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贺新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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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觉得心上似乎有千万的刀剑在劈砍，泪止不住地落。她想尽办法不要让自己在陷入这次的劫难中，不要再轻易为他们伤心落泪。她当初以那样的方式降临，又一直坚持着汉服唐装，就是要在自己和他们之间划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卷入世人的争斗中，他们总会落魄，他们总会死亡，而自己实际上帮不了他们。她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凤凰，命理定数的东西她无法改变，即使强行改变，待她离开后一切又恢复原来的轨道。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天帝却是用她在意的人来惩罚她，她冒不得这个险。
于是她想就此冰冻了心，不再理会世人荣辱生死，高居凡尘之上，冷眼旁观。只要自己仍旧恋着公子，仍旧记着世叔和哥哥们，仍旧记着母亲父皇太平他们，那么即使她冷漠得越来越像神仙也没有关系。
于是这一次她从容淡定，雍容华贵，高不可及，遥不可触，披了一层外衣、蒙了一层面具，以至于她都以为自己是这样一个坚强的人。然而，长安依旧只是长安，在母亲和太平的保护下，怯弱爱哭的孩子。她最像她的父皇，总在逃避，不肯承担。她不敢知道自己的前世，任由东君劝说也不答应。她不肯上天，但她不是妖，可以自己选择，她是灵兽，注定要回到天上。可是她不再潜心修行，也不再积累善因，她毫无目的地到处漂泊。天帝却格外纵容她。前世的她到底是谁？她不敢知道。她年少时被锁在宫里，甚少沾惹尘埃，也许也因为是灵兽，所以一直保持一颗纯净的心。因此她执拗地不肯改变。假如当年她与太平一同成长，可能她最后也会变成太平那样的人。
小小的长安，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哭得稀里哗啦。太平大声笑着，捉弄妹妹的感觉真的很好。母亲抚着她的发，轻斥了太平，太平做了个鬼脸依然笑嘻嘻。贤给了太平一个栗子，责问她为什么又欺负妹妹了。太平假嚎着向父皇告状，父皇只是笑着，弘在一边却背起“圣人曰”引经据典地教训她。显拿出好吃好玩的吸引长安的注意，旦又唱歌又跳舞地逗她发笑。长安抹着泪笑起来，亮晶晶的泪痕残留在红通通的脸上。太平一声欢呼，打断了弘的“圣人曰”，拉起妹妹的手接着去胡闹。长安一手扯住显和旦，显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旦被扯得绊了一交。贤在身后大叫，不许欺负哥哥和妹妹啊。太平远远地答应一声，知道啦。弘又开始背起《女戒》，嘀嘀咕咕的。
亲人，是她心中最深的痛，所以，这次的劫难——父子相疑，兄弟反目，她在劫难逃。尽管她紧紧包裹起自己的心，还是被狠狠地伤到了。这次，天帝又赢了。
“公主，现在去哪里？回宫么？”小安子在车帘外小声地问。
缩在一角的长安呆了半晌，以至于小安子都想拉开车帘看她是否还在，方答道：“现在在哪呢？”
小安子伶俐地回道：“前面是十二爷的府上，您要去看看吗？”
长安又愣了好久，混乱的脑子里恍惚记得十二温存柔润，恬淡平和的笑，点点头，忽然想起小安子看不见，忙道：“去吧。”
小安子觉得奇怪，明明适才见公主好好的，就是手有些抖，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多？
当长安被十二福晋请进府的时候才清醒了过来。
十二福晋很真诚地笑着，问道：“长安来找爷的么？”
长安连忙换上往日恬静的笑，道：“只是许久不见，顺路来看看。”
十二福晋皱着眉，秀丽的五官分外活泼生动，她有些苦恼地道：“可是爷已经出去了半月了，不在府里。”抬眼看着长安，仿佛在问“怎么办？你还进来吗？”
