胡泰看看周围让他感到非常陌生的各种店铺，再看看眼前的这座熟悉的邮局大楼，不禁笑了一下，然后静下来看着面前的邮局，陷入沉思。
　　“我们还是到邮局大楼的门口去说吧，这样我更能找到比较清晰的回忆”，胡泰说着拉柳珏珩来到邮局大楼前，只是站在邮局大楼左侧的突出部分前面。由于太阳比较大，他们仍撑着阳伞。过了好一两分钟之后，胡泰才开始跟柳珏珩说起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柳珏珩，你知道么，如果不是邮局大楼与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我是很难想起与杨丽华在这里相遇的细节的。即使是让自己的视线完全放在邮局大楼上，仍有些模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出现，这让我觉得我即将讲出来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信的。所以，我宁愿用两句话做个简单的概括，那就是我们在这个院子里，在邮局大楼里偶然相遇，相互看了几眼，没有说一句话就走开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可是细节真得不是那么容易记起的，我尽量多想起一些吧。
　　你知道么，在我所有有关杨丽华的记忆中，在这个邮局里发生的事情和看到的杨丽华的样子才是最清晰的部分，以至于在以后很久的时间里，它都是我最多次回忆起的。正因为这样，你一下子让我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我基本不太可能很清晰的分辨出当时的具体时间，是初二上学期、下学期还是初三呢？我想那时应该是初二上学期的某个时候，最大的可能是九月份与十月份之间。
　　有很多因素让我确定这个猜测是对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我记忆中，邮局里看到的杨丽华的衣着打扮。你应该也有印象，就是杨丽华喜欢在不太热的时候穿比较鲜艳的衣服，比如在邮局时穿的就是白色的裤子和黄绿色的衣服，还有点点透明，至少离得近时能隔着衣服看到她胳膊的颜色，也能透过裤筒看得出她的腿很细。那天的衣服和裤子都是类似丝质的，而且很轻很薄，所以即使没有风的时候它们也会一直随着杨丽华的每个动作飘动，像是水母上浮时它的伞状身体会上下浮动一样。尤其是她的上衣，以浅黄色和浅绿色为主色调，上面有很多花、蝴蝶等图案，看上去非常鲜艳，这俨然让她变成了人群中的蝴蝶一样。夏季穿这种衣服显然太热了，杨丽华也不在夏季穿这种衣服的，我印象中有她夏季穿着白色短裤和白色T恤的形象。所以她这样的穿着最可能出现在初夏时和入秋时，这基本可以让我确定在邮局看到她的时间是在四五月或者九十月中的其中一个。其实我的确不止在邮局看到过她穿那身衣服的，在学校和大柳镇的街上也看到过，恐怕这也是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的她在我的印象中为什么这么清晰吧。
　　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在邮局看到杨丽华的时候，我是跟于文广在一起的，而我跟他的关系在初二上学期快结束时就变得不是那么好了。从这一点来看，在邮局的事情也不可能是在初二上学期冬天以后。说起于文广，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他，他是在初一下学期转入到四班的，我比他差不多晚了半个多学期，跟你我也算各做了两年多的同学的。他家是大柳镇向东三四公里外的于楼村的，这于楼村离我初一时就读的沙村职中大概也只有两三公里的样子，我家离沙村职中差不多也有两公里。在初二时一度与你关系很不错的沙青和沙霞两个同学就是沙村的，他们比我晚了几天转入大柳镇中学。这沙村职中很小，我在那读初一之前，初一到初三每个年级各有一个班，到我们那一届的初一才有了两个班。可惜初一下学期一结束，沙村职中就撤销了，学生全部被合并到离我家稍远一些的黄庄镇中学。其实当时那个黄庄镇中学还只是叫李庄中学，只是比沙村职中大了一些而已，而且整个黄庄镇还有好几个大的行政村都有类似的中学。只是李庄中学距离镇中心就是黄庄村比较近，领导们要合并分散在各大村庄的中学组建黄庄镇中学的时候，肯定会考虑规模稍大、离黄庄村更近的李庄中学了。不过李庄中学一直都有很不好的名声，就是管理太乱，学生打架的特别多，所以沙村职中撤销的时候，我宁愿拖人转到离我家七八公里远的大柳镇中学来，也不愿去改称为黄庄镇中学的李庄中学。其实于文广对于我做出这个决定算是帮了不小的忙。在升入初二前的那个暑假，我去过于文广家两三次，问过他不少大柳镇中学的事情，还让他带我到大柳镇中学来过一次。