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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莫相忘 ...

  •   次日,长安谢绝了十三要给她换一辆华丽些的马车的好意,仍坐上来时特地挑选的普通马车到和硕淳亲王府。
      小安子昨日随她一起留在十三爷府上,今日依旧是他驾车。他是个极机灵的人,知道长安久别京师,有很多变故都不熟,便一路和她胡侃。他身份卑微,不过是个小太监,哪里知道多少内幕,只好捡着不犯忌讳的传言说说。难得这位公主为人亲和,也不嫌他多话,反而兴致颇高地听他天南海北地胡说,偶尔听到尽兴处,不吝赞叹和夸奖,也会和他说说趣话。他哪知这位身份贵重的公主到处都闯过的,什么人都见过,对身份高低早已经不看重了。
      到了淳亲王府大门,小安子想讨好她,要去叫正门,却被她止住了。长安不喜带着名帖到处走,更不喜欢虚张声势地到处显摆,便摘了那支鸾钗步摇交与他,只说交给王爷就好了。门子原见一个小内侍赶着一辆不起眼的车,再无别的随从,只当是哪位落魄宗室子弟来看望王爷——七爷虽说身子不好,可是圣宠尚隆,又领着正蓝旗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事务,哪个不来巴结?可是那小内侍双手捧着一块用干净手巾子裹着的东西跑到他跟前,慎重地说:“这是宫里来的人。你把信物交给七爷,他老人家一看就知道了。”他疑惑地揭开手巾子,绽放的莹光立刻晃了他的眼。他见这信物这般珍贵,也不敢怠慢,道声稍候就转身将信物递了进去。
      不久七福晋亲自出来迎接,让年轻男子都避退下去。那门子只隐约看到一抹盈白从那不起眼的车子里落下来,就像一颗宝珠自简陋的木匣里滚落出来,又像一道晨光,瞬时点亮了人的眼睛。周遭黯淡成灰,再耀眼的珍珠翡翠也夺不去她半分容光。

      七福晋第一次这样近地看着她。
      这个脱口而出要借她夫君一日的女子,青丝堆云,黛眉如烟,水眸潋滟,面容姣好,莹莹的剔透的白里浅浅地泛起淡淡轻红。肩似刀削,腰若约素,繁复花纹点缀着的裙裾迤逦曳地。
      她对着她盈盈浅笑,笑颜清澈。

      七福晋轻咳了一声,笑道:“公主,若是早些说要来,也好让妾身等早些在门外恭候。”
      长安一哂,道:“不必如此,我只不过来看看。”
      七福晋踟蹰了一下,问道:“公主这次来,想必也知道我家王爷的身子……公主素来与王爷亲……亲厚,不知可否……”
      长安微笑着看她:“我与王爷算得上朋友一场,能帮得上忙的自然不敢推辞。”

      朋友……七福晋从来没有想过男人和女人除了父亲兄弟、丈夫良人,还能有什么亲密的关系,男人和女人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除了房里,这两个世界几乎没有交集——如她和她的爷。
      而她这样坦然地对她说,她和他是朋友,没有一丝的犹豫和自卑,将自己和男人的地位并列在一起。七福晋纳喇氏迷惑了。她印象中,戏文里总说武则天狐媚阴狠,夺了丈夫和儿子的江山,最最大逆不道的人。而面前的人,是那个“掩袖工谗”的狐媚子的女儿,她应该担心的她会夺了她的丈夫,何况她曾借了她的夫君一天——虽然只是说了一天的话——可是……她羡慕她。那个鼎盛的王朝,那个奇女子辈出的王朝,果然与她的世界不同。
      她的世界只拘囿在小小的一片天地,她的爷就是她的天。她的一生,只能围绕着她的爷:她的爷在外面辛苦,她要将一府的大小安置好,不要让一点的杂务让他感到不舒服;外面一旦风吹草动,她便揪着心,生怕他有个闪失,阖府上下都塌了天;他从外面接回一个又一个的格格,她得笑着说“妹妹要为爷开枝散叶”;那些格格升了侧福晋、庶福晋,生了小阿哥、小格格,她得恭喜她们,在她的爷面前称赞她们——其实她一点都不高兴。可她是嫡福晋,她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装痴撒娇,她必须贤良淑德,虽然她也很想娇痴着让爷哄着她。
      有时,她也想,那位公主会是什么样的呢?那位公主的母亲甚至是一代女皇,她的姐姐可以权倾朝野,对于纳喇氏来说,这几近于传说。即使是本朝孝庄太皇太后,在鳌拜等奸臣权势熏天的时候也只能韬光养晦,一心抚育先帝而不能直接施以雷霆手段。那位公主曾经立于天下的顶端,若是她也像她的姐姐那样醉心权术,只怕先太子也没有她那样的权位。而那位公主毅然抛弃一切,抛弃了这些男人们争夺一生的东西。那位公主的经历离奇得比戏文更吸引人,她见识了那么多帝王将相,那么多英雄豪杰;那位公主的游历丰富得比书本更厚重,她的天地那般宽广,远远不是福晋们整天唠叨的宫里如何如何,哪府里如何如何这样狭小。与这些相比,那位公主的绝丽反而只是一个附庸,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不像她们,容貌便是安生立命的依靠。
      当她听说那位公主要借七爷一日时,七福晋的脑子里好似有无数的霹雳炸响,可是她还是强笑着说:“知道了。”还是要笑容满面地送她的爷出门。然后坐在屋子里绞着帕子,绞坏了一条又一条;看着日头渐渐升到半空,又渐渐落了下去;不停地让人打听“爷怎么样了?”等到她的爷终于回来了,她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能笑着给他请安,服侍他去换衣裳。在换衣裳的时候,她闻到淡淡的暗香。她心细如发,发现爷的衣服在宫里换过一次,然后再换了回来。她当时惊得一脸煞白。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公主可以在宫里给他换衣裳,这是多么的……后面那个词她想都不敢想。她不记得她的爷有什么表情,因为她不敢细看。那个晚上她忐忑不安,辗转难眠。结果第二天就从十叔那里知道他们昨日不过谈了一天的话,那位公主只给他换上了她心爱的人的衣裳。那件衣裳竟然是公主自己一手裁剪缝制的,取云为纬抽水为经,一丝一缕地织成布匹;以春风做刀剪以秋雨为针线,一针一线地裁作一件衣裳。一片相思意一段未了情,全织进那件衣裳。然而尚未献与心爱之人,她与他便天人永隔。那位公主紧紧地收着衣裳,再不肯放手。直到七阿哥出现,她才请他假作一天的“他”。深藏六百年的衣裳,带着六百年熏就的暗香,服帖地穿在他身上。那一刻,她泪如雨下。
      七福晋几乎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痴恋,六百年的岁月冲刷不走一丝一点。她几乎不敢相信会有这般痴情的女子,执拗地不肯再看他人一眼。
      她和她,到底是不一样的。

