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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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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算缘分,自那日一聚,苗三爹和马明家居然开始熟络了起来。村里人都说三爹搭上了书记蹦上了高枝,心里也都各自有了些想法,只是大家伙碍于情面也都没当面说出口。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兜兜转转,话还是传到了三爹耳中,他是个直性子的人,平白无故受人冤枉,自然是心里不痛快。
这天他正在地里忙活着,冷不防一抬眼却发现村东头的几个农户正在暗自咬着耳朵,不时还冲自己这边指指点点,苗三爹心里头那火“腾”得就上来了,把锄头一拄,直着嗓子就喊道:
“哟,说什么这么热闹呢?到底是什么,也叫我听一听啊。”
却不知那些人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的,竟然真朝自己这边来了。
三爹心想这还真是来找茬的,连忙便做好了准备,但那些人来到自己身边,脸上却带着很郑重的模样:
“三哥,我们敬你家是村里的好人家,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把这事情告诉你才好。我前几天去接我婆子出院,你猜我在县医院见着谁了?”
“谁?”三爹被这番话给吸引住了,忙问道。
“你家阿苗。”
“乱讲!”三爹嘴一撇:“阿苗这几天天天在家,他没病没灾,去医院做啥?你没事的话少咒我家娃啊。”
“三哥你听我把话说完啊,是你家阿苗的照片,清清楚楚,摆在吴家那小子的桌子上,我看了好几遍呢。”
三爹一愣:“哪个吴家?”
那乡亲把个嘴一努,翻了个白眼:“还能是哪个吴家?□□咯,那个阿羲,在城里不是当了大夫吗?”
三爹想了好一会儿,站在那里出神,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醒转过来的,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听着那乡亲在不断地絮叨着:
“阿羲那小子呢,人是不错,这次我们还欠他好大一个人情。你家阿苗跟了他,也许不错,就是这成分……”
“你别胡说!”三爹立刻拔高了声调,怒气冲冲地说:“我家阿苗才跟那小子没关系!我这就回去问清楚!”
他地也不管了,他什么都不管了,将锄头一扔,匆匆就往家那边跑了过去。
阿苗这时正在家呢,趁着太阳光不强,他将炉子拎到了外面去烧水,再打开鸡笼将那些小鸡仔放出来找虫子吃,尔后就搬个凳子坐在树荫下,做他的针线。
突然一个东西“啪嗒啪嗒”地往自己这边跑了过来,阿苗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像是鸭子又不是鸭子的东西正围着自己坐的这地方乱转圈,不时发出很大的“呱呱”声,它的脚掌很大,打在地上非常响。脚上还缠着一根布条,另一端正被攥在马明的手里。
阿苗看着那愣头愣脑的笨东西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放下针线,跑过去逮住它,一手轻轻拍着它的脑袋:
“这是什么呀?哪儿来的?”
“不知道是什么,刚它到田里来吃青蛙,给我用网罩罩到的,听一些庄稼人说,它叫老鹞子。”
阿苗拉着它扑腾的翅膀,仔细看了一番:
“长得倒是挺像鸭子的,”他突然抬起头来打量了下马明,然后“扑哧”一声便笑了起来:“长得也很像你啊。”
“像我?”马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莫名其妙地看着阿苗,又看了看地上的鹞子,然后呵呵地笑了起来:
“行,像我,像我,你说像就像。”
阿苗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就更开心的。不巧这一会儿水壶叫了起来,他准备放下鹞子去充水,马明却快他一步,上前把布条的另一端扔他怀里,示意他别动,自己去帮他装。
“马明哥,你找我是有事儿吗?”阿苗好奇地问道。
马明的手一僵,他顿了一下,随即便憨厚地笑:“没事儿,就是觉得你整日在家嘛,又没有兄弟姐妹,找个东西给你玩,心里就不会闷了。”
阿苗感激地点了点头:“马明哥你想的真周到,我不像你,家里有那么多兄弟,那么热闹。”
马明家是全村人丁最兴旺的人家,有六个弟兄,还有姐妹。大多都已经在村里安生下来,成家立业了,马明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跟着爹娘住的。每年一到年关的时候,他家里都显得特别得热闹,光烧黄表纸都要车子往家里面拉的。
对于这样的热闹与生气,形单影只的阿苗眉宇间总是有着那么几丝憧憬的神色,似乎是在感慨着自己以往走过的那些一个人的岁月,他的心里清晰而强烈地涌起了一股对于改变的渴望。
他的思想,他的心,已经开始逐渐得并不能够再适应那种寂寞,而渴望着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所充实,所缠绕。
他怀着那样一颗热切跳动的心,在等待着遥远地方的他。