正是由于与他的接触，让我坚定了转学到大柳镇中学的想法。转学的事情我妈妈不懂，爸爸又在外地打工，所以当时我妈妈去找她的姑姑帮忙，也就是我的姑姥娘，她家在大柳村东南面两三公里外的刘庄，她有个侄子在大柳镇中学教书，也就是六班的班主任刘老师，我就是在刘老师的帮助下来到大柳镇中学的。至于他为什么会把我安排在马老师做班主任的四班，而不是他自己的六班，当时我是不清楚的，现在想来可能就是所谓的避嫌吧。当时我们班同学里，除了我和于文广、沙青、沙霞四个外，其他也有不少同学转入到诸如侯集中学等学校的，但大多数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被迫到李庄中学上学。我想你那时肯定留意到了，在我刚转入到大柳镇中学初二四班的时候，和我关系最好的就是于文广了。我跟他的关系在初一时就特别好，还有另外两个家住沙村的同学，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进入大柳镇中学后，我跟于文广还维持了差不多一个学期比较好的关系，除了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跟你、柳时君等班里学习较好、较活跃的几个人混熟外，跟我那个学期每天放学后和他一路回去是有很大关系的。由于我家离大柳镇很远，所以我就暂住在刘庄的姑姥娘家，从大柳镇去刘庄与去于楼是同路的，都是沿现在的柳北街一直想东过去，所以有那么三四个月时间放学后都是与于文广一起回去的。在我的印象中，在大柳镇中学上学的两年里，除了初二下学期快结束时开始住在学校的宿舍和最开始住在刘庄的大半个学期外，其他时间都是住在我小姨家里的，她家在大柳镇北面三四公里外的马庙村。初中时我可能没有跟你们任何人说过，在刘庄的姑姥娘家暂住的那几个月，我感觉很不愉快的。一个是姑姥娘家里就她和她老伴两人，她六七十岁的人了还要给我准时做早饭、午饭，这让我和妈妈都很过意不去。另一个就是他的两个孙子，也是在大柳镇中学上学，跟我们同一个年级，忘记是哪个班的了，名字好像是叫刘小龙、刘小海吧。他两个是纯粹的大混子，成绩烂得要命不说还经常打架，我非常讨厌他们。但姑姥娘怕我被人欺负，非要我每天跟他们一起去上学。幸好后来妈妈让我去了小姨家住，才算是摆脱他们了。我记得从刘庄转到马庙村应该是在冬天的时候，也就是初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从暂住在刘庄姑姥娘家以及跟于文广一起放学来看，我基本可以确定在邮局见到杨丽华是初二的上学期。
　　第三个因素是我大哥。我大哥比我大六岁，我读初一的那一年他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后考到了济南的山东师范大学。那时候我家里没有电话，爸妈又不方便写字，所以大哥与家里的联系就是靠我和大柳镇邮局了。而遇到杨丽华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寄信，所以这一点更让我确信那次是在九月到十月间，也就是大哥刚去济南的学校报到不久。
　　我本不想就在邮局见到杨丽华是发生在什么时间跟你说这么多的，其实随便一猜也能知道，无非就是初二上学期和初三上学期的九月份到十月份，以及初二下学期的四五月份，除了这三个时间段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但是理清在邮局遇到杨丽华的时间，对我回忆在大柳镇及大柳镇中学发生的与杨丽华有关的事情非常重要。再说我想非常确定的让你知道，在我跟你熟悉之前，在我可以有很多次机会从你的嘴里得知许多有关杨丽华的事情之前，我对杨丽华的暗恋已经开始并且已经很深了。
　　好了，言归正传。说说那天邮局遇到杨丽华的情况吧。
　　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对我们初二四班、对大柳镇中学以及对大柳镇都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对当时的我也不是特别的日子，所以我没有特别记着那是星期几。那天下午或者更早的时候，我就根据爸妈想要说的话以及我要说的话把信写好了，临放学时跟于文广说好放学之后和我一起去邮局寄信。刚才说到了，那是我第一次寄信，所以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邮局具体在什么地方，只是听爸妈说在大柳镇的南端。