      七福晋心思百转千回,不知觉已经和长安进了淳亲王的卧房。
      淳亲王半靠在床榻上,虚弱地笑着:“你好容易回来了,我却不能去迎你。”
      长安笑道:“你和十三殿下一个性子,生怕礼数不周到,偏我不在意这个,你们要做什么人瞧呢?”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床前,七福晋亲手端来绣墩,她笑着道了一声谢。
      长安净了手,将两根葱指搭在他的手脉上。她敛了眸子,沉吟了一会儿,方笑道:“七殿下操劳过度了,将养些日子便好。皇帝倚王爷做肱骨,你也该保重身子,才好为皇帝分忧。”说话间暗将一股精气渡到他身上,让他多少能撑到命数到的那一年。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命理的范围里多尽些心力,再多的,她不敢为,只怕触怒天帝引来不堪设想的结局。
      淳亲王一时也未觉得有什么变化,仍旧虚弱得苍白了脸,强撑着道:“皇上爱重,我怎敢不全力报答?”
      长安轻轻将他的手放下,温声道:“他还是你的四哥。”
      淳亲王沉默了下来。
      长安叹气,转身去给他开了方子。
      胤祐的眼有些浑浊,头发也稀疏许多,浅浅的皱纹散布在眼角眉间,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增了灰败,被子外露出的身子单薄得仿佛承不住一点重量。但那里依稀有公子的影子,长安愈发感到悲凉。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于男子亦然。
      胤祐自幼身体柔弱,后天虽然不断保养,但由于身有残疾,常囿于房内不肯出门,心思细腻,自怜自卑自伤,身子总强健不起来。后又被皇阿玛交托重任,在一众彼此牵连得千丝万缕的宗亲贵戚中周旋,殚精竭虑。在诸位兄弟夺嫡之争中,他安守本分,但谁又知他要拿捏每一步,斟酌每句话,心力交瘁不下其他兄弟。他性子寡淡,没有特别交厚的哥哥弟弟,偏又好强,有话不肯对别人说一句。再加上他子女多夭折,子嗣艰难,其中的担忧更甚。这样那样,积了几年,让他老得比别人更快。如今别说与心宽体胖的五哥比,就是与勤政到夙兴夜寐的皇上四哥比,他也更显老态。
      他虚弱地靠在床上,低低地喘气,挣扎着要活下去。
      长安想起那个羞涩腼腆的青年,他的目光清澈明亮,视日不眩。俊俏的青年对着她暖融融地笑。青色长衣,青色葛巾,他安然端坐在轮椅上,仿佛就是公子。他却用公子永远不可能对她有的温柔对待她,宛若梦中。
      她的眼角隐隐有泪意,强自忍下,笑着和他说些轻闲的话,引他轻轻地笑。
      她最后还是没有忍太久,略显匆忙地起身告辞。胤祐挽留了一会,便让七福晋送她出来。她见七福晋为他的身体心焦,便告诉她一些养生的法子。七福晋感激地答应下。
      长安保持着从容的笑,在小安子的扶持下登上了车。小安子感到她的手抖得厉害,冰得瘆人。可她还是笑着,笑着和七福晋颔首,告别。
      在车帘落下的时候,她掩了面,缩在车内不敢出声地呜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莫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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