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春》mingjing

7、第 7 章

　　阿苗虽然笑了，但是自从那日开始以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像是魂被抽走了一道似得，不多久就开始犯糊涂，一会儿忘个东西一会儿摔破个碗什么的。三爹心惊胆战地得时刻注意着他，连在田里忙活都时时记挂着。后来到底不放心，便随便寻了个借口，打发阿苗来地里帮自己的忙。三爹舍不得阿苗拿锄头，只让他戴个草帽在田埂上做他的刺绣。于是田里便经常出现奇怪的一幕，爷儿俩一个在地里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一个却在田埂上发着呆。

　　中午时分，太阳渐渐毒了起来，阿苗也从田埂上转到了树荫下坐着，等着他爹干完活好回家做饭。手里的帕子今日绣完了，阿苗抚弄着那半截柳条儿，心里直泛酸。
　　你怎么还不回来呀？他这样想。
　　阿羲曾经许诺过自己，会说服爹接受他，可是如今一切似乎都没有实现，连向前走几步的趋势都没有。
　　他会不会是忘了？或者是他会不会……

　　“地主的儿子，”阿苗脑海中浮现出苗三爹的话：“为恶乡里，欺男霸女，没一个好东西。现在青天白日好社会，哪还轮到他们作恶么？”
　　阿苗揪紧了自己的指头，阿羲那双温柔的眼睛浮现在他的眼前，闪闪的都是希望的憧憬的光在里面。
　　他会对自己说他的理想，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些荡漾在温暖中的诗句和话语。
　　他可不能忘记呀！他绝对不会是个骗子！绝对不是！

　　三爹忙活间隙偶尔抬起头，看他家阿苗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头不舒服。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个主意，便伸手进褂子兜里掏呀掏，掏出了两张纸币来。
　　阿苗正出神，猛然发现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来，正伸手递给自己好几张钱币，不由惊讶地看着他爹。
　　“我看你好几年没做衣裳了，前天我听一些婶子说，镇上的店里新到了一些花布，你拿这钱去村长家换些布票，扯一点做衣裳吧。”
　　苗三爹心里头直得意，难得不是年不是节就能有新衣裳穿了，阿苗铁定心里就高兴了。
　　阿苗却只愣愣地看了他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要衣裳。”
　　三爹急了，把钱往他怀里一塞：“怎么不要呢？我娃多好看，怎么能整天穿旧衣服，去，去，现在就去。”

　　他不由分说，拉起来阿苗，就把他往村庄那边推。阿苗糊里糊涂地站了起来，正想再说两句，眼神却突然一亮。
　　镇子！镇子上！，那不是可以……
　　他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像飞了似得跑了起来。
　　“阿苗，慢一点，扯好看一点的。”苗三爹在后面乐呵呵地大声喊着。

　　阿苗一路不停地跑回了家，一直到自己的房间的桌子旁，从针线盒的底部抽出那张压得很平展的纸来。他喘着气，闭着眼睛把手攥得紧了一些，然后又跑了出去。

　　他站在一户瓷砖水泥墙的房子门外，鼓了好久的勇气才凑上前慢慢敲了敲门。过了不久，一个穿紫红色绵绸的女人来打开了门，看到阿苗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满脸的笑容：
　　“阿苗，啥事啊？”
　　阿苗一见生人，心里就有些犯怵，他低下头，小声地说：
　　“找马村长。”
　　绵绸褂女人就是马明的娘马婶，这里便是马明的家。一般换粮票、布票这些东西，都要村长同意给批个条子，村里的会计才能给你换。
　　看着阿苗心虚的样子，马婶倒是亲热得很，打开门让阿苗进去，拉着他的手就到里间去了，一面走还一面喊着：
　　“大明子，大明子，你看谁来了哟？”
　　马明一边应着一边从里屋出来，一见到阿苗就愣住了。
　　马婶见到马明那糊里糊涂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上了马明的脑门，然后挽着阿苗的手进了客厅，向马村长说明了来意。