　　你知道的，大柳镇中学一放学后，除了少数沿着通往马集镇的公路去北边的几个村子之外，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向南边去，这就导致从学校大门到南边不远处的六岔路口一时间挤满了我们学校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不过在六岔路口后，大家就一下子分散开了，去西南边的、去西边的、去东边、去东北边的各占了一部分，还有极少数沿大柳街去南边的，基本都是大柳村的。我和于文广那天自然是在向西南边去的那一群学生里面的。由于人越来越少，我和于文广骑得越来越快。在到这条路明显转向正南方向的地方，我老远就看到杨丽华跟两个女生一起骑着车子走在前面。她骑得那辆自行车你见过的，黑色的，不是很新，车座不高，可能你没有什么印象了吧。刚才提过，她那天穿的是白色的裤子和有点花花绿绿的衣服，她那身打扮在前面一群人中特别惹眼，在我眼里，仿佛除了她是彩色的外，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一样。从后面看起来她的头发很多，厚厚的叠在脑后，好像她所有的头发都被她用发拢拢在后面了一样。尤其让我吃惊的是她的头发出奇的整齐，发梢全部齐齐的摆在脖根上面，就像是用刀子特意削过一样。她骑车的速度挺慢的，比周围的人要稍慢一些，可能与她正不时的扭头与右边的两个女生说话有关系吧。
　　我本来不想骑那么快冲到她们前面去的，可是我总不能跟于文广说前面有杨丽华我们骑慢点吧。好像于文广那时候知道我有点喜欢杨丽华的呢，我也记不清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还是什么时候盯着杨丽华看的时候被他发现了。找不到什么理由说服于文广把速度慢下来，就只好跟在他后面向前冲了。你应该记得以前大柳镇上有三个卖煤球的店，一个是在沿柳北街向东与柳东街交叉的地方，另一个在我们学校门口向南五十米左右通往马集镇的公路西侧，第三个也是最大的那个就是在泽北公路与现在的柳中街交叉口向北大概两百米路的西侧。我和于文广赶上杨丽华并超过她就是在正对着第三个卖煤球的路上。于文广在我的左侧，骑的比我稍微快一点，我想我那时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到杨丽华的正左侧，所以才放松了力气落后于文广的吧。
　　在她侧后方的时候，我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左脸，发现她正跟朋友说的兴奋着呢，似乎一点都没发现我，于是就猛蹬两下冲了过去。我的眼角留意到了，在我从她身边过去时，她有意将正对着右边朋友的脸转向左边朝我看了看。现在想来，这似乎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你想，正当我们现在边走边聊的时候，突然有个男人从你身边快步超过去，如果你不转头看一下这个家伙是谁，你一定是不正常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在从杨丽华旁边超过去的时候，除了眼角扫了一下外，居然没有扭头或回头看她一眼。或许我是故意的吧，以让于文广觉得我根本就没有喜欢杨丽华，或者让他觉得我虽然喜欢杨丽华，但是我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也可能是我怕被杨丽华看出来我有点喜欢她吧。想来那时的我还是真的蛮怕被她发现我喜欢她的，因为一旦她开始躲着我的话，我就不好再看到她了，更没有什么机会看到她与我对视的眼睛了。
　　正在胡泰跟柳珏珩说着的时候，一个邮局的女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你们两个是要寄东西么，大热天的一直站在那里干么？”
　　胡泰看了看那个说话的女人，一脸的凶相，回过头来对柳珏珩说：“我们到大门外找个荫凉的地方说吧，反正我现在几乎记起了每个细节了。”
　　于是胡泰和柳珏珩走出邮局。柳珏珩看看周围来往的车辆和人群说：“现在太晒了，我们去医院吧，那个院子里荫凉得多。”两人一同穿过马路、走进柳南街，然后进入医院。胡泰以前来过大柳镇医院，那是他初三毕业的时候，与另一个班的关系不是特别好的同学在这里住了一夜，因为这个同学的爷爷在医院是医生。现在胡泰除了对医院的几排平房和住院部门口旁边的大杨树依然有点面熟外，其它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因为现在的医院与十多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多了一栋门诊大楼不说，住院部附近的不少平房都没有了。而胡泰也早已把当年那晚来这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甚至不记得那个带他到这里来的同学的名字了。
　　胡泰和柳珏珩来到那棵大杨树下收起伞，继续说与杨丽华的故事：