阿苗正出神呢,冷不防听远处有人在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他朝前看去,发现自己的爹正火急火燎地从田埂那边赶了过来,见了自己二话不说,将旁边的小板凳一脚踢飞了出去。
阿苗吓得浑身一抖,他从没见过他爹发这么大的火,还是无缘无故的。所以他在那出神了好久,看着直喘粗气的苗三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想去把小板凳捡回来。
“你哪儿都不许去!给我在这待着!”苗三爹突然粗着嗓子吼。
马明早充好了水,被三爹的一通无名火也震得愣住了,醒过来才连忙上去劝道:
“三叔,你这是干什么呢?他是阿苗呀。”
阿苗委屈极了,但是动也不敢动,只能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他爹,一双极黑的眼睛在水汽中愈发无辜可怜。他抿着嘴,过了会儿才轻轻把头低了下去。
三爹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头顿时不忍,便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去,伸手拉着他的胳膊说:
“爹问你个事情,你好好答。”
阿苗将袖子从他爹手里抽出来,嗓子眼不时冒出几声尖锐却微小的呜咽声,他蹲了下去,嘴咬着自己的食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一哭,三爹顿时就慌了。
自己这娃娃一向被当个瓷人来养的,平时舍不得叫他吃一点苦。而且阿苗平时也乖顺听话,自懂事起就没让他生一点气,这么多年就没打过没骂过,今天这说话的口气重了,肯定是吓到他了。三爹顿时心软了,心里直怨自己脾气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三叔,到底出啥事了啊?”马明在一边干着急。
苗三爹嘴张了张,可转念一想,马明是个外人,而且这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挥了挥手,示意没事的,一边伸手去拉地上的阿苗。
孰料马明那愣小子一下子就急了,伸手就扣住了苗三爹的手腕,抓得牢牢的不肯放开:
“不对,肯定有事,三叔,你可不能打他啊。”
苗三爹一愣,望着马明那又是焦急又是认真的神情,过了半晌才怒道:
“谁要打他了?你小子再不放手,我可打你了。”
马明听了这话,才赶紧放了手,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看着地上的阿苗,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苗三爹长叹一声,心想这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你和爹说,是不是认识了老吴家的小子?”
阿苗心正乱,猛然听到这话就如同被泼了一头冷水一样,浑身几乎都是一个激灵。他抬头看着苗三爹,见对方板着脸,一副不近人情的架势,心里面顿时害怕了起来,便把头摇了摇。
苗三爹这才放下心来,缓了口气说道:
“爹刚听人嚼舌头,说你和老吴家的人搅合上了。那一家子背景复杂,几辈子都是地主,专门欺男霸女。爹担心你被人骗,话才重了些,你起来吧。”
阿苗整个人都和失了魂似得,他爹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糊里糊涂地蹲在那里发着愣,后来还是马明过去把他给拉了起来:
“三叔,你在哪听到这些胡说的话呢?”
苗三爹想了想说:“村东头的老六,说看见阿苗照片搁那小子桌子上,我心里急,就跑回来问一问。”
马明叹了口气,不屑地说道:“我还当怎么了?六叔眼睛青光眼好多年了,老眼昏花的说什么你都信呢?保不准看错了呢?阿苗什么样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三爹听了马明这番话,仔细想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便点了点头,看了马明一眼,笑着说:“平常看你小子二楞得很,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挺有派头啊,行,有你爹的样子。”
马明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一眼瞅到还在地上走神的阿苗,那笑容便僵住了,对着三爹暗自努努嘴,示意他去哄一番。
苗三爹愣了一下,随即便堆上了满脸的笑意来:
“苗子啊,你看爹这,老糊涂了,你看……”
阿苗看了他一眼,时间不长,又把目光移开了,三爹嘴里的话顿时就打结了。
“啊……三爹,你今天看到那个好笨的知青不?”
马明突然出了声,三爹一愣看向他,却见他正不断冲自己挤着眼睛,连忙应道:
“啊,看见了,看见了……长得和根草似得。”
“哪是像根草啊?今天他第一天下田,你猜怎么着,”马明顿了一下,一边笑一边大声说:“硬是指着小麦说是韭菜。”
“扑哧……”阿苗没憋住,总算也笑了起来。
三爹跟着笑了两声,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似得,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的马明身上。他似乎是有点惊讶,有什么想问的,但是好久之后,他的目光暗了暗,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