　　马村长听了来意，爽快给批了条，一面让家人倒点水进来，和阿苗随意寒暄了两句：
　　“爹最近身体怎么样啊？”马村长笑着问道。
　　“挺好的，就是暑气大，有点上火。”阿苗被人这么看着，有点局促。
　　“那没事的，多煮点莲子糖水喝。倘若家里没有的话，就让马明给你送。”
　　阿苗紧张地说不用的，又坐了会儿，便借口有事匆匆起身告辞了去。
　　望着那纤弱的身姿逐渐远离视线，马明久久都没回神，被他娘又一巴掌拍上了后脑勺，笑骂道：
　　“眼珠子都快看出来了，瞧你那点出息。”
　　马明不好意思地笑，忽得又像想起了什么似得，睁大眼睛瞪着他娘看。
　　马婶还没说话呢，马村长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笑着打趣道：
　　“行啦，傻小子，就你整天那神神叨叨的样子，别以为我和你娘看不出来是因为谁。”

　　阿苗换了布票，回家又煮好了饭，做完家事，收拾整齐后穿着布鞋便出了门。
　　他数了数，爹给了他七毛钱，本来可以扯五尺布的，他只换了三尺的票，剩下了两毛八分钱，他留了做其他的用处。也不能一点布都不扯，爹回来肯定会问上新衣服的事情，自己到时候会不好回答。
　　阿苗聪明地将事情算得好好的，现在就等着去镇子上了。
　　他又查了遍字条是否放在兜里，然后便锁了门，高兴地出门了。

　　镇子离村子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路，骑自行车的话大约只要半个小时，但那玩意自己家是不可能有的。晌午的太阳很烈，照在头发上像一团火在燃烧着，阿苗走了一段就得擦擦汗，但脚步一直未停，因此到了镇子上倒也不是很晚。
　　阿苗很少寄信，所以问了一路才到了镇子上的邮局。
　　戴眼镜的老先生看了眼自己，将头从橱窗那里探了出来：
　　“娃娃，要做什么呢？”
　　“寄信得多少钱？”
　　“不用钱，买个信封，邮票就行，不过不能超重。”
　　“哦……”阿苗点了点头：“那我便寄信。”
　　说完，他把那张纸条给递了上去。
　　老先生戴上了老花镜，仔细看了一番说道：
　　“这应该是地址呀，信呢？”
　　阿苗一愣，是呀，自己盘算了一整天，什么都弄好了，就这最重要的东西没弄。
　　不，不是没弄，是压根就不会弄。

　　“您这儿没有写好的信吗？”阿苗怯怯地问。
　　老先生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
　　“我这不代写信，你若不识字，就得去外面找人代写了。”
　　阿苗顿时为难了，这临时，上哪儿去找人代写信啊？
　　老先生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便好心给他出主意：
　　“要不然娃娃你拍电报吧，速度快，如果没什么太多的事情要说得话，也贵不了多少，两分钱一个字。”
　　阿苗抿抿嘴，一手摸向了自己的口袋，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行，拍电报吧，您看要发多少个字？”
　　“看你呀，有什么想说的，就报一下，我帮你算算。县医院，我们这里有号码端的，现在写，明天估计就能收得到。”

　　阿苗拿定了主意，想了会儿要说些什么。
　　没法太直白，太丢人会被笑得，他一边想一边瞥了瞥老人家，咬着嘴唇，过了会儿后突然有了个主意。
　　“‘村口柳树，等你回家，七月七日前，阿苗。’这些字，一共多少钱？”阿苗在心里算了两下，又扳着指头算，但没数过来，而且一个字还是两分钱，就不会算了。阿苗悻悻地叹了口气，将兜里的零钱一把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这些够吗？”
　　老先生点了点数字，摇了摇头：“差一些。这样吧：他和你熟吗？要是熟得话就把你名字和标点都去了，就差不多了。”
　　“熟！”阿苗赶紧点了点头。一听这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快。
　　“那我就发了啊。”
　　阿苗答应了一声，期待地看着老先生拍完电报，然后拿着找零的钱准备回家。转念一想裁缝店还没去呢，看看时间真得是不早了，赶紧就出了邮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