　　我和于文广到了邮局后把自行车停靠在邮局院子发射塔的一个脚旁边。我们本想把车子停在邮局门外的电线杆旁边的，在邮局里面可以隔着围栏看到外面，也不用担心车子被偷走，但一想到我们进入邮局大厅后就看不到外面了，所以还是把车子停到院子里了。刚才说到那是我第一次写信，于文广也没有寄过信，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在哪买信封和邮票。我们进了邮局，到大厅柜台直接问里面的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买信封和邮票。她说邮局里没有信封，只有邮票，信封要到门口的店里买。于是我和于文广就走出邮局，在邮局对面与柳南街相隔的小店里了买了个信封。我记得当时那个小店的老板还问我要不要买邮票，我和于文广担心邮票有假，就说在邮局已经买好了。那个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条腿走路有点不方便的，之后写信时都是在那买信封的。后来我听你说他是你的一个亲戚。
　　回到邮局后我买了个八毛的邮票。那时候邮票基本都是五毛、八毛、一块的，很少有更大面额的。当时那个女工作人员问我要买多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要买五毛、八毛还是一块，就跟他说我要寄封信到济南，她就让我买了个八毛的，说八毛的比五毛的快一些。后来我寄了几次信后才了解到，寄信到济南的话五毛的跟八毛的是没区别的。买好邮票，那个女工作人员让我们在左侧桌子上写好收信人地址、邮政编码、封好信封后直接投进邮筒就好了。那时候在大厅两旁的空地上各放了一张桌子的，桌子放着笔、印有全国各地去邮政编码的小本子和浆糊，桌子对面还有个邮筒。桌子和邮筒就放在从外面看上去凸起的半圆的里面，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不是还有桌子和邮筒了。第一次寄信嘛，我记得当时特傻、特好玩。去桌子那里之前，我特意问还问她邮政编码如果错了会有什么问题，因为那个本子上显示济南有好几个邮政编码，后面的三位都不一样，而我大哥寄往家里的信封上的邮政编码的后三位却全是零。她说后面三位关系不太大，只要地址没错就好。接着我又问那个女工作人员如果地址中的某个字写错了，我大哥能不能收到信。在投入邮筒中时，我们还问她邮筒中的信什么时候会被取出来寄出去，我的信封这么薄会不会被落在里面忘了寄出去。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的很麻烦，那个女工作人员的耐心还挺大的。
　　就在我们离开柜台转身按那个工作人员说的去右侧的桌子的时候，我看到杨丽华走进邮局的大门了。我不知道她自行车是放在哪里的，也可能是门口或者什么地方。我当时很惊讶她怎么会到邮局这里来。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杨丽华骑车在我们后面走的时候肯定看到我们进入邮局了，所以她才跟过来的，这就证明她也是喜欢我的。但这种自做多情的想法一下子就被我自己推翻了，因为我和于文广从最开始进入邮局到买信封、买邮票一共用了不下六七分钟，即使杨丽华骑车的速度再慢，从卖煤球的店骑到邮局也不会超过四分钟的。这样一样想，我更相信她是要寄信或者其他原因才到邮局的了，而遇到我，只能说是偶然罢了。后来跟你比较熟悉后，从你口中得知她家就在离邮局很近的镇政府家属院时，我才想到她很可能是到家里放好车子后才步行去邮局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杨丽华，我想时间至少有七八秒或者更多吧。我确信当时她肯定也在看着我的，她那双大眼睛就像平时课间在走廊看着我时一样，很黑很深，非常迷人。她的脸很白，乌黑的头发向后整齐的拢起来耷拉到脖根，很难说是她脸的白衬得她的头发更黑，还是她头发的黑衬的她脸更白。她的衣着跟之前我和于文广从她旁边超过去时没有变化，看上去非常鲜艳。于文广也发现杨丽华进来了，还提醒我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也来了”。听他一说，我反而不再看杨丽华了，而是跟于文广到右侧的桌子那里。我边和于文广谈论着一个很不雅的话题，边写好我大哥的邮政编码和地址，然后用浆糊封好信封塞进邮筒。为了不至于写错地址和邮编，妈妈特意让我把我大哥来信信封带在身上的。在我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思一直没有没有从杨丽华身上转移开。我留意到杨丽华到了邮局大厅后直接去了柜台那里，然后就趴到柜台上一直跟另外一个女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事情，直到我和于文广返回邮局大厅然后走出来。
　　我觉得如果要更详细的说明当时的情况，还是有必要提起那时跟于文广谈论的话题。这样的话题在男生中间经常有的了，但是肯定不会和任何女生说。现在你又不是小女孩了，说这个也无所谓了。我在转入大柳镇中学读初二的那个暑假，有一次跟村里的一个大我六七岁的男生到大柳镇来玩，他带我进入一家录像厅。当时大柳镇及其他镇的街上都有很多比较小的录像厅的，大柳镇应该有好几家。我们进的是靠近现在的大柳街快到与泽北公路路口的一家。那家录像厅非常简陋，一间用石灰板搭凑成的小屋子，门口竖着个用红漆写的“录像厅”三个大字的牌子。里面的布置也非常简单，最前面是一台彩电，彩电旁边是VCD机，正对着彩电占了房间很大面积的是几排从低到高放置的长凳。我们一进去，我就傻眼了，也可以说是被吸引住了，那里面演的全都是A片，而且口味非常重，是那种老外拍的3P或者4P的。不过我当时是很感兴趣的了，大概我们那个年龄的男生都对这些充满好奇的，我们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那是我第一次看那个，跟同龄人比较起来算是早得多的，因为直到我上高中时还有很多同学都没有看过的。
　　我也不知道在邮局的时候怎么就跟于文广提起这个来了。他没看过这个，所以兴趣特别大。最开始写信封、贴邮票的时候，我尽量说得不那么露骨，声音还压得特别低，唯恐这种不好的东西传到杨丽华的耳朵里去，让她觉得我是个很坏的男生。不过在说这些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很自豪的，这种炫耀的自豪可能跟一个甩了好几个男生的女生向另一个一直没有男生追求的女生吹嘘时的感觉差不多吧。
　　从邮局大厅走出后，可能是我越说越兴奋而导致自豪感更加强烈了吧，也可能是我觉得离杨丽华比较远了，所以声音也就敢于放大些了，不过用词方面还是很小心，因为邮局院子里还有很多大人走动的。就在我们来到院子里的自行车旁——你知道我们把车停放在那里的时候车把手是朝着邮局大厅的，所以要出去的话肯定会转过身来面朝大厅——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发现杨丽华正从我身边向外走，而且她那双眼睛也一直盯着我看。她当时离我很近，也是初中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我最近距离正对面看到她的一次，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能感觉到她鲜艳的衣服在胳膊上随风轻轻飘动，也能看清楚她脸上好像是没有把事情办好表现出的些许无奈随时要对一个人发泄一通的表情。我很想跟她打声招呼，哪怕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这么巧你也到邮局呢”也好，可是我却没有说出来任何一个字，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就像其他很多时候看着她一样。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非常有神，里面像是隐藏了无数的故事，又像是没有任何的内容一样让人捉摸不透。那双让我失魂落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好像要从我眼睛里掏出我想要对她说却从来没有胆量说出来的话一样。
　　我非常不好意思，可能我的脸都红了吧，尤其是我觉得我刚才跟于文广说提到3P时我对于文广说的那句“一个男的跟两个女的或者一个女的跟两个男的也可以那样的”，肯定被杨丽华听到了。我只看了杨丽华不到几秒钟，就像犯了很大错误似地赶紧把视线移开。我很担心杨丽华要是听出来我话里的意思，会怎么想我呢？我很紧张。事实上我现在觉得她当时就算听到了我说的3P之类的词，也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要知道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岁而已。不过这时候于文广并没有发现这些，他甚至都忘记了杨丽华出现在我身边跟其他的任何人出现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同了，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有关一个男的和两个女的或者一个女的和两个男的要怎么做的事情。我只好吞吞吐吐的跟他提一点，直到看着杨丽华缓缓走出院子才开始提高声音说起来。