长安有点好笑，为什么富察氏不先让她进府，好歹也要奉茶一杯表示对来客的礼貌吧，而是让两个人僵在府门里大眼瞪小眼？她尽量笑地温和：“那与福晋说说话可好？”
富察氏的脸顿时明朗起来，笑道：“好。”她身边的丫鬟拉了她一下，她方道：“请……请进……”
与十二福晋谈了片刻，长安便生出无力之感：不想马齐那样端方的大臣，居然养了这么一个娇憨可爱的女儿。难怪他身为先帝倚重的大臣，却撇开八阿哥、十四阿哥这样炙手可热的皇子，将女儿许给几乎与世无争的十二阿哥。这样的性子，要是嫁给其他的阿哥，只怕吃苦受罪是难免了。想来马齐必是疼极了这个女儿，情愿不要权势富贵，只要女儿祥宁平安。而十二阿哥也好在有这样心思单纯的福晋，虽说现下落魄了些，但家里也不会因此闹翻天去。
十二福晋突然停了下来，直盯着长安的发髻看，看得长安禁不住抚了抚发，心下猜疑：难道头发散了？
良久，十二福晋才用羡慕的口气说道：“公主，你这发髻真好看。”
长安真是啼笑皆非，只好道：“福晋过奖了。”
谁料福晋接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惊羡道：“衣服也好看。”
长安顿时无语。好吧，她知道女人天生对衣服穿戴最敏感，而她这一身在一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清朝妇人中显得格外抢眼，可是以往那些妇人们顶多多瞧两眼，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这么夸，就差说：“借我穿穿吧。”
富察氏纠结着帕子，害羞地说：“爷他大概也喜欢……”
长安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个……”富察氏吞吞吐吐地看着她，好在还能矜持住没有直接说，但单从那恳求的眼睛里都可以知道她的意思。
长安叹了一声。不知何时起，原先从淳亲王府出来时带着的愁怨消失得一干二净。看着富察氏满心想为胤裪留个好印象的模样，她心也软了。
其实，她自己也曾为了让公子多看看她，有一段时间拼命换了无数的法子穿衣打扮，哪怕他有时只是觉得新鲜，多看了她几眼，她便欢欣鼓舞，再接再厉。
长安这样想着，便柔声道：“不如我为福晋换上，再比着你的样子画一幅画，留着给十二爷看好么？”
富察氏点头笑：“好。长安你想得周全。”于是带了她到卧房。由于书房是不能进的，所以也干脆在卧房作画。
大概是因为适才她发现自己并不是那样从容高贵的人，长安这一刻倒显出真性情来。在作画的时候，其实十二福晋并不要做姿太久，偏长安不言语，让富察氏摆着架势不敢动弹。收笔之后，长安觉得富察氏实在讨人喜欢，又想捉弄胤裪，思度之下便提笔在画边上提了一首诗，笑吟吟地交给十二福晋。富察氏拿起来看，只见画中一个素装美人依在窗棂边，似嗔非嗔，一手做扔掷状，端的是灵动喜人；又见右上角用笺花小楷写了首诗，端端正正的，却又在一勾一划中显出隐约的飘逸。她喜滋滋地道了谢，却没有注意到作画人眼里狭促的笑。
待得胤裪回来，富察氏欣欣然将画捧出来给他看，问他可喜欢里面的美人。胤裪先赞了画中的美人，对结缡十数载的妻子不由另眼相看。可当他看到那首诗时，顿时愣在那里。
后来，在一次串门中，十三福晋知道长安为十二福晋作了一幅画，便要讨来看看。十二福晋颇为难，说爷不让她将画给别人看。十三福晋越发好奇，回来后告诉了十三，要十三直接问问长安到底画了什么。
长安开始只说画了个美人。十三何等精明，知道但是这样胤裪必不会掩藏下来，兴致越高，便不肯放松，不断逼问。最后长安笑了半天，对他悄悄说了几个字。十三愣住，方大笑出声。
其实不过是首唐寅的《妒花诗》：
昨夜海棠初着雨，
数点轻盈娇欲语。
佳人晓起出兰房，
折来对镜化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
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闻语发娇嗔，
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
请郎今日伴花眠！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贺新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