　　杨丽华从我身边走过，直到从邮局大门走出去都没有回头。直到她后脖根的头发随着她的走动向上一翘一翘地消失在我的视野后，我才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收回来。
　　发生在邮局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一定觉得我非常笨、非常胆小。其实我后来也这么认为了，包括以后追其她女生的时候，我也没有多主动，这大概跟我内向的性格有关系吧。我希望刚才说的这些能让你满意。
　　柳珏珩只是看着胡泰笑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想到你会记得这么清楚，会说的这么详细，足见你是有心帮助我，而且没有把我当成什么外人了。我很想知道，如果杨丽华现在就在你的旁边，你会跟她说这个么？”
　　胡泰听她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说：“不可能的事情。她不可能出现在我旁边的。而且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另一半，说这些没什么意义的。”
　　现在换成柳珏珩皱起眉头了，她不解的问：“你怎么知道杨丽华现在有家庭、有另一半了？难道她不会像我一样单身么？”
　　其实从六年前柳珏珩离开松江后，胡泰就没有任何杨丽华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工作怎么样，结婚了没有，他只是觉得杨丽华肯定已经像他希望的那样找到了理想的另一半，结婚生子并过上平静的生活了。他没想到柳珏珩会对他的话有这样的疑问：“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她跟你是同年同月出生的，只比你小了一个星期。所以她肯定也差不多三十岁了，这个年龄的女孩没有结婚生子的很少。常理推断的话……”
　　柳珏珩没等胡泰说完就打断他的话：“胡泰，我不知道你的妻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个跟普通人很不一样的人。我至今都说不出你究竟有哪些不一样，不是儒雅，不是有才气，不是书生气，只是不一样，我相信很多人看到你第一眼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的。不知道是初中高中时受到你的感染还是怎么，我也变成一个跟周围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的人，你同样不能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杨丽华的。我们都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子的。”
　　“噢，我很抱歉我那样认为会让你不高兴，我只是不希望她有什么不好而已，”胡泰对柳珏珩说，“事实上不管她现在怎么样，即使她在旁边听我说这些，我也会像现在跟你说这些一样向她说的。六年前以及大学时有一次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她在我的心里已经变成一个简单的符号了，现在也是。我不会忘记这个符号，但她只会是个符号，只会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占据很小的空间。正因为以前对她的不了解，所以这个符号是非常完美的，我不想现在的她或者以后的她出现在我面前，破坏这个符号，让它变得不再完美。”
　　说这些的时候，胡泰一直看着柳珏珩的眼睛，似乎在祈求她不要跟他说太多的杨丽华现在的事情了。柳珏珩只是叹了口气对胡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或许把很多事情都想得过于完美就是你的一个与众不同之处吧。好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呢！”说着柳珏珩撑起阳伞开始向外走。
　　胡泰跟在旁边，“下一个地方是？”
　　柳珏珩也不看胡泰，边走边说：“镇政府家属院，你去过那里的。我想知道你很久之前在那里看到杨丽华时的情况。你一样能想起来的！”
　　“镇政府家属院？你是说初三时参加智力比赛的事情？”胡泰不解地问。在他的印象中，他只来过一次镇政府大院，就是初三时在那里与十九中的学生进行智力比赛。
　　柳珏珩说：“是的，我就知道你记得非常清楚的，也知道你在参加比赛时不停地看坐在第一排的杨丽华。仔细回忆下，说说细节吧